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湖南农村,当地人几乎都是一个姓,那就是姓刘。走到哪家的堂屋里一看,堂屋正中间的神龛上,都会贴着“彭城堂上宗祖”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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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不明白,长大后学了点历史才知道,我们这里的刘姓人,据说都是明朝的时候朱元璋“填湖广”搬过来的。

因为在当时算是背井离乡,到了新地方就更加团结,年延代革之后到了今天,那种宗族观还是很强。

虽然在上世纪上六七十年代稍微沉寂了一些,近年来随着经济的发展,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宗族观又开始显露出来。这不,各大姓氏都开始修建起宗祠来了。

作为大姓,刘姓人在我们当地有着绝对的领先地位,各行各业的领军人物,几乎都能看到几个姓刘的人。

虽然那些成功人士其实和你已经风马牛不相及了,但一笔难写两个刘字,总会觉得自己的脸上也添光不少。

刘姓曾有一个偌大的宗祠,七十年代上交给了公社,成了集体的粮仓,后来在我们小时候,那里又被改造成我们的学校。再后来,就逐渐冷落乃至废弃,最终就被拆掉了,只剩下一个空坪在那里。

2000年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提出倡议,说别的小姓都修建了新的祠堂,作为首屈一指的大姓,我们刘家怎么能没有?

大姓也有大姓的烦恼,这个提议虽然得到不少人的响应,人多的弊端也体现出来,那就是通知到所有人就需要不少时间,而且还总难免会有不同意见的人。

于是,这一拖就是两三年,直到2003年正月修族谱的时候,刘姓人才统一好了意见,决定在原址上重建刘氏宗祠。规模嘛也不需要扩大了,反正还有很多的老人健在,就按照他们说的那个旧规模好了。

即使是“旧规模”,其实也是相当大的一个建筑了。再加上经济条件的发展,所需的资金自然不菲。而所谓的“族上”,并没有资金来源,筹集所需资金的渠道,那就全靠所有刘姓人集资了。

初步统计了一下,以刘姓在我们当地发展下来的“八房”子嗣人数为依据,大概每个人收十块钱,应该也能收到一百来万。看上去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但离真正建好祠堂还有相当大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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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边是有条不紊地挨家挨户集资,十块钱也不多,也都有姓刘的自豪,集资过程倒也算顺利。

同时也有几个族里长老都出活动,和那些有出息有头脸的刘氏后人商量,希望他们能踊跃捐款,大家齐心协力早日把宗祠建成。

整个过程前后花了一年有余,到2004年底,所有的建设工程完工,确实在原址上完美重现了刘氏宗祠当年的风采,我们当地的乡亲们说起来都非常自豪。

即使不是姓刘的人家,也发自内心地赞叹:不愧是当地的大姓,人多好办事,才能搞好这么宏伟的大工程。

既然是一个大工程,自然就得举办一个与之相匹配的落成典礼。族中长老一起挑选黄道吉日,最后决定在05年的元宵节当天,在新宗祠里举行一个聚会。

通知发到了各地刘姓人家手里,大家都说,到时候一定要去凑个热闹,因为刘姓人已经好多年没有过这么重大的喜事了。

盼星星盼月亮,时间飞快来到元宵节,当天一大早,新祠堂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各地刘姓人蜂拥而至,当然也少不了很多特邀嘉宾。

而能够成为特邀嘉宾的人,自然都是有身份的人,要不就是在祠堂建设过程中捐款出力多的人,要不就是族里的精英人物。

即使是特邀嘉宾也有好几十个,其中又有两个人最为惹人注目:一个是个60出头的老人,虽然头发有点白了,但依旧神采奕奕,还显得非常儒雅。按照辈分来说,我们还得叫他福爹(福是排行,爹就是爷爷的意思)。

