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是一座贫困县,却有着堪比一线城市的消费。穷人很多,有钱人也不少。不过,有钱人的钱通常来路不明。在这里,堂而皇之捞“偏门”是不可耻的,会被视作“有本事”,有钱就会受到尊重,唯一可耻的“罪”就是贫穷。表哥生于斯成长于斯,同样秉持着这样的价值观。近些年,我从亲戚间零碎的交谈中了解到表哥发了一笔横财,也许和诈骗相关,但究竟是通过什么手段诈骗,我知之甚少。

2019年,我回家乡过春节,饭后无处消遣,组了桌麻将,表哥坐在“东风”位。我们打的是10元、20元、奖6个码的麻将,因为有特殊牌型计番数,一场麻将4小时,打下来输赢小1万,对我来说当真算得上“豪赌”了,表哥却打得意兴阑珊。一旁的亲戚说,表哥从不打这么小的,只打100元、200元、奖10个码以上、一场输赢超过10万的麻将。我大为惊诧。

后来的一次饭局上,酒醉的人逐渐退出房间,最后就剩下我和表哥。我便问了他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那些被骗的人,被骗了几百万,不会闹出人命吗?”

“怎么闹出人命?”

“肯定要追数吧?就算法治社会文明催收,欠了几百万难免不会寻短见吧?”

表哥对我的担忧嗤之以鼻:“人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再说了,即使真有哪个想不开,那也没啥好同情的。你以为他们原本赚的不是黑心钱?”

见我不断被勾起的好奇心,加上酒精的催化,表哥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他这段隐秘的经历。

1

2016年冬天,表哥的手机店因经营不善而关张。他认为实体店铺已经是夕阳产业,没有太过哀怨,揣着货盘折现以及转让店铺得来的15万,马不停蹄地回到家乡,看看能否觅得新商机。

可惜,商机还没冒头,钱便全输在麻将桌上。最后,还是一位牌友给他提供了一份工作——做1个月司机,给2万元报酬。

那个牌友不是本地人,来这座南方小县城做什么,没人知道,他要表哥去哪里做司机也没说,表哥也不问。当晚,表哥从小旅馆提着旅行袋跟着牌友就走,走到县城国道,看见进高速的路口有辆老款的本田雅阁。牌友径直坐到副驾驶,表哥则坐进驾驶座,回头一看,车后座还有两个人。牌友先是指着后座身穿黑色皮衣、年纪大概40岁的女性说:“荷姐,老板娘。”然后又指荷姐旁边的中年男人说:“耀哥,老板。”最后指了指自己:“阿勇。”

表哥这才想起来,虽然已经在牌桌上鏖战了好几个通宵,却从未问过牌友的姓名。

互相介绍完,车内陷入了沉默。没有人说话,表哥初来乍到,也不好问,他虽坐在驾驶座上,却没有车钥匙,4个人就在车子里大眼瞪小眼,没过多久,耀哥甚至开始打起了呼噜。

就在表哥也有些犯困时,荷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放下手机后说“开车吧”,阿勇这才把车钥匙递给表哥。表哥启动汽车,将汽车驶入高速路,而后一路直行。他问目的地在哪,荷姐只叫他先开到省外,到了省外找个落脚的地方,再说接下来的打算。

表哥也懒得多嘴多想,直到车子驶出省界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刚才车子停在国道上,原来的司机去哪了?转念他又想,也许是他们3个人中的哪个人开的车,只不过从今天开始换他做司机罢了。

车子持续行驶10个小时,又跨越了一个省,进入福建地界,荷姐终于发话了:“下高速,先去三明。”

当时天刚亮不久,因为那段时间天天通宵打麻将,表哥还算熬得住,把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家宾馆的停车场。荷姐去前台开了两间房,表哥想,应该他和阿勇一间,“老板”、“老板娘”一间房。谁知道抵达楼层后,走在前面的阿勇和耀哥直接进了一间房并且关上了门,荷姐则进了另一间房,房门还是打开的。表哥稍稍犹豫后进了房间,看到是两张床后松了口气。荷姐已经在洗澡,他躺在床上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表哥睡醒后,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人。他走到对面敲敲门,没人回应,就又回到房间,看到电视旁边有个盒饭,打开没动过,就吃了起来。饭是冷的,估计那3个人应该离开顶多4个小时——时间再长,饭粒就干了。表哥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吃完只能干坐着等。

直到半夜,那3个人才回来,表哥看到耀哥和阿勇的脸色都不太好。

荷姐一屁股坐在对床上,劈头盖脸地问:“阿善是吧?姐问你,想不想赚大钱?”

