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4月,国防部副部长陈赓大将结束了在广州的疗养,刚回到北京就接到周总理布置的一项任务。几天后,陈赓带着病体,在民族饭店设宴请了一桌客人。这些客人来头可不小,每一个都曾指挥过千军万马,威风八面。
走进饭店的分别是杜聿明、宋希濂、周振强、王耀武、郑庭笈跟杨伯涛,都是原国民党的高级将领,同时也是刚刚获得特赦的战犯。在前一年的10月,新中国进行了首批战犯特赦,10名原蒋介石集团高级战犯获得特赦,其中8人都出自黄埔。随后,曾扩情去了沈阳,邱行湘去了南京,留在北京的6位即是陈赓大将的座上客。
见到6位昔日同窗,陈赓感慨万千,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们从黄埔到大革命是团结在一起的,后来我们分道扬镳了。我们打了几十年的仗,今天我们又走到一起了,这是很难得的。过去的事就不谈了,从此以后,我们应该团结到底,永不再分开,共同为建设新中国而奋斗!”说完,举杯同大家碰杯,一饮而尽。
听了陈赓的话,在场的人不禁思绪万千。此刻,情绪最激动的是杜聿明。他跟陈赓都是黄埔一期的,又同在一个队,曾经和陈赓朝夕相处。但在蒋介石反革命后,杜聿明走上了另一条路,成了罪行累累的战犯。握着陈赓的手,杜聿明喜悦、羞愧和感激的心情,顿时交织在一起,他激动地说了句“我今天又和你团聚了”,说完热泪盈眶。
默默无言中,大家端起了酒杯。在这几位黄埔同仁中,除了杜聿明外,还有一位在面对陈赓时感情上更加复杂,那就是同出自黄埔一期的宋希濂。
陈赓和宋希濂都是湖南湘乡人,黄埔军校一期学生。前者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杰出的军事指挥员,后者曾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他们虽然走的是不同的道路,但他们之间却有着深深的个人友情。
1921年,14岁的宋希濂从湖南湘乡一个富裕中农家庭到了省城长沙求学。彼时18岁的陈赓,刚刚结束了四年湘军生涯,也到了长沙准备重拾学业。在经历了军阀的连年混战后,陈赓思想极为进步,在长沙经常参加“青年救国会”等群众团体,积极从事反帝爱国活动。而少年时的宋希濂,受五四运动影响,也是一个十足的爱国青年。
1923年冬天,广州派人到长沙招一批青年去受军事训练。在长沙育才中学的初试上,宋希濂认识了同来应试的陈赓,两人一见如故。他们两人双双被录取,获得了去广州投考黄埔一期的机会。在去广州的路上,他们结伴而行。到广州后又同住一室,看书、读报、散步,情谊日深。1924年4月,他们又一起考入了黄埔军校,共同参加了第一、二次东征及平定商团和杨、刘叛乱等革命战争。
在陈赓的影响下,宋希濂一度加入了共产党,但后来由于中山舰事件的发生,陈赓由党秘密派往苏联远东红军学习保卫工作,两人失掉了联系。宋希濂却逐渐向蒋介石靠拢,当蒋介石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与陈赓分道扬镳了。
在蒋介石麾下,宋希濂果然得到了升官发财的机会,到1948年8月,已升任为华中“剿共”副总司令,兼第14兵团司令官。蒋介石亲自接见,交给他阻止人民解放军西进四川及湘西的重任,驻湖北沙市。但此时的国民党,已经是穷途末路。
蒋介石被迫下野后,还曾在溪口召见宋希濂,嘱咐他率部转移到鄂西一带山地,统一指挥包括湖南陈明仁兵团在内的部队,巩固川东门户。
1949年8月4日,程潜、陈明仁率部在湖南起义,开创了整个省和平解放的先河。作为国民党阵营中,湖南籍将领的主要代表,宋希濂当然也在策反目标之内。在正式起义的前一天,陈明仁曾给宋希濂一个电报,劝他共同起义。
当时的宋希濂,满脑子都是对共产党的恐惧,认为如果投向解放军,恐绝无容身之余地。加上当时的信息错综复杂,宋希濂已离开湖南,对情况完全不了解,因此拒绝和陈明仁采取一致行动,仅仅回了一个“事关重大,正慎重研究中”的电报。
原本,宋希濂还盘算着跟胡宗南一起将部队撤到边境,但遭到了蒋介石的果断拒绝。解放军很快就打了过来,宋希濂率部一路溃逃。宋希濂的目的地,依然是滇缅边境,但战场环境瞬息万变。他打算过江进入宜宾,稍作补充后,在继续向西。此时镇守宜宾的,是时任七十二军军长郭汝瑰。在宋希濂眼里,郭汝瑰是蒋介石绝对的心腹,因此当郭通知他只能带少数人进城时,他断定是老蒋要追究责任,因此没敢答应。
殊不知,黄埔五期毕业的郭汝瑰,虽然的确是蒋介石极其信任的心腹,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党在隐蔽战线上的一枚重要棋子。当他得知宋希濂正率部经过时,便心生一计,想要将其诱捕,最大程度上摧毁国民党军队。其实,如果宋希濂真是进了宜宾,郭汝瑰将其扣留后,必定是逼其起义,一旦成行,宋希濂的结局想必会跟东北的郑洞国差不多。
