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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邻居的儿子和我儿子年纪相仿,经常在一起玩。大人难免就认识了,并且还聊得来,经常碰见了就散散心,用陕北话说就是拉个话。经常拉话难分难舍,意犹未尽。

我们整天称呼就是孩子姓名+妈妈的模式,以至于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只知道她是80年出生的,陕北靖边人,家里有兄弟姐妹五个,她是老大,由于家庭原因初中没毕业就来到社会上闯荡。

这个姐姐虽然学历不高,人很朴实,很能吃苦。14、15岁出了学校后,就到西安来闯荡。老公在外面天南海北地跑运输,赚钱养家,虽然辛苦,养活一家四口勉勉强强,马马虎虎。

2019年的时候,夫妻俩商量,男人常年跑长途,又苦又累还危险,更重要的是顾不了家,孩子快要上初中了,能不能找个离家近点的工作,顺便把孩子也照看一下。夫妻俩一合计,男人辞掉了跑运输的工作,勤劳能干的两口子在市场上到处寻找商机,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千辛万苦地琢磨、酝酿、筹划,这个机会终于被她们找到了。

无数次的思考和选择后,他俩加盟了一家品牌凉皮店。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学会了独家配方和配料,在太白南路某商厦地段开了一家凉皮店,卖凉皮、肉夹馍、稀饭,后来还带着砂锅之类的吃食。生意一开始,流量尚可,经过一年多的稳定经营,生意越来越好。终于步入了良性循环的轨道。用大姐的话来说,就是比打工强一些,自由,不用看人脸色,手头也比以前能宽裕一些了。大姐大哥脸上挂着笑,明显人胖了许多。

有年夏天,我带着娃还去她那里吃凉皮肉夹馍,味道很正宗,量也很足、很实在。看着善良的大姐日子过上了正轨,我们都替大姐感到高兴。平静的生活要是一直这样延续下去,该多好。

然而,2020年开始生意不得不停了,吃穿用度日用开销快抽干了这个家庭不多的积蓄。他们的凉皮店,也在这场波动中萧条了。门面租金依然不少,每个季度定期给房东交房租,稀稀疏疏的流量,每天扔的原料比卖得多,经过了一年多的苟延残喘,两口子不得不关门,宣布倒闭。创业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男人本想重操旧业去跑运输,各地来回跑也担心安全,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几经辗转当起了房产中介,大姐也跟着成了一名地产中介。

上周见她,大姐满脸憔悴地跟我说,“2024年的西安地产界,简直了。买房子的人不多,卖房子的多成马了,基本拿不下提成。基本工资有时候都拿不到手,刨除了吃喝,只能混个生活。去年的时候,看这收入不咋地,咋今年了,还不如去年。”

社区工作人员给大姐介绍了个照顾老人的活儿,得全职,算下来这笔账不划算。大姐自己也加了一些兼职的招聘群,有时候去超市促销一两天,有时候去零活集散地路边“钓鱼”,干个零活儿。可这些都不长久,运气好的时候,能撞上一两个,运气不好的时候,一个也没有,想了很多出路,摆摊、修鞋,折腾来折腾去,最终她决定不能在家闲着,坐吃山空太可怕了。幸亏大姐手艺还不错,自己在家琢磨各种寿司的做法,做出了很多不同类型的口味,比起外面门店里销售的商品毫不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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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迎光临》剧照

大姐开始了自己的创业生活。还专门建了一个群,把邻居们都拉进去,每晚八点发红包,最佳手气者得免费寿司一盒。我也中过一次,不好意思拿大姐一盒免费的寿司,又买了一盒。每天下午放学时间在幼儿园、小学门口,大姐会早早地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带上做好的寿司到门口兜售。赚个零花钱。

昨天晚上看她朋友圈发的消息,让人心口一酸,“又是被城管追着跑的一天……”

02

军比我大几岁,老家和我家是邻村,隔了一条沟,没上大学时候我并不认识他。后来上大学我们在一个学校,通过老乡会,我认识了多才多艺,刻苦上进的军长。

当年我们淳化大部分农家都种苹果,家里人一年四季都泡在苹果园里忙活,赚得不多的钱除了开支,几乎都花在了娃上学上。农村人供个大学生可不容易,军考上大学的时候,村子里面都摇了铃,炸开了锅,在军之前村子还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军可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

军自小学习特别刻苦,在村里学习成绩也特别好,高考的时候,考上了师范院校的专科,高考没扩招前,农村娃考上专科的并不多。英语专业出身的他,毕业后成为了一名翻译,收入也很可以,没有依靠家里父母帮衬,在北郊买了房,安了家。军又通过了研究生考试,三十三四的时候,一边工作一边读研。