表哥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想,怎么赚?”

这时耀哥插话:“他最多拿半份,车也占半份。”

阿勇不乐意了:“一辆破车凭什么占半份?每个月已经给你1万补贴了。”

“那你倒是找个破车来,你敢吗?”

表哥听得奇怪,“找辆破车来”和“敢不敢”有什么关系?

荷姐没有理会俩人的争吵,接着对表哥说:“赚的钱,分8份,本来耀哥拿2份,阿勇拿2份,现在他们各拿半份出来给你。你放心,比一个月拿2万只多不少。”

“怎么赚?”表哥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怎么赚不用你管,听安排做事就行。我是东北人,不容易租房,明天你去租个别墅,别墅不好找,至少也要复式豪宅,第一个月租金直接给现金,押金找借口拖欠着。”荷姐从手提包里拿出2万元整,放在床头柜上,说,“天一亮,先去办张假身份证,租房用假身份证。剩下的钱你留着。”

耀哥和阿勇虽然没再说话,脸上神情仍然不忿,看表哥的眼神充满敌意——毕竟,荷姐嘴巴一碰,分走的是他俩的钱,荷姐没有任何损失。荷姐对他们的情绪并没放在心上,只吩咐他们回房间去。等到他俩离开了房间,荷姐才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买卖怎么做,表哥确实不清楚,但荷姐出手的阔绰,他是看得明明白白,况且,实打实的2万现金就摆在眼前了。也许是白天睡太久了,也许是心情有些激动,表哥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隔壁的荷姐鼾声如雷,他想着与其听着堪比一个装修工程队的鼾声难以入眠,不如起床出门办事,便起了身。离开前,他在宾馆的柜子里找到只笔,在随手拾起的“找公关小姐”的小卡片上留言:我去租房了,下午5点回来。

来到大街上,表哥专往公厕、网吧、小巷里钻,记下一堆电话,然后找了个吃肉丸的店,一边吃早饭一边打电话。没过太久,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问表哥要了身份证,他对着身份证拍了张照片,传了出去,然后也叫了碗鱼丸汤喝了起来。

鱼丸汤喝完,年轻人放下碗说:“1000。”

表哥将提前数好的10张钞票递了过去。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个洗浴中心的号码手牌,交给表哥,就离开了。

“不会是骗子吧。”表哥心想,办假证有这么快吗?就给个手牌,万一里面啥也没有,到时候找谁去呢?真要是骗子,这1000块钱要怎么跟荷姐交代?

直到打开洗浴中心洗浴间的储物柜时,表哥心里的疑虑才打消——柜子里果然有一张假身份证,除了头像是自己的,其余信息都是假的。

2

表哥就用这张假身份信息租下一栋三层的别墅,凭借干净的外貌和南方口音顺利地将押金拖到次月补交。给出首月租金9000元拿到别墅钥匙后,表哥回到宾馆,耀哥和阿勇不在,荷姐得知租好房,收拾行李便要过去。到了别墅,荷姐让表哥打开后备箱,吩咐他将后备厢里的1箱“文玩”摆件、1箱茅台和XO搬进客厅。

别墅拎包入住,家私家电一应俱全,加上文玩和名酒的布置,增添不少常住的生活气息。没一会儿,耀哥和阿勇也来了,分别从裤兜里掏出几张名片扔到茶桌上。4个人坐在茶桌前,荷姐拿起名片看,表哥瞅了眼,都是些装修队或者建材店的名片。

“约过来喝茶吧。”荷姐放下名片,又吩咐表哥,“车子开到宾馆停车场,最近不要用,这几天出入都打车。”

随后,荷姐又吩咐说:“阿勇明天你带阿善去扫楼。”。

表哥按照吩咐将汽车停到宾馆停车场,再打车回到别墅时,天已经黑了。表哥昨晚没睡,晚上不到8点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8点,阿勇摇醒了他。