遗憾的是,宋希濂连续错过起义的良机,最终于1949年12月19日在大渡河沙坪被围困。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宋希濂掏出手枪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企图自杀,被其警卫排长袁定候一把夺下。此时,解放军战士冲到跟前,宋希濂及其部下只好举手投降。
攻歼沙坪之敌战斗激烈进行时,宋希濂趁我河北岸人少,对俘虏看管不严之机,带着几个亲信偷偷溜掉。战后,解放军决定在河北岸几个村庄宿营,搜索残敌,集中清查俘虏。副班长吕世祥、战士刘光荣来到古庙,发现神台下有一堆东西,好像几个人挤在一起,便大喊一声:“赶快出来,你们投降吧!解放军宽待俘虏!”从神台下走出几个浑身发抖的人,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穿灰色大衣,自称是“军需官”的胖子,衣袋上插着两支金笔,手上戴着两枚金戒指。这个胖子把一块金壳表送到战士面前,被威严地拒绝了。
团领导判断俘虏群里藏着宋希濂,立即令各营认真清查。营教导员许绰集合俘虏军官排查,讲清我军俘虏政策后,即令“校、尉军官各站一边”。穿灰色大衣的胖子偏偏站到校尉两排中间,以便看风使舵钻空子,引起了官兵的怀疑。在宋部做过秘密工作的我军干部认出了宋希濂,当许教导员再次问他是谁时,他只得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就是宋希濂。”
宋希濂被俘后被送到五兵团,杨勇司令员接见了他,勉励他好好接受改造。不久后,宋希濂被关押在重庆白公馆。他曾几次想提笔给陈赓写信,但一想到如今人家是名声赫赫的解放军兵团司令,自己却是敌对营垒中的彻底失败了的阶下囚,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然而,他仍然摆脱不了二十多年前往事的缠磨,搅不清在历史和命运抉择的紧要关头,自己何以与陈赓分道扬镳,曾经风云一时而最后竟一步步走入今天这个处境?
宋希濂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正在这时,陈赓将军从云南赶到重庆,出现在他的面前。当宋希濂紧紧握住陈赓的双手时,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了。
“你好呵!看见你身体挺好,我很高兴!”这是陈赓会见他时的第一句话。随后又亲切地问: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一九三六年双十二事件(指西安事变)后在西安,你到西安警备司令部看我……”宋希濂一边拭干眼泪,一边回答。
“对了,对了!我是奉周恩来副主席之命特地去拜访你的。你还记得吧,当时我说,你是国军师长,我是红军师长,十年内战,干戈相见,现在又走到一起来了,这可要给日本鬼子记上一功呵!”
1936年12月12日,震惊世界的“西安事变”爆发,宋希濂奉命率三十六师(宋任中将师长)由南京开拔,前往西安解救蒋介石。兵至潼关,就地待命。事变的和平解决,大大出于宋希濂及所有国民党官员们的意外。在蒋介石返回南京后,宋希濂又奉命进驻西安,维持社会治安,兼任西安警备司令。
宋希濂希望去看望一下周恩来老师,但他深知,这类事不请示最高当局蒋介石本人,自作主张会惹出麻烦的。宋希濂犹豫之间,陈赓却登门拜访来了。他一进门就说:
“我到西安不几天。昨天周恩来副主席谈起你在西安,要我登门问候你,这正中下怀,今天一早我便不打招呼就来了。”
这在宋希濂也是正中下怀。“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周恩来老师派人来看望我,为什么我不能回访呢就是最高当局知道了,也说不出啥的。于是,宋希濂在欢宴陈赓,尽情聚谈之后,便主动提出要拜访周恩来老师。第三天,经陈赓联系,周恩来安排时间会见宋希濂。在一间简朴的会客室里,陈赓着一身灰土布红军军服,宋希濂则头发锃亮,将官服笔挺。坐定后,周恩来就风趣地说:
“十年前你们都是北伐军的营长,现在一个是红军师长,一个是国军师长,官阶一样,派头是大不一样。真是小米加步枪与飞机加大炮,一土一洋。”
“哪里,哪里,”宋希濂不好意思起来,“比别人我也不轻易甘拜下风,但陈赓兄是我的同乡兼学长,我不敢这样狂妄。”
于是他们的话头转向十多年前的长沙、广州、黄埔,多少个可怀念的日日夜夜,周恩来最后意味深长地说:
“你和陈赓又走到一起来了,这是颇有象征意义的好兆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从现在起,站在一起。日寇虎视眈眈,大敌当前,已经到了用血肉筑成新的长城的时刻。在国共两党第二次携手合作之时,你们就发扬黄埔精神,再来个竞赛吧。”