■ 图源网络

前年,他说他想辞职。他们单位主要是对外贸易,的翻译工作更是建立在外商的基础上,这么几年来的波折,单位虽没说倒闭,但也和倒闭差不多了,刚开始的时候,是降薪,再后来,只发基本工资,去年的时候,基本工资都没有了。月底不开薪水,一拖再拖,军的房贷和家庭开销不等军。无奈之下,军开始了自己的二次就业。

这次二次就业,军认识到了什么叫残酷。找个原来同等性质的翻译工作吧,大气候不景气,也没啥办法。换个工作吧,又不知道自己能干啥。后来问我中学英语老师的情况,我建议有教师资格证,可以参加教师入编招聘考试。一查招聘信息,好多年龄限制在35岁以下,军的年龄已经超龄了,这条路走不通了。

军在家消沉了一段时间,决定东山再起,不能自暴自弃。开始关注了民办三本的教师应聘工作。经过几番折腾,在东郊找了一家三本院校,当起了大专老师。一开始,各种培训、各种代课,慢慢适应。

■ 《中国合伙人》剧照

昨天,和军聊天。军说现在的待遇大不如以前,以前的工作比较单一,翻译完自己的工作任务,就可以走了。现在民办大专的考核任务也很琐碎,各种课题、各种比武、各种量化,恨不得把老师24小时全部绑在学校里,学校的事情占据了生活的全部。

更要命的是,学校的职称也很难评。助教一个月五千元左右,讲师一个月6000元左右,副教授一个月9000元左右,全学校的老师们卯足力劲儿,削尖了脑袋抢副教授的名额,积攒副教授的各种资历,各种勾心斗角。

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最后我们一致觉得还是回到老家村子比较惬意,在村里,有几间房,种点菜,养点鸡,喝喝茶,如果再有几千块钱的退休金,那这日子真是赛神仙啊。掰一掰手指头,离退休还有两位数呢,况且民办的养老金政策,估计退休也没多钱,我们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03

下班去接幼儿园的姑娘放学,学校门口有一个大姐在卖风筝,各种各样的款式,15、25不等。

平时我这人爱说话,爱和各种人聊天打成一片,攀谈得知,大姐以前在银行柜台上班,每年银行都有一定的存款业务,大姐人也比较直率,开始找亲戚今天存进去明天取出来,每月都有业绩考核KPI,完不成任务还要扣工资。后来因为性子直爽,得罪了主管,又把她分配到了信用卡办理中心。

大姐有时候基本工资都保不住,工作压力大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干了小十年,提拔无望,加薪不可能。大姐在被领导针对的情况下,毫无征兆地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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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

家里人尤其是老公特别不理解她的行为,你干着,好歹有个收入,你不干了,这个家让我一个人养,多累啊,和老公的感情也因此出现了罅隙。后来儿子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孩子爸爸开始给孩子生活费,今年开始给得也不利索了。找了很多工作,收入都不高还不稳定,超市、外卖、商场促销都干过,始终找不下自己心中理想的工作,但她说,她现在虽然过得没有以前富裕,但她从不后悔,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大姐说她的人生经常感到迷茫,人生看不到方向,七几年出生的大姐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噙着泪水,背过身去了。

攀谈得知,大姐老家是宝鸡的,老家盖了上下两层一院房子,家里的几亩地全部出租出去。实在不行,过几年,等孩子大学毕业了,她就不打零工了,回宝鸡农村把这几亩地要过来自己种吧。还说了去年,收入不稳定,她在兼职群里看到了淘宝刷单的活儿,没办法接了好些单。赚了一点生活费,够每天买菜钱。

刷单这是违法的也有风险,因为那段时间大姐频频刷单,被反诈app监管上了,警察给大姐打过电话没打通,打到了大姐老公那里。大姐老公被警察叔叔教育了一番,回家后没少奚落大姐。一吵架就提这事,大姐说还是别弄得好,不到万不得已,谁又愿意干这个呢。

■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

至于她的其他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辞职不太妥当,好歹得找到合适的下家再辞职吧。在这个社会上,谁又不是笼中的困兽呢?觉得大姐有一颗渴望自由却和年龄并不匹配的赤子之心。

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从幼儿园出来了,大姐开始卖力地兜售她的风筝了。我拉着孩子赶紧走,万一一会儿孩子给我要风筝,又得乱花冤枉钱。回家给老公说了这件事,老公悠悠地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又不能完全了解别人走过的路,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04