简单洗漱过后,表哥跟着阿勇上了一辆出租车。荷姐口中说的“扫楼”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做什么,表哥不知道,也不打算问。他心里已经猜得七七八八——自己大概是进了一个诈骗团伙,对于这种情形,多看少问才是明智之选。

下了车,他们来到一个小区大门。小区看起来是个新小区,粗略看去有十来栋楼,阿勇指着右边,对表哥说:“你从那边开始扫,我从另一边,扫完咱们回到这个大门集合。”表哥还没有开口问怎么扫,阿勇已经从兜里拿出两包中华香烟塞到表哥手里:“见到施工的,就进去派派烟,套近乎,就说老板娘有一套毛坯别墅要装修,你们刚来这里做生意,不熟悉环境,最关键的是,你要聊聊六合彩。”

“六合彩?”

“对,就说老板娘喜欢玩六合彩,玩很大,最近没有玩了,因为没地方下注。”

“聊完呢?”

“聊完你留个电话就走,留我的电话号码,再去下一个施工的楼房重复一遍。”

表哥此刻已经笃定这百分百是个诈骗团伙,但是具体怎么骗?骗谁?对他来说还是雾里看花,毫无头绪。他眼下只好按照吩咐做事,静待事情的发展。

扫完这个小区,他们又打车去了另一个新小区,两个小区扫下来,天也黑了。表哥问接下来干嘛,回别墅去吗?阿勇说,先不回去,荷姐在别墅里接待客人,你找地方玩去吧,去推个油打个麻将,消磨消磨时间,至少凌晨2点再回。

表哥这才明白,难怪前阵子阿勇天天晚上和他打麻将到半夜,看来也是和今天一样的情况。阿勇上了出租车,不知道去哪儿。表哥无事可做,看见不远处有个棋牌室,便钻了进去。

凌晨2点半,表哥回到别墅,阿勇还没回来,耀哥和荷姐都在。荷姐一边抽烟一边将记下来的人名地址分配,耀哥分了3个人名,表哥分了2个人名。

荷姐说:“阿善,明天不用去扫楼了,去摸清楚这2个人什么实力。”

“他们是干嘛的?”表哥问。

“抄码的。”耀哥替荷姐回答——所谓“抄码”,指的是替六合彩“大庄家”接散单的下线,他们接到下注转给大庄家,从中抽取提成,输赢和他们没有关系,提成只和下注金额挂钩。

“怎样才算‘有实力’?”表哥又问。

“吃得下100万,就算‘有实力’。”荷姐轻轻吐出100万的字眼,就像说100块钱那样漫不经心。

此时,表哥已经大致掌握了这种诈骗的脉络——以荷姐为首的这几人,利用别墅豪宅的衬托,伪装成初来乍到的生意人,又用装修工程为“饵”,勾引趋之若鹜的包工头老板推荐“抄码人”——但是要怎么从这些抄码人身上诈骗金钱呢?表哥还不清楚。

第二天中午,表哥去到其中一个名字所在的地址。那是间美容院,里面全是女人,他不好贸然进去,于是在门口徘徊,转了得有2个小时,最终断了继续摸索的想法——这段时间里,他连个下注的人都没看到,美容院的老板娘一直趴在收银台上睡午觉,没有任何“动作”,想来是“没有实力”。

表哥转头去到第二个名字所在的地址,位置很偏僻,是一间铁皮搭起来的小卖部,看门面特别寒碜,但是门口的破沙发上坐着好几个人,人手一份六合彩报纸,正热火朝天地讨论一首诗的谜底,坚信下一期开奖的数字就藏在这首诗中。小卖部的老板也在一旁参与讨论,但给出的实质上的建议并不多,多的是掺杂着粗口的中码消息,每条一夜暴富的消息都像强心剂一般注入这些赌友的身体。

表哥忽然听到,有个说下注了50万,中了500万。

“中500万?这么厉害,中‘特码’了吗?”表哥加入到这群人中间。

“中的‘生肖’。”老板打量着表哥,似乎在猜测眼前这位陌生人的来路。

表哥也观察着老板,从外表来看,这位老板40岁上下,斯斯文文,不像是抄码的,更像是坐办公室的。

“不是本地人吧?”老板递来一根烟。

表哥接过点燃,按照昨晚耀哥教的说法回答:“我是司机,跟老板过来的,老板打算在这边做点生意。”

“你也买码?”

