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1月31日7时30分,因驾驶员薛某违章抢越道口,致使一辆载有94人的大客车在途经高新线罗家站至高台山站间2千米26米无人看守道口时与由赤峰开往大连的77次特快旅客列车相撞。

该列火车全重达850吨,出事时的车速为95公里/小时,虽经驾驶员紧急制动但于事无补,其撞在大客车中部后排山倒海般的威力令客车瞬间粉碎。

大客车原本定员60人,实际严重超载34人,车上的94人中59人当场死亡,10人重伤(送医后又有6人抢救无效死亡),25人轻伤。

“1.31”交通事故是辽宁省建国以来发生的最严重交通事故,由于列车的动能实在太大,导致遇难乘客几乎没有囫囵尸首,事发现场血肉模糊,断肢内脏满地狼藉,惨不忍睹。

事故发生后,国务院、辽宁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第一时间要求沈阳市抢救伤员,安抚家属情绪,调查事故原因。

时任沈阳市副市长的张鸣岐带着市委、市政府的委托火速抵达现场指导处置工作,虽然在路上已经多次听交通、公安部门的同志描述过现场情况,但事发当地的惨状仍然令他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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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撞客车,惨烈程度不言而喻

性情中人的他有生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骇人听闻的景象,泪水忍不住地流了下来,他强忍悲伤,交代救援人员的第一件事是“让遇难者完完整整地走”。

听到这句话,在现场的干部、群众、医护人员、武警和公安人员都哽咽了,有的人轻轻地哭出了声。

别的没有什么,这就是一个懂人性、讲人情的领导。

在随后召开的各部门参加的善后专题会议上,大家讨论比较激烈的是遇难者的理赔问题。

张鸣岐了解到:出事前25天,这辆已经粉身碎骨的“黄海”大巴车投保了公路旅客意外伤害保险。

那么遇难者到底该赔多少?参会的民政局负责人介绍说:“按规定,每人应该发给2000元……”他还没讲完,张鸣岐就“腾”地站了起来,那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已经涨得通红。

张鸣岐工作照

只听张鸣岐声色俱厉地说:“2000元?一条人命就值2000元?!各级政府和保险公司要承担起责任,不能让遇难者家属寒心!”

眼看张副市长发火了,其他还想发言的人自觉地闭上了嘴巴。最终在这次联席会议上达成了一致意见:平均每位死者补偿1.6万元,对伤者均给予一定的救济。

那一年,辽宁省的社会平均工资是3305元/年,相当于一次赔付金额差不多是5年的平均工资,按当时的保险理赔标准来看确实不算低了。

别看张鸣岐讲人情、讲人性,可是在当官这一行上他却显得那么的不懂人情,不谙世故,甚至有点“傻”。

他不仅讨厌别人拍自己的马屁,也从来不会拍上面的马屁,不仅不拍马屁,连经济数据都不懂得“掺水”,所以在一些领导看来他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而且,张鸣岐也不爱送,除了给希望工程和家乡一些贫困群众送过钱、送过物以外简直就是个“铁公鸡”,对上面的更是一毛不拔,逢年过节从来不会送礼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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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五一”纪念活动时的张鸣岐

因此相比于个别懂得见风使舵,送钱送礼,吹牛拍马的干部而言,张鸣岐比较“吃亏”,虽然工作勤恳务实,但却一直得不到提拔重用。

当然,就张鸣岐的家底来说,他又有什么好东西能送呢?1945年出生的张鸣岐家里弟妹众多,他自己没有什么条件,就连结婚的房子也没有。

因此结婚之后,他和妻子就住在岳父岳母腾出来的一间只有11平方米的小屋子里,从1971年到1987年,这一住就是16年。

1986年,张鸣岐被任命为辽宁省政府副秘书长兼参事室主任,成为副厅级干部,省里觉得他这么高级别的政府干部还和姐姐姐夫挤在一起实在说不过去,就安排他搬到了单位的宿舍。

当了副秘书长的张鸣岐平日里迎来送往,权力不小,在社会上想要巴结讨好的人很多,但他知道一旦接受吃请肯定要欠人家面子,索性下班就直接回家,他家饭桌上最常见的菜是菠菜蘸酱和炒干豆腐。

1993年冬天,张鸣岐从沈阳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调任锦州市委书记,这可不是一份好办的差事。

80年代末的锦州

因为当时锦州市各大国企的效益不好,全市经济发展停滞,市场供需比较紧张,整个社会的氛围萧条。

省里交给张鸣岐的任务,是尽一切努力把经济搞上去,改善群众的生活条件,维护社会稳定的大局。

张鸣岐到岗以后密集到企业调研了解实际困难,在各行各业推广部分模板企业改革脱困的经验,同时考虑到下岗群众谋生不易,出台了一部分鼓励下岗人员再创业的政策,并千方百计地推动锦州的夜市经济,忙得不可开交。

按照政府的规定,一个人来锦州的张鸣岐可以住市政府的招待所,但为了办事方便,也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应酬,张鸣岐很多时间住在军分区的独身宿舍,吃住都很简单。

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干了大半年,一场严重影响辽西各县市的洪水在1994年夏天不期而至。

