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计划”是由复旦发展研究院和丰实集团共同打造的中美关系研究的学术平台

特斯拉(Tesla)将使用中国宁德时代(CATL)的设备在美国开设电池工厂,成为继丰田、现代等主流车企之后又一加注美国电池供应链的大型车企,进一步推动美国电池产业的发展。自拜登签署《削减通货膨胀法案》以来,美国政府推出多项支持性政策以建立本土电池供应链,以避免关键矿产和原材料过度依赖中国而给国家和经济安全构成威胁。这些支持性政策促使美国电池产能和相关投资迅速增加,甚至形成以传统铁锈带为核心的新的电池带,然而其中的本地化要求则将中国等非北美/北美自贸协定内的国家排除在外,尤其给中国电池生厂商的发展带来挑战。

特斯拉等全球主流车企回美建厂,推动美国电池带兴起

特斯拉扩建在美国内华达州的电池工厂,进一步助推美国电池带的建设。今年1月底,彭博社等媒体透露特斯拉正计划扩建其在内华达州斯帕克斯的电池工厂,欲从中国电池制造商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处购买制造磷酸铁锂(LFP)电池所需的闲置设备,确保完全控制该设施并承担该设施100%的成本,宁德时代人员将发挥最小的作用,仅协助设备安装。该公司还预计将其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拉斯罗普的巨型工厂的产能提高一倍,目前每年能够生产10,000个Megapack,相当于40GWh的清洁能源存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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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特斯拉工厂

来源:ETN News

从公司层面看,特斯拉此举是出于巨大的商业利益的考虑,因其电池业务的增速已超过新能源汽车。特斯拉首席执行官埃隆·马斯克在宣布公司2023年第四季度财务业绩时表示“储能业务在2023年交付了近15GWh的电池,而前一年为6.5GWh,同比增长达到三位数”,并称“正如预测的那样,将继续看到存储的强劲增长,存储业务的增长速度正变得比汽车业务快得多”。

从更宏观的国家战略角度而言,此举无疑支持了美国政府重建美国关键产业链、摆脱对中国的依赖,以及推进清洁能源战略的意图。扩大斯帕克斯电池生产的决定是建立美国磷酸铁锂电池供应链更广泛努力的一部分,特斯拉仅允许宁德时代有限参与的做法有助于减轻人们对美国公司依赖中国合作伙伴关系的担忧。

除特斯拉之外,丰田、现代等全球大型车企已纷纷加大对美电池产业的投资。2023年4月,韩国第三大电池制造商SK On和现代汽车集团宣布投资50亿美元在佐治亚州巴托县建设电动汽车电池工厂,新工厂预计将于2025年下半年开始生产电池,年产能为35GWh,足以支持每年30万辆电动汽车的生产。2023年4月25日,通用汽车表示将与韩国三星SDI合作,投资超过30亿美元建设一座新的电池工厂,计划于2025年在美国开始运营,以帮助其在北美的电动汽车产能扩大到每年100万辆以上。此前,美国能源部在2022年12月宣布向通用汽车和LG Energy Solution的合资企业——Ultium Cells提供25亿美元贷款,以助其在俄亥俄州、田纳西州和密歇根州新建三个锂离子电池制造工厂。

以传统的铁锈带为核心的新的电池带正在形成。佐治亚州、田纳西州、北卡罗来纳州、南卡罗来纳州、德克萨斯州、密歇根州和肯塔基州等地逐渐形成一条以美国本土传统汽车产业集群为中心的“电池带”。预计到2030年,美国电池产能将超过900GWh,足以为约1200万辆电动乘用车提供动力。

美国政府对电池产业的支持性政策

电池厂商回流美国与美国政府的近期政策密切相关。美国对在本土建立自主电池供应链推出多项支持性政策。美国白宫在2023年12月公布的数据显示,自《削减通货膨胀法案》颁布以来,各企业已宣布近1000亿美元的资金投资于新能源汽车和电池领域。美国环保协会发布的《削减通货膨胀法案》颁布一周年的评估报告显示,在该法案颁布后的12个月内,已有100余个新能源汽车和电池相关的项目被公开宣布。到2026年,美国电动汽车生产设施每年可生产约470万辆新乘用车;到2027年,美国电池生产设施每年生产的电池将足以供应1220万辆新乘用车。

图2 《削减通货膨胀法案》指南

来源:美国白宫

《通货膨胀削减法案》为满足电池组件要求和关键矿物要求的电动汽车制造商提供累计7500美元的税收抵免。若满足电池组件价值在北美制造或组装的比例要求,可获得3750美元的税收抵免,2023年该比例要求为50%,2024年和2025年的适用百分比为60%,往后逐年递增10%;若满足电池中所含关键矿物价值在美国或与美国签订自由贸易协定的国家/地区提取或加工或根据《减少通货膨胀法案》的规定在北美进行回收的比例要求,则可获得3750美元的税收抵免,2023年的适用百分比为40%,往后逐年递增10%,到2027年该比例将达到80%。