“我偶尔玩玩,50、100的买几个‘特码’,我老板娘玩得大,每期不落。”

“玩多大?”

“100万。”

老板盯着表哥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你可以叫你老板娘来我这里买。”

表哥心中一喜,看来自己运气不错,刚入行就碰着大鱼了。他还没说话,老板又说:“你老板娘下多少,我给你1个点的提成,怎么样?”

表哥答应了下来,如果可以两头赚当然更好。

3

凌晨2点,表哥回到别墅。这一次人齐了,荷姐、耀哥和阿勇都在。先是阿勇给了荷姐几个名字和地址,然后是耀哥——他负责调查的3个名字之中,没有一条大鱼,全是小打小闹,每期赌资不过几万。

表哥信心满满地拿起笔,在本子上圈出小卖部老板的名字说:“这个人有实力,100万吃得下。”

没有得到预料中的肯定,荷姐接过笔,将小卖部老板的名字划掉:“明天把剩下抄码人摸清楚,明晚那期六合彩就要开始买了。”

荷姐交代完就上楼睡觉了。表哥不明白为什么要将小卖部老板的名字划掉,他知道不能问。

最终,他们筛选出8个抄码人,都是没有接过大额赌注的小档口。荷姐让耀哥、阿勇、表哥分别去下1000元的“生肖”,一共下了8000元,8个生肖,猜中的概率是2/3。第一期运气不错,奖没有旁落,8家之中,荷姐对7家赔钱,对1家赢钱。赢钱的那家让荷姐去取奖金,荷姐借口忙,让那个人将奖金送到别墅来。表哥想,荷姐这么做,一来是想借别墅豪宅给自己镀金,二来是“透露”住址好换取抄码人的信任。

那个抄码人来到别墅后,表哥认出她就是那家美容院的老板娘。在茶桌坐下后,她便不停地打量别墅内豪华的装潢以及文玩名酒。荷姐当场拿出1万元,连同中“生肖”的1万元奖金,提前下注下一期的20个“特码”,每个特码下注1000元。

到了第二期开奖当天,荷姐继续对上一期未中奖的6家下注1000元“生肖”,这一次是通过电话下注的,其中3家因为收不到现金拒绝,另外3家接单。到了晚上,开奖结果揭开,3个“生肖”和20个“特码”无一押中,23000元打了水漂。不过荷姐倒是无所谓,继续打电话让抄码人来别墅拿钱。

荷姐逐步增大下注的金额,并且让抄码人习惯了通过电话先下注、开奖后再来别墅清账的方式,买到了第六期,荷姐“电话下注”的金额已经达到了30万。这30万的赌注分散下在那4位抄码人的档口,下的都是同样的20个“特码”。

当天早上,荷姐吩咐表哥去宾馆取车,然后将车开到高速路口入口处。赶在开奖结果揭晓前,荷姐、耀哥、阿勇以及那两箱“文玩”、名酒已经坐在车上了。表哥此刻明白了,当初为什么这辆汽车会停在高速入口,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时间越接近开奖,表哥越紧张,其他人倒是神情自然。表哥通过后视镜观察着荷姐,荷姐闭目养神,偶尔掏出手机看一眼。

终于开奖结果揭晓,荷姐说:“回去吧。”

“回哪里?”表哥有些搞不清状况。

“回别墅,中了。”

回去的路上,表哥握住方向盘的掌心满是汗,他这会儿算是弄明白荷姐是怎么赚钱的了——其实一点也不高明,就是空手套白狼,在抄码人那里多多下注,增加中奖概率。车子就停在高速路口,中奖了回头,没中奖跑路。转念一想,表哥又觉得相当高明,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犯罪,只有没被人发现的犯罪,套用在这个骗局里,为什么荷姐从北骗到南,至今没出事,还不是因为受害人压根儿就不会选择报警?报警的话,不说抓不抓得到荷姐,警察先把他们抓进去了。所以,即使他们知道被骗了,也只能选择吃哑巴亏。