1994年7月,辽宁省锦州市、朝阳市等地普降暴雨,使得锦州市内大凌河、小凌河两条主要河流水位猛涨,特别是大凌河的短时流量超过大堤防洪能力近一倍,情况十分危急。

图中是锦州市政府所在的太和区

这时张鸣岐还在沈阳开会,他闻讯后当即连夜赶回锦州,这时是7月13日晚上7点多。

从地图上看,锦州市区处于一个三河交汇的河岔口,这样的地理位置确实比较复杂,特别是锦州市政府所在的太和区,如果水位持续上涨,一旦河堤决口,整个区几十万人都要泡汤。

晚上8点半,锦州全市依然大雨滂沱,张鸣岐在市防汛指挥部部署完抗洪抢险方案之后依然放心不下,组织全市党政主要领导同志分路察看水情,加强堤防措施,决心带领300万锦州人民严防死守。

他们检查过了市区的小凌河汛情,又听到东面的大凌河形势吃紧,大凌河所在的凌海市多处村镇被洪水围困的消息。

张鸣岐没有犹豫,又摸黑冒雨赶到凌海市,这时已经是晚上10点半多了,一行人见到双眼通红的凌海市委书记薛恒,没有过多寒暄就直奔几处最危险的堤段。

作为锦州市时任最高领导干部,张鸣岐本来不需要以身犯险,市委、市政府、军分区的同志们纷纷劝阻他不要去,但张书记却说:没看到真实情况我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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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鸣岐在锦州市委部署抗洪方案

就这样,他们开车赶到城东北面的大凌河公路桥上,只见桥下的浊浪汹涌,声势骇人,瞬间流量超过1.2万立方米,只要任何地方稍有闪失,滚滚洪水从东向西倾泻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张鸣岐问薛恒:“大堤哪里最容易决口?!”

14日零点,两位书记在内的11人来到凌海市北尤山子村,发现水越来越深,汽车已经无法开进了。

一行人从车窗里往东望去,只听见轰轰水响,冲击汽车的浪头一个大似一个,原来是村东面的大凌河堤突然决口,洪水席卷而来。

关键时刻,张鸣岐想的是尤山子村群众的安危,这里的上千村民怎么样了,有没有人被困?村里的疏散措施有没有到位?他当即决定赶去村委会。

他们跳下汽车时积水已有齐腰深,没多久竟然没到胸口了,这使得他们在激流中行走分为艰难,但人们依然打着手电艰难前行。

张鸣岐(右二)在洪水中前行

由于村里断电看不清路,薛恒只能凭借着还没淹没的两排行道树辨认方向,他们手拉着手以免被水冲走,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个大浪如同难以想象的水墙一般迎面压来,令人气为之滞,瞬间所有人都被淹没在水里,就在人们头晕眼花的刹那功夫,手拉手的人链被冲散了,11个人只能随波逐流,各散东西。

夜黑浪急,水流汹涌,尽管闻讯赶来的解放军战士驾着皮划艇奋力营救,最终也只救起了8个人。

救援人员一遍又一遍地高喊着张鸣岐的名字,但水声、雨声、风声远远压过了人声,张书记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7月17日后洪水退去,在百万军民团结一致的殊死奋战下锦州市区转危为安,并没有遭到严重的破坏,市民们渐渐地开始知道:就在前几天,市委书记为了保护群众的利益牺牲了。

洪水来临时张鸣岐在沈阳,他如果借口开会不来,或者等到7月14日早上再来可以不死;

7月13日晚上张鸣岐在凌海

回到锦州之后,张鸣岐如果以总控全局,督促抗洪方案落实的理由留在市政府也可以不死,而且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在市区巡查完小凌河灾情之后,张鸣岐如果留在锦州不去凌海一线视察灾情,依然可以不死,凌海的事有凌海的地方领导处理,不需要他这么高级别的干部去督促;

就算来到凌海,不去尤山子村他依然可以太平无事,反正抗洪抢险他已经尽到了应尽的责任,这份功劳是跑不掉的。

你一个市委书记“一把手”,一个领导几百万人的地方大员,放着现成的安稳日子不过,好端端拼什么命啊!

牺牲这一年,张鸣岐49岁,在新中国的历史上因抗洪抢险牺牲的干部群众很多,但正厅级干部牺牲的可谓少之又少。

张鸣岐牺牲后,夫人王桂香在机关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来到军分区书记的临时住处收拾遗物,只见屋子收拾得十分干净,里面除了没有看完的文件就是日常换洗的几套衣服,还有一双下乡时爱穿的布鞋。

张鸣岐生前工作照片

房间里唯一特殊的东西,是王桂香今年6月份来的时候买的一台冰箱,张鸣岐在锦州的大半年里,王桂香总共也就来了一次,因为怕张鸣岐忙工作吃不上饭,她特地买了一些水果和点心放在冰箱里。

她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只有两袋方便面和五六个白梨,梨还是自己上次来时买的。

呆呆地看着冰箱里的东西,王桂香黯然无语,身边的市委工作人员早已经一片唏嘘。

张鸣岐遗体告别那天,锦州市万人空巷为他送行,有市民拉出挽联“黄流浊水,无损洁白之身;青天白云,永记清官忠魂。”

《三国演义》说“身虽死,名可垂于竹帛也”,一个干部好不好,不是自己夸的,不是下属吹的,不是媒体评的,最终是人民群众的口碑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