另外一个则是个40上下的男子,满面红光大腹便便,一身上下穿着名牌服饰,脖子手腕上更是金光闪闪。大家都叫他强哥。

我听了一下,几乎不管男女老少都叫他强哥,于是便分不大清他的辈分,只是听人家说,修建祠堂的时候,强哥一个人就捐了五十万,所以就成了今天的主角。

既然是特邀嘉宾,待遇就和我们这些辈分不高、又人微言轻的人不同了,因为有个简短的仪式,我们都只能在外围站着看热闹,嘉宾们则可以坐在台上。

按照我的推测,台上的嘉宾们肯定是福爹比较尊贵,不但辈分比较高,而且还是个退休官员,退休前在外省当了副市长,完全称得上年尊份尊,请他来做发言当然也名正言顺。

可到了发言阶段,站在话筒后面的竟然是那个强哥。

说话的过程倒也算流畅,也没有拿什么稿子照着念,但整个过程里确实是自由发挥,满口的江湖话语,听得我身边几个老人摇头不已。

但如今这社会,即使看到这么不大恰当的场面,私底下摇头评价可以,当众去说什么,肯定是没有人说的。

强哥的话没有讲几句,大概就三五分钟而已,即使在我这个普通人的耳朵里,就像听了一个卖艺的江湖大佬做了一回自我介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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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仪式进行得很快,讲话完了就是祭祀,拈头香的是一个九十好几的老人,据说是我们这里刘姓人里年龄辈分最长的一个,后面以此就是强哥和其它贵宾了。

仪式完后,还有一个宴会,来的都是客,今天所有来的人都可以坐席吃饭。

当然,这席位也不是随意坐的,据说族里安排了好几个雅间,他们理所应当地进雅间就坐。

可令我不可思议的是,或许是雅间的座位不够,也许是其他原因,福爹竟然坐到了雅间的门外,虽然也是离雅间最近的一席,却明显和他身份不那么匹配了。

整个酒席间,福爹几乎一言不发,也不大和旁边的人说话,只有强哥却春风满面,端着酒杯从雅间出来,几乎是挨着席地敬酒。

我很不解地看到这一幕,便向同席的几个老人打听了一下,这才明白今天的仪式不是那么简单了。

原来,今天的仪式开销都是强哥一手操办的,所需的资金当然是他掏腰包。

强哥作为刘姓人里的大老板,早年南下广东,小学文化的他竟然在深圳也打出了一片天下,如今开着几家建筑公司,据说是身家上亿了。

而强哥和福爹之间有点恩怨,大概是强哥曾经去福爹的治下揽过生意,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借过福爹的名号。

当时的福爹也还是个副处级领导,很是爱惜自己的羽毛,虽然和强哥是同宗同族的“亲人”,却也一顿好教训,让他安分一点,最好不要在自己治内搞三搞四,就算想来这里做生意,也得光明正大。

但强哥却因此怀恨上了福爹,后来就专门在深圳发展,竟然也确实混出了一片天地,如今已经是我们当地有名的“乡贤”了,每年都会受到各级领导的邀请出席各种各样的活动。

而福爹后来的成就确实也有目共睹,在职的时候,也确实没有人敢小瞧他,可前年退休之后,无官一身轻的他,在别人眼里的份量也是直线下坠。乃至今天参加宗祠的落成典礼,也受到了莫大的冷落。

听到老人的介绍,我不禁唏嘘不已。是的,曾几何时,宗族这个民间最大的维系纽带里,一贯都是以传统来论资排辈的,辈分越大、身份越尊,在族里的地位就越高。

可时过境迁,新时代以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使是在我们当地这样偏远的农村,受金钱的影响也已经根深蒂固了。

在很多人心目中,甚至成了一种潜意识的理所应当,那就是谁的钱多谁的话语权就大。

这种论资排辈的变化,其实都是“资”的变化吧。以前的“资”,指的是资历和地位,现在的“资”,则更多指资金了。

我不知道,这种变化,到底是好还是坏,或许,这也只是宗族的与时俱进吧,是是非非,姑且留待后人去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