“哎哟,恭喜恭喜,荷姐眼光独到,连红3期了啊。”美容院的老板娘估计是提成拿了不少,人也春风满面,提着一袋子的钱,进别墅来先把马屁拍响。

“托你的福。”荷姐拿出一沓1万元钞票,递给美容院老板娘,“一起高兴高兴。”

“这怎么好意思。”美容院老板娘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上收钱的动作一点没慢。

“钱啊输赢啊都是小事情,我单纯喜欢玩六合彩,凭的是真本事,赌别的没意思。”荷姐喝了口茶,可能是演富婆太久,入戏了,这话说出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美容院老板娘把最新的六合彩报纸放下,恭维说:“还是你有研究,下一期我得跟着你买了。”

荷姐是真的有研究,平时她就在别墅里钻研六合彩报纸,虽然铁了心做“无本买卖”,但越晚跑路“赚”的钱越多,耀哥和阿勇也研究报纸,3个人经常因为买哪20个“特码”而争论。表哥不相信报纸——如果出报纸的人提前知道号码,那自己下注远比卖报纸赚得多了。

这次“三明之旅”跑出了一条“小长龙”,他们一直下注到第八期才“爆雷”。那期开奖结果刚出来不久,表哥已经驾驶车子在高速路上飞驰了——电话卡拆下来扔在半路上,等到抄码人发现联系不上荷姐时再去到别墅讨钱,已是人走楼空。

算了算账,扣除成本开支、前期垫付的小规模赌资,这趟“三明之旅”一共纯“赚”80多万,按照约定分配,短短不到1个月时间,10万多元已经进入表哥的腰包。表哥粗算,如果每一趟的收益差不多,那一年下来,他跟着荷姐能分到100万以上,远比他做过的任何生意要暴利,并且几乎不存在亏损的风险。

跟了荷姐半年,表哥感到时机成熟了,便说自己胆小,脱离了荷姐团伙——他并非真正胆小,而是不愿意居于人下,回老家之后,他就开始单干了。

4

离开荷姐后,表哥很快也组建了个团队,亲自带了半年,等到成员熟悉了诈骗流程以后,他就回到家乡招募新团队。重复几次操作过后,他有了信得过的心腹,自己干脆坐镇后方。团队使用的车都是向亲戚借来的,每一辆借来的车可分得一份收益。表哥分账算得上公允,因此几乎不费多少力气就得到了许多支持。

到2019年,表哥手下的诈骗集团已经初具规模,最高峰时拥有10个团伙流窜各地作案,席卷大江南北,敛财数千万,停在高速路入口的车辆来无影去无踪,缥缈得仿佛都市传说。因为团伙中的人也都获利颇多,让表哥在家乡的“地位”随传言水涨船高,很多人挤破头皮想要参与进来,跟随他分一杯羹。

那年春节,在我们打麻将的间隙,小小的麻将房内陆陆续续来了3拨人,都是由1个年轻人带着1个中年妇女的“组合”。年轻人当先介绍自己,是表哥某某长辈的某某晚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然后介绍中年妇女“本分可靠脑袋灵活且胆子大”。

在表哥下属的组织团伙中,核心人物都是由中年妇女扮演的“老板娘”,年轻人则是安插在团伙中的“针”,负责管理钱财以及监视成员,预防他们跳槽单干,表哥作为“老板”,为他们提供汽车和垫付资金开销。这些年轻人想要加入表哥的诈骗集团,投名状就是带来1位“优秀”的“老板娘”,正因如此,表哥才可以无所事事地在麻将桌上消磨时间——毕竟,有数位“老板娘”夜以继日替他赚钱,还有若干年轻人充当免费“星探”,为他挖掘人群中潜在的摇钱树。

那天来的人中,只有1位中年妇女得到了表哥的认可,表哥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把丰田车钥匙,扔给了带她来的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接过车钥匙,激动不已,一边后退一边不停说:“谢谢善哥,谢谢善哥!”对他而言,得到这把车钥匙,意味着踏上了一条至少年入百万的捷径,在普遍工资只有1000元的县城,100万是曾经的他们不敢想象的数字。