“我记着老师的话。”宋希濂告别时紧紧握着周恩来的手,回答说: “不只是我和陈赓。在日本人面前,国共两党都应当真诚团结,保卫中华,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说得好,不愧是黄埔健儿。”周恩来说。
这以后不久,陈赓奔赴华北抗日前线,宋希濂投入“八一三”淞沪血战……
时隔13年再见面,两人的处境却是天差地别,但陈赓依然是谈笑风生,无拘无束,宋希濂的心情也平静下来。二人共进午餐,畅谈了六个多小时。
他们分析了当时的国内外形势,陈勉励宋好好改造,亲切地嘱咐他不要有任何思想负担,这使宋希濂感慨万分,也让他对于改造有了一个端正的态度。
1954年,宋希濂从重庆被转到北京,关进了功德林战犯管理所。他在功德林的第一次发言,便让一众战犯惊讶。他挥动着短而粗的手臂,慷慨陈词道,黄埔一期同学曾经亲聆过孙中山先生的升学演说,孙中山痛述:“中国十三年的革命,完全是失败;今天,独一无二的希望,就是创造革命军,来挽救中国的危亡。”可是,蒋介石在北伐中公然背叛孙中山,变“国民革命军”为反革命武装。乌云黑武弥天际,血雨腥风遍人寰。广大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中华民族惨遭帝国主义的侵略和蹂躏。关于这一点,每一个国民党战犯都是最好的历史见证人。
在功德林,宋希濂交代了自己杀害瞿秋白的罪行,他为周总理在一次会议上所作的政治报告所折服。在那一次报告中,周总理指出,“在中国历史上,中国共产党和国民党有过两次合作关系。在这两次合作中,共产党人和国民党人都曾经并肩作战,共同反对帝国主义。”
在《人民日报》上看到这段话后,宋希濂望了众人一眼,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突然高叫一声:“我是今天被共产党俘虏的!”功德林的战犯们深有同感,尽管蒋介石集团与消极抗战、积极反共永恒地连在了一起,但共产党一直没有忘记国民党将士曾经有过的功绩。
经过积极的改造,宋希濂毫不意外的出现在1959年首批特赦战犯的名单之列。陈赓因病在广州休养,回北京后第一时间便宴请了他的黄埔同学们。
1960年10月,周恩来托曾任黄埔教育长的张治中出面,在颐和园宴请在北京的黄埔同学,陈赓也出席了。吃完饭后,陈赓和宋希濂像在黄埔那样,再度漫步在湖边,亲切交谈。最后,陈赓望着自己昔日的同窗们说道:“将来解放台湾,还要靠你们到台湾去做工作,对这一点要有思想准备哟!”随后,陈赓还拉着宋希濂单独照了张相。那之后,陈赓又跟宋希濂相聚过几次。
周恩来(前排左二)、陈赓(前排左三)跟宋希濂(后排右一)等人合影
遗憾的是,不到一年后,1961年3月16日,陈赓因病去世,年仅58岁。宋希濂惊闻噩耗,不胜悲痛,失声痛哭,含着热泪参加了中山堂的吊唁活动。后来又多次撰文悼念,认为陈赓的逝世是国家的重大损失,也让自己失去了难得的良友。
此后,宋希濂不忘老友所托,为祖国的和平统一事业多方奔走。于1980年旅居美国后,仍然关心祖国统一大业,垂蓦之年,奔波于大洋两岸.广泛联系海内外黄埔同学,倡议成立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黄埔军校同学会。1984年6月16日,黄埔军校同学会成立当选为副会长.为祖国的和平统一大业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为此,台湾方面报纸“痛骂”宋希濂甘为“中共鹰犬”。著名作家李敖专门作《鹰犬将军》一文,其中写道:
“宋希濂将军在垂暮之年,身在美国,远离国共两党,但因屡屡出面呼吁祖国统一大业而为人争议。这里被争议的焦点是宋将军应该效忠于自己的国家民族?还是应该效忠于政党?甚至于效忠于领袖个人?显然宋将军选择的是前者。这对仍然受着几千年封建意识影响的人来说,是很难理解的。”
对于李敖的评述,宋希濂欣然接受,并将“鹰犬将军”作为其自传的书名。
1985年初,陈赓夫人傅涯赴美公务并探亲得到了在美定居的宋希濂、蔡文治、李默庵等黄埔同学的热情招待。在言谈中他们对陈赓的评价极高,对他的军事艺术非常赞佩,对他的急公好义称羡不已。傅涯离美时,78岁高龄的宋希濂亲到机场相送,他拿出一些钱来,塞到傅涯的手中,诚恳地向她提出一个要求:希望她回国后能替他们买一些鲜花,到八宝山公墓祭奠亡友英灵。
多少年过去了,宋希濂仍然对陈赓这位同乡、同学、大哥怀着最真挚的感情,他没忘记在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是这位大哥为自己指引了正确的方向。#图文万粉激励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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