以狄仁杰为代表的大部分朝臣,尤其是老臣、旧臣之所以心思李唐,并不仅仅是感情的维系,在更大程度上是利益的捆绑。

这些老臣、旧臣的父祖都是跟随高祖、太宗打天下过来的,是唐朝创业时代的原始股东。李唐子孙在位,他们家族的昨日沙场军功和拥戴之功就仍旧算数,可长期保持富贵荣禄。而一旦武氏子孙接班,等于完全斩断李唐皇脉,等于天下政治经济利益要重新洗牌。那些与李唐皇室深度捆绑的老臣、旧臣祖上的沙场军功和政治功劳将全部作废,手中既得经济利益也会付诸东流。

这一利益格局,是朝中老臣、旧臣拥戴李唐子孙复位的政治基础。

神功元年(697)闰十月第二次拜相时,狄仁杰已经68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在中国古代,68岁已经相对高寿。狄仁杰明白自己时日不多,他不想“再活五百年”,只想利用好这最后的时间,把朝廷后事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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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剧中的狄仁杰形象

只是狄仁杰没想到的是,在恢复李唐子孙接班人地位的大事上,他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竟然与武则天新收的两个男宠,在客观上形成了目标一致的政治格局。

尽管武家子弟的形象一落千丈,几乎被朝臣集体鄙视,但这并不能改变武承嗣、武三思要求接班的强烈愿望。他们相信,只要拿下储位,朝臣的思想就可以改造。如果某些大臣拒绝改造思想,那他们就完全能以储君身份要求换人。

圣历元年(698)一开年,武承嗣、武三思又跑到姑姑武则天那里吹风,摆出的理由是,“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资治通鉴》卷206)——咱们都姓武,您儿子那可姓李。自盘古开天辟地到如今,姑姑您听说过有把江山传给外姓人的吗?

武则天“意未决”。狄仁杰站了出来,苦口婆心地劝武则天:您自己想想,母子和姑侄哪个更亲?立儿子当太子,子子孙孙都有您的血脉,您生是大唐的皇太后,死是大唐的祖奶奶,“千秋万岁后”谁敢不把您供在太庙享受香火。要是立侄子,您听说过侄子把姑姑的灵位放进祖庙里供着的传奇吗?

狄仁杰“劝太后召还庐陵王”,把被圈禁在房州的庐陵王李显接回来,宰相王方庆、王及善“亦劝之”。

王方庆即王琳,是大书法家东晋王羲之的十世从孙。据《新唐书·王琳传》,王方庆任相时,儿子在眉州(今四川省眉山市一带)任司士参军。武则天有一次问王方庆,“君在相位,何子之远”,找个机会把他调回来吧。王方庆并没有说什么选官用人公平为先,臣的儿子不能搞特殊之类的高风亮节的大话,而是趁机把事情往庐陵王身上扯:“庐陵是陛下爱子,今尚在远”,臣的儿子怎敢调回来?王方庆以此旁敲侧击暗示武则天,该把您的三儿子接回来了。

据《新唐书·王及善传》,“庐陵王之还,密赞其谋”,王及善在推动武则天接回庐陵王之事上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在狄仁杰、王方庆、王及善的轮番劝说下,武则天“意稍寤”。狄仁杰抓住一切机会,继续给武则天洗脑。

有一天武则天让狄仁杰解梦,说自己梦见了一只大鹦鹉,可两只翅膀都断了,让狄仁杰算算是什么意思。狄仁杰掐指一算:陛下,这可不是好兆头。您姓武,那只大鹦鹉就是您。两只翅膀断了,就是您的两个儿子没在身边。要想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只要把儿子接到身边,您的两只翅膀就接上了。

听完狄公解梦,武则天总算了解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原来还是母子情深,“由是无立承嗣、三思之意”。以武承嗣、武三思为代表的武家子弟,在营求接班人的政治斗争中彻底出局。

武家子弟虽然出局,但武则天在世的儿子却有庐陵王李显与皇嗣李旦两个。兄弟俩都曾当过皇帝,究竟立谁,武则天此时并未表现出任何明确的倾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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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中宗李显(656—710)

狄仁杰、王方庆、王及善等人也不敢对此事轻易置喙,他们之所以要求接回李显,在更大程度上只是为壮大李氏皇室力量,而非一定要迎立李显为太子。狄仁杰等人应该明白,立李显还是李旦只能由武则天乾纲独断,这是他们不能插手之事。他们的目标也只是回归李唐,至于是李家哪个儿子上位,在当时并不重要。

但有人却决意玩一把大的,借助政治投机来长保通过偶然机缘获得的荣华富贵,这就是张易之、张昌宗兄弟。

张易之、张昌宗是高宗时期宰相张行成的族孙,张昌宗一开始是受武则天女儿太平公主宠幸,太平公主后为表达孝心,就在万岁通天二年(697)将其推荐给母亲。

张昌宗侍寝后,武则天凤颜大悦,如获至宝。没想到张昌宗还留有后手,他启禀武则天“臣兄易之器用过臣”(《旧唐书》卷78《张行成传附族孙张易之、张昌宗传》),还会炼制丹药,能使陛下延年益寿。