吃完饭,接到了嫂子的电话。

嫂子说了好多,最后总结一句话:我哥这个月被裁员了。下个月开始,失业了。赔偿也没有拿到N+1,问我有没有熟悉的律师朋友,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挂完电话,我心里沉甸甸的。

哥哥的学习,自小都是顶呱呱的。2000年高考的时候,那成绩都够着了哈工大的分数。保守的哥哥给自己估分太低,加之大伯大妈又不懂志愿咋报,还不愿意让哥哥走得太远,全由着哥哥自己一个人做主,哥哥就报考了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的建筑系,在建大读完本科的哥哥由于成绩优异,又在本校读完了研究生,从此哥哥踏入了建筑行业,成为了一名工地上的工程师。

刚毕业那会儿,工地条件也很艰苦,哥哥不怕苦不怕累,经常加班加点进行工作,由普通的一线技术人员干到了部门主管,加职加薪,日子过得还可以。在西安,有了自己的家,和嫂子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也有了二十多年的房贷。

2019年,他俩人合计着,有了俩孩子以后上学是个问题,又贷款一百多万,买了一套二百多万的学区房。还了这多年房贷,本钱也没有还多少,这次一裁员,这每月七八千的贷款就悬了。嫂子一个人的收入,还了贷款,一家四口得把嘴糊起来。

四十多岁的男人能干啥?哥哥的同学们基本也在家赋闲的居多,这么多年的打拼,人到中年,按下了暂停键。

■ 《耳朵大有福》剧照

有个闺蜜跟我的关系特别铁,知道了我的烦恼和焦虑,让我哥哥去他老公的厂子里去看看。闺蜜的老公在一个模具厂当厂长,自己是钳工、焊工啥活儿都会干,现在厂子订单多得要命,工人们加班加点干活,说是给炮弹造啥零件。我给嫂子汇报了这条重大消息,嫂子辗转让我哥哥加上了闺蜜老公的微信。

去现场看了真实情况的哥哥更加焦虑了,人家工厂需要的是立即上手能精准生产的熟练工,不仅技术好,还要求有钳工证,即使从零开始学,厂子给不给这个机会都不知道。而且这个厂子特别偏僻,学徒工只能从最基本最脏最累的伙计开始,一个月不管吃住四千块钱。自己上班通勤一个多小时,这么一走,早上老大老二谁送啊?嫂子的工作性质白班夜班倒,很特殊,根本照顾不了家里。又陷入了死局。

05

在我同学里面,我觉得雯的生活是目前过得最好的,我挺羡慕她。2016年房价未大涨之前,颇有眼光的雯就在高新买了学区房,当时才七八千一平,这几年和老公又置换了两百多平的大房子,她单位也是知名国企,工作也很稳定,升到了中层,应该高枕无忧了。

但说起自己的生活,雯也感到疲惫。他们单位常年周六保证不休息,周天休息不保证,周内上班每天下班都是九点后,从单位开车回家路上得一个小时,她顾不上孩子。孩子中午在学校托管,晚上六点左右八岁的孩子一个人回家她也不放心,找了个钟点工阿姨,每天负责接孩子,并给孩子做一顿晚饭。

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后,雯累得疲惫不堪,双腿灌满了铅,孩子自己一个人乖乖地在写作业,有时候下班快十一点了,孩子一个人孤独地写完作业,不敢一个人睡觉在沙发上等妈妈,等着等着,躺在沙发上打盹睡着了。看着孩子乖巧的模样,自己伤心得偷偷抹眼泪。

■ 《都挺好》剧照

公公去世早,婆婆指望不上,娘家爸妈照顾弟弟家的孩子,自己的小家只能自己扛。

雯的老公是我们高中同学,当年的大学霸,高考的时候,考上了西北工业大学的三航专业,毕业后进了某军工研究所,发展前途很好。她老公经常出差不在家,出差是当上项目小组长以后的家常便饭,没当上小组长以前出差的地方好多都很荒凉,基本属于无人区。有一次,她老公出差去了格尔木,大冬天的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搞“破弹”,回来的时候,高原地区气温低,下雪就会形成冰碴,前面的工作人员的车辆就从蜿蜒的盘山路上摔了下去,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

给我看了这个月老公在家的考勤状况,不愧是做人力资源的真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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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们这波从农村走出来的80后们,一路上学就业,定居西安,我感觉很辛苦很难。没有家里的帮衬,又赶上了大学扩张后的浪潮,自己一路摸索,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但最终都坚强地扎根活了下来。

在时间的长河里跋涉,我们如今已人到中年,我发现没有谁的生活是容易的,只能在时代的洪流中,一路滚滚向前。

作者 | 曼陀罗 | 陕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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