此外,《通货膨胀削减法案》为电池生产过程的每个主要阶段提供可叠加的税收抵免,电池制造商可以冲销10%的活性电极材料成本,容量大于12kWh的电池可获得35美元/kWh的税收抵免,容量大于7kWh的电池组件可获得10美元/kWh的税收抵免。

实际上,美国政府对电池产业的支持性政策包含很大的排他性,要求电池组件的制造、组转及关键矿物的提取加工满足本地化比重,尤其针对中国有限制性条款。2023年12月1日,美国能源部和财政部对《削减通货膨胀法案》中的“受关注外国实体”(Foreign Entity of Concern,FEOC)公布拟议指南,在新的政策下,美国电池产业的去中国化趋势更为明显。从2024年开始,符合减免条件的电动车不得包含任何由FEOC制造或组装的电池组件,并且从2025年开始,符合减免条件的电动车不得包含任何由FEOC提取、加工或回收的关键矿物。中国、朝鲜、俄罗斯和伊朗是美国认为值得关注的四个国家之一。如果某实体被这四国所有、控制或受其管辖*,则该实体将被认定为FEOC。而且拟议的指南对追踪机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仅要求在制造商的供应链和全球供应商网络中追踪电池组件和关键矿物成分,而且将对低值材料的限制也提上日程,要求制造商在2026年之前制定追踪机制,以限制其在供应链中使用“低价值”材料的范围,其中可能包括电解质盐、电极粘合剂和电解质添加剂中所含的关键矿物质等成分。

对中国、欧盟等的影响及各方反应

美国对电池产业的巨额补贴和本地化生产政策,吸引诸多投资流向美国,不仅给中国电池企业带来挑战,而且给美国的盟友带来不安全感。

对中国而言,美国政府对电池产业的大力扶持或对中国形成挤出效应,原来要投资中国的企业转向美国或在华企业转移生产链至海外。在美国针对电池产品的原产地原则逐步收紧、本土供应链建立等因素影响下,中国电池产品对美直接出口也将受阻。

更长期来看,随着美国建立自主供应链以在关键原材料和电池技术方面加大投入,中国电池产业可能在美国本土甚至全球市场上受到更激烈的竞争。美国“电池带”的发展不局限于电池制造环节,而是不断往矿物开采、精炼和加工、电池材料生产制造到回收在内的整个供应链环节拓展。例如上游电池组件制造商Redwood Materials正在投资35亿美元在内华达州的工厂加工阴极和阳极。203年9月,美国国防部与雅宝公司(Albemarle Corporation)达成价值9千万美元的协议,利用《减少通货膨胀法》拨款的资金,支持雅宝重新开放北卡罗来纳州国王山锂矿,以增加国内锂产量,预计该锂矿将在2025-2030年间投入运营。

美欧各自发力发展电池产业,存在一定利益冲突。在美国大力发展本土电池产业的同时,欧洲企业也被美国的补贴政策排除在外,且有相关项目从欧洲转移出去的风险。尽管欧盟在近期推出《净零工业法案》《关键原材料法案》等文件对电池产业设置本土制造比重,并推出激励政策,但相关补贴力度不如美国。在此背景下,美国的产业政策将与欧洲推进本土电池研发和生产的目标背道而驰。与欧盟合作的澳大利亚的电池材料厂商诺沃尼克斯称,欧洲建立本土电动汽车电池供应链的计划可能大幅延期,由于补贴力度不如美国,许多电池厂商正从欧洲转向美国,该公司也将把市场重心转向美国。

欧盟正在和美国展开谈判,然而进展缓慢。欧盟及日本受到波及后相继与美国展开谈判,去年3月美国与日本迅速达成协议,但美欧谈判尚未取得进展。2024年1月30日,美国-欧盟贸易和技术理事会第五次部长级会议在华盛顿召开,其中欧洲企业能否享受美国的电动汽车税收补贴是关键话题之一,但双方在该次会议上未达成一致。欧盟委员会执行副主席瓦尔迪斯·东布罗夫斯基斯会后称不会就此给出具体目标或截止日期,尽管存在分歧,欧盟仍愿意继续这种接触,并最终达成全面协议,因其符合欧盟弹性供应链和绿色经济的更广泛议程。

韩国在电池供应链转移的过程中受益良多,但短期内仍无法完全切断与中国的联系。韩国是中国电池行业三大竞争对手——三星SDI、LG和SK On的所在地,作为美国的自由贸易伙伴,在中国电池企业受到限制之时成为具体吸引力的替代方案,相关企业也已行动起来扩大对美投资。据彭博社计算,自IRA生效以来,韩国企业(其中一些是与美国汽车制造商合资的企业)已投入近480亿美元在国内和北美建造新工厂,生产化学品、阴极和成品电池。

