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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旅游】
浦江行走片段
邹炜
活动范围总在无锡和上海之间的我，听闻“浦江”，只知上海。却不知彼浦江是浙江金华辖县，而非黄浦江之浦江。彼浦江，中国诗歌学院院长谢冕先生这么定义——是一个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充满大爱的地方。
一 我们村没有诗人
上河村，位于浙江浦江县大畈乡黄堂演山下、壶源江畔。江水顺着山势走，在上河村拐了一个弯，这一弯，便就弯出了一个“小杭州”。
这是一个有着六百多年历史的古村落，而中国诗人小镇的命名，缘起2016年2月一场动用77支救援队伍、7700多人历时4天3夜，对3名失联孩子的联合大搜救。生命至上，大爱无疆，许多诗人纷纷以此为题创作诗歌，成为了当年国内诗歌界的标志性事件，也促成了中国诗歌学会与浦江县人民政府签下战略合作协议，共同打造“诗意流淌的地方”。
山远近，路横斜。走进上河村，仿佛打开了一幅阅山阅水阅江南的诗画卷轴，踏着以古今诗人命名的石板路，诵读着墙上随处可见的唐诗宋词，自觉行走里也有了诗香之气和悠悠古意。
村中辟有一方池塘，景致秀美可比“西子”，水中三座小石塔，是模仿了“三潭映月”。池塘边的古建筑倒映在水中，让人恍如游走在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人家……难怪乎古谱有“嬉杭州不如嬉上河”之说。
村中明清古建以数百计，最具代表性的是种德、仁本、立本三处“方伯第”“大方伯”。
方伯，殷周时代一方诸侯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汉以来之刺史，唐之采访使、观察使，明清之布政使均称“方伯”。
明洪武廿四年（1391），浦江檀溪陈氏第十三世孙正性公（常八公）授布政使，因功受赐河南“大方伯”。两年后，他率幼子陈显迁上河居住。方伯第种德堂，便是正性公故居。
七进大方伯立本堂，是陈氏第十八世孙仕福公于明正德年间所建，纵深达126米，面积3042平方米，是浙江省古村落中纵深最长、规模最大的古厅堂，也是唯一一座七进三开间厅堂。整个建筑中为厅堂，两侧为室，厅堂前方为采光通风、四水归堂之天井。厅堂用材粗大，雕饰精美。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走进“大方伯”，庭院深深的感觉扑面而来，雕花檐柱和古老牌匾似乎在无声地诉说上河先祖光辉的历史。五进大方伯仁本堂，则是常八公的第二个孙子陈仕会居所。
一行人到上河的时候天已傍黑，渗透了斑驳岁月痕迹的广安桥静卧在壶源江上。难辨桥堍所立石碑上的字迹，不得已百度了一下。说广安桥始建于1835年，那还是明朝。而据《浦阳檀溪陈氏念祖堂宗谱》记载则为清道光年间陈祖奎之子及陈祖启费金四千数百余两始建，“而桥以成，修二十有六丈，广一丈六尺，崇三丈二尺，栏崇二尺八寸，为墩五洞四……题之曰：广安，言利涉大川，所安者广也。又建大慈庙于石桥头，为往来憩息之所。”百度来的文字说，从桥面上能看出广安桥分两段，一段建于明朝，一段建于清朝，因此把上河称为“明清上河”。不知真假。
清光绪年间和民国癸亥年两次修葺，桥之侧梁上确乎刻有“民国癸亥重修”字样。
走在这百年沧桑，全由青石砌筑而成的广安桥上，看桥洞与倒影合而为一，微风吹拂下，波光粼粼，如岁月之歌，古韵洞吹。