牌局进行半程,表哥的女朋友来到麻将房接替了位置。我知道,表哥要去隔壁麻将房打大的了。表哥女朋友不太年轻,浓妆艳抹,之所以我不称她“表嫂”,是因为真正的表嫂此刻远在数百公里外,独自抚养着8岁的儿子。

表哥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自从他回到家乡,这些年里,夫妻就再没有见过面。有一年春节,表哥回到沿海城市的家中,表嫂提前得到消息,年三十晚宁愿在单位加班也不愿意回家,白天也是错开表哥在家的时间回来吃上几口冷饭。即便如此,他们仍不离婚。表哥每个月给表嫂固定转过去的5000元抚养费,成了他们彼此仅剩的交流。

那次饭局的最后,表哥喝多了。

“前阵子,我手下有个团队去了趟泉州,听说美容院的老板娘失踪了,有人说她跑路了,有人说她死了。你知道,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表哥喝下一杯店家自酿的米酒,接着说,“我根本不在乎那娘们的死活,我只在乎我的团队白跑一趟泉州,耽误事儿又亏钱。”

“有一种人活得最累,好又好得不干净,坏又坏得不彻底,表弟,不要做这种人,这是表哥作为过来人给你的忠告。”

表哥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倒了,我给他叫了代驾,扶他上车,一路送他回到他在县城租住的小单间。楼道狭窄,灯坏了,木门上的红漆大片脱落斑驳,门把手都是歪的。小单间只有10多平米,除了双层铁架床别无他物,枕头被褥又冷又硬,楼下KTV嘶吼的歌声透过夜雨透过窗,扎在耳膜上。

想来表哥每天睡到晚上,在楼下吃一份10元钱的猪杂汤泡饭,就去麻将馆鏖战到隔天中午,没有豪车,没有名牌服饰,更没有所谓奢靡的物质需求。究竟是什么驱动着他通过不法手段攫取巨额财富,又是什么支撑着他的精神世界?

我不知道。

疫情突如其来,表哥的诈骗集团也未能幸免于难——封控让停在高速路入口的车子进退失据,健康码使得捏造的身份无所遁形。

当然,按照表哥的话来说:“任何行业都会衰退,诈骗也不例外。”

在疫情发生前,诈骗的收益已是颓势尽显,其中的原因,一部分来自于诸如“荷姐”等同行相继落网,一部分来自于许多城市已经被不同的团伙用相同的作案手法诈骗过太多次了。

在2019年11月,表哥手下的一个团伙流窜到某地作案时,被上过当的“庄家”下套抓住了,整个团队的人被关在一个地方轮番折磨,放出来后也不敢报警,只能带伤跑路了。

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都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既然一开始就吃准了对方不敢报警,那对方同样用非法手段报复时,自己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吞。当然,即使不被抓住,收益的急速下跌也让表哥手底下不断减员,很快,诈骗集团随之崩塌。

原本我以为表哥这些年通过诈骗应该攒下了不少财富,结果却大出所料——这些年,他曾试图将违法所得洗白成合法收入,投资了不少生意,无一例外都亏得干干净净。除此以外,单在麻将桌上,短短几年,他就输了1000来万——说是“输”并不恰当,实际上,全是他撒出去的真金白银换来的欠条。这些欠款,表哥不敢去追讨,因为几乎都是家乡有头有脸的人物。

表哥仍然租住在逼仄空荡的小单间,睡醒仍然到楼下吃一份10元钱的猪杂汤泡饭,浓妆艳抹的女朋友离开了他,棋牌室内不再出现他的身影。他常常去找一位叫涛叔的长辈闲叙饮茶,说着近些日子县城里风头正劲的人物。多半时间是表哥一个人在说,涛叔因中风口齿不灵,在旁边听着。年轻时,表哥跟过涛叔一段日子,那时涛叔掌控着县城最大的黑恶势力,涛叔与他派出所所长父亲的矛盾向来是大街小巷热议的话题。涛叔后来金盆洗手,将大半辈子攒下的钱扔进了股市,一样赔得干干净净。

每次离开,表哥都会给涛叔留下200元。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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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关不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