然而,韩国电池制造商历来依赖来自中国的原材料。尽管韩国工业金属生产商纷纷将目光投向海外矿产,如钢铁制造巨头浦项制铁计划使用来自澳大利亚的原材料建造两座锂加工厂,仍不足以满足美国汽车制造商的预期需求,且面临与中国竞争对手在精炼化学品生产成本方面的竞争。因此,与中国公司建立合资企业仍是不少韩国公司的考虑方向之一,鉴于FEOC规则,中国企业也希冀于投资韩国电池行业,以此作为进入美国市场的门户。

面对新兴产业所带来的巨大利益和战略意义,各国各施其策抢夺关键资源,中国亦应给予电池产业参与方更多支持性政策。对中国新能源电池企业而言,则需立足长远考虑应对之策。短期内可针对美国友岸外包、近岸外包的策略顺势而为,通过海外设厂、设立合资企业、技术授权等方式积极参与区域价值链建设,例如宁德时代将电池专利技术授权给福特;在长期仍需在产业链上游(如关键原材料)加大投资,以及加大创新研发投入,保持技术领先和国际竞争力。

* 受管辖指:1)在上述四国注册成立,或主要营业地在上述四国;2)在上述四国从事关键矿物的提取、加工或回收,组件的制造或组装,或材料的加工。拥有、控制或受指示指:1)由另一敏感实体(包括上述四国政府)直接或间接持有25%董事会席位、投票权或股权;2)与另一敏感实体签订许可或其他合同,使其有权对关键矿物、电池组件、材料的生产行使有效控制权(包括提取、加工、回收、制造或组装)。

参考文献

[1] EU Trade Chief to Press on With US Battery Minerals Talks Despite Differences, https://money.usnews.com/investing/news/articles/2024-01-30/eu-trade-chief-to-press-on-with-us-battery-minerals-talks-despite-differences

[2] Europe Is Poised for a Surge in Battery Investments,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newsletters/2024-02-19/supply-chain-latest-europe-is-poised-for-a-battery-investment-boom

[3] As U.S. Races Ahead, Europe Frets About Battery Factory Subsidies, https://www.nytimes.com/2023/05/31/business/energy-environment/europe-battery-factory-subisidies.html

[4] EU passes domestic clean energy act, trailing US supply chain and climate bills, https://www.automotivedive.com/news/eu-net-zero-industry-act-domestic-supply-climate-chain-ira-iija-chips/707028/

[5] Tesla to open US battery plant with equipment from China’s CATL, https://www.scmp.com/tech/big-tech/article/3250513/tesla-open-us-battery-plant-equipment-chinas-catl

[6] Tesla’s Battery-Business Growth Set to Outpace EVs This Year,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4-01-24/tesla-s-battery-business-growth-set-to-outpace-evs-this-year

[7] Tesla to expand US facility in effort to onshore battery supply chain, https://www.logisticsmanager.com/tesla-to-expand-us-facility-in-effort-to-onshore-battery-supply-chain/

[8] Tesla plans LFP battery supply chain in Nevada Gigafactory, https://etn.news/buzz/tesla-lfp-supply-chain-usa

[9] Tesla to Open LFP Battery Plant in US with CATL Equipment: Report, https://www.batterytechonline.com/battery-manufacturing/tesla-to-open-lfp-battery-plant-in-us-with-catl-equipment-report

[10] Tesla Growth Stagnates: Musk Calls for Anti-China Protectionism, https://www.batterytechonline.com/automotive-mobility/tesla-growth-stagnates-musk-calls-for-anti-china-protectionism

[11] Biden’s EV Dreams Are a Nightmare for Tesla and the US Car Industry, https://www.bloomberg.com/graphics/2024-ev-battery-supply-chain-alternatives/

[12] As China powers ahead on electric vehicles, it is also flagging likely health hazards at battery plants, https://www.scmp.com/news/china/science/article/3252682/china-powers-ahead-electric-vehicles-it-also-flagging-likely-health-hazards-battery-plants

[13] New report: U.S. battery industry powers $8.1 trillion in economic output, 48 million jobs, https://www.prnewswire.com/news-releases/new-report-us-battery-industry-powers-8-1-trillion-in-economic-output-48-million-jobs-302052048.html

[14] These Are the Challenges of Building a US Battery Industry,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4-02-20/these-are-the-challenges-of-building-a-us-battery-industry

[15] China finds a place in the US 'battery belt', https://www.tbsnews.net/bloomberg-special/china-finds-place-us-battery-belt-565110

[16] 《欧洲“电池雄心”面临内外挑战(环球热点)》,http://paper.people.com.cn/rmrbhwb/html/2024-01/09/content_26035933.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