此时张易之刚二十余岁,肤色白皙,姿容俊美,而且擅长音律歌词,音乐造诣极佳,靠着祖上张行成的门荫关系在朝中任职尚乘奉御。张昌宗推荐后,武则天立即让张易之进宫见驾,“甚悦”。从此兄弟俩“皆得幸于太后”,在宫中搽脂抹粉,衣着锦绣,“俱承辟阳之宠”。

武则天提升张昌宗为散骑常侍,提升张易之为司卫即卫尉少卿,封其母亲韦氏、臧氏为太夫人,宅第、丝绸、金银、奴婢等“赏赐不可胜纪”。更有甚者,武则天还让高祖太宗时期名臣李大亮族孙、时任凤阁侍郎即中书省副长官中书侍郎的李迥秀去做臧氏的情夫,感谢她生出这么好的儿子。

二张兄弟“兴不旬日,贵震天下”(《新唐书》卷104《张行成传附族孙张易之、张昌宗传》),如此受宠,朝中阿谀之辈如苍蝇一样蜂拥而至,尤以武家子弟为甚。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和武家党羽宗楚客、宗晋卿兄弟等人奔走张易之、张昌宗门庭,争相为其牵马执鞭,甚至按照奴仆对主人的尊称,称张易之为五郎、张昌宗为六郎。

武则天虽然贵为皇帝,隋唐社会风气亦颇为开放,但在当时的政治背景下,女皇公开包养二三男宠的政治合法性总不及男皇后宫佳丽三千。为掩人耳目,抑或是掩耳盗铃,武则天因人设岗,为二张兄弟专门设置控鹤府,让二人和吉顼等官员在府内任职,以堵住悠悠众口,避免朝野议论纷纷。

武则天(624—705)

张易之、张昌宗与吉顼同在控鹤府内为官,日久天长,情同手足,言语之中经常会无意间向吉顼透露一些女皇心思。吉顼本来就善于窥测朝廷政治风向,他通过观察狄仁杰等李唐派老臣的复出,猜测到武则天在接班人问题上的天平砝码可能已经逐渐向儿子那头移动。

吉顼认为,在争夺接班人位置的斗争中,武氏子弟已经处于劣势,江山早晚会回到李唐子孙手中。在这政局即将发生重大变动的前夜,他要及时改换门庭,为将来留好退路并借机更进一步,由此做出从武系势力转投李派阵营的决定。

吉顼有一次和二张兄弟聊天闲谈时,从容向二人言道,你们兄弟二人今日的荣华富贵,“非以德业取之也”,都是老天爷赏饭吃,有太多人嫉妒你哥俩,你哥俩的所作所为应该也得罪了不少人吧,别看他们平日里对你们鞍前马后、溜须拍马,不知在心里怎么诅咒你们。老天爷能赏饭给你们吃,就不能收回饭碗吗?就算你们身体健康,那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万一有一天身体不行了,还能有现在的地位吗?就算女皇对你们不离不弃,但女皇走后呢,你们“不有大功于天下”,将来“何以自全”?我是把你们当成亲兄弟,才和你们说这些的,我很担心你们将来会不会被清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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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顼像

张易之、张昌宗身体健壮,脑子却不够用,听到吉顼连哄带吓,立刻心生恐惧,吓得哭成泪人,问吉顼怎么办。吉顼看气氛烘托到位了,就将心中计划合盘向二张托出:兄弟我上观天象,下察人心,发现“天下士庶未忘唐德”。那在世的李唐子孙中,谁的政治威望最高呢?必须是在房州受苦受难的庐陵王,官民百姓“咸复思庐陵王”。眼下“主上春秋高”,这万里江山、千秋大业总得后继有人。我看武氏诸王并不是女皇看中的人选,这样你们兄弟的机会就来了,“公何不从容劝主上立庐陵王以系苍生之望”,如此女皇幸甚,国家幸甚,天下幸甚!你们兄弟不但能免遭将来灾祸,更“可以长保富贵矣”。

从吉顼和二张兄弟的对话来看,他们拥立庐陵王的目的并不在于恢复李唐江山,而是借拥立之功保住富贵。这是他们与狄仁杰、王方庆、王及善等人的根本不同,也就决定了他们尤其是二张可以为富贵再次转变政治立场,在李武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被李武两家共同抛弃。

张易之、张昌宗听完吉顼的一番高论,深以为然,遂抓住一切机会向武则天吹风,经常劝武则天接回李显。武则天明白,张氏兄弟两人自己肯定没有这般见识,这番言论定然是有人教之,遂问出“谋出于顼”。

武则天召吉顼问话,吉顼条分缕析,向女皇“具陈利害”。经过二张兄弟的吹风和吉顼的政治分析,武则天“意乃定”,于圣历元年(698)三月初九,派人到房州接回李显及其妻儿。

此时的李显,已经被圈禁在房州将近十五年。这十五年,是不堪回首的十五年,是胆战心惊的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