在广安桥上游300米处保存着完好的古矴步，很可惜因天已大黑且急着赶路，没有见到。而今在广安桥下游一侧建有多彩龙鳞坝，是仿碇步戏水场所，已成为暑期网红打卡点。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壶源江边，古韵悠扬，没有诗人，唯有诗意逍遥。
二 江南第一家
文章空冀北，孝义冠江南。是怎样一户大宅门，配得上“江南第一家”这样的称号？未及走近，便已望见，九座高大牌坊卓立，似在迎接前来一探究竟的我们。
江南第一家，又称“郑义门”，位于金华浦江郑宅镇，占地约10.6平方公里。据说古镇原名感德乡承恩里。始迁祖郑淮，求学于浦阳先儒朱恮。朱恮见郑淮品学兼优，便将外甥女许配与他。北宋元符二年（1099），郑淮携家迁居此地，为纪念郑氏先祖，将原来的香岩溪以祖先之名改为白麟溪。
宋靖康年间，浦江旱灾，百姓饥馑，郑淮为赈灾变卖千亩田产。百姓感念郑淮，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作“仁义里”。郑淮的事迹传到朝廷，获旌表孝义门。至元代，类似的故事又发生了两次，郑氏又获旌表义门。
郑氏迁居浦江后近四百年的时间，历经宋、元、明三代，十五世同居，同财共食，鼎盛时期“达食指三千”，即3000人同锅吃饭，创造了家族治理的奇迹。长达168条的传世家训《郑氏规范》，被誉为中国传统家训的重要里程碑。其事载入《宋史》《元史》《明史》，感德乡承恩里也因此被称作“郑义门”。
郑氏家族十五世同居的倡导者和开创人，是“浦阳三郑”之一、浦江郑氏三世祖、郑淮的孙子郑绮。郑绮公倡导“孝义立身、肃睦治家”“义居共炊”，某日公自感不久于人世，召子孙于先祠，立下遗嘱：吾子孙有不孝不悌不同釜炊者，天实殛罚之！子孙谨遵遗训，合食同居，郑绮公也因此被称为同居创始祖。
明洪武十八年（1385），当时的郑氏家族家长又兼当地粮赋长的郑濂，诣京师，太祖朱元璋问其“治家长久之道”，郑濂对曰“谨守祖宗成法”，并以《郑氏规范》进呈。太祖看后大为感！”于是御赐“江南第一家”金字招牌。
古镇至今保存了郑氏宗祠、昌七公祠、昌三公祠等一批重要历史文物建筑群落。始建于元初，占地约6600平方米的郑氏宗祠，结构宏敞，风格古朴，祠堂入口处的古柏枝干遒劲，是被明太祖朱元璋誉为“开国文臣之首”和太史公的宋濂，为郑氏一门手植。当年宋濂来此，收集了郑氏家族的家规典范共计168条，带回都城，作为修订明代典章制诰的蓝本。
宗祠周边还有孝感泉、九世同居碑亭、东明书院、“十桥九闸”和玄麓摩崖石刻等古迹遗址二十余处。郑义门入口处那迎接我们的，象征九世同居的牌坊群，其规模之大、涵义之丰，当是全国之最。
白麟溪穿镇而过，溪上十桥九闸，两岸花木繁胜，溪边民居鳞次栉比、青砖黛瓦，居民们仍在用溪水淘米洗菜……平生别无念，念念在麟溪——这般美好啊，难怪乎会吸引郑氏家族的到来，并在此书写家族故事。
古镇的街道，虽然明显替换掉了很多原有的构件，但依然显露出一派古风，行走其中，处处感受到儒雅数百年的氤氲。
南岸有碑亭，上刻元代翰林学士承旨手书“一门尚义，九世同居”八个大字，这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江南第一家”在中华家族发展史上划下的浓墨重彩的一笔，它“治家、教子、修身、处世”的族训，表达了儒家礼仪美德治家的功能样态。郑义门，是人类发展、家族演变的一段醒目轨迹，在九百余年的实践检验中，超越时空，给我们，以某种启迪。
三 嵩溪
浦江县东北部有座鸡冠岩。鸡冠岩下有个村。两条山溪自山上流下，穿村而过，在村南汇成嵩溪——嵩溪村名由此而来。
这是一个存续了八百多年的古村落。宋时有徐姓人家见这里山川秀丽，便来此落户定居，徐氏也成为嵩溪第一大姓。村内另一大姓为邵姓。两家在历史上都是名人辈出，在村上也都建有自己的祠堂，祭拜自家的祖宗，和谐相处了几百年。
村里的民居随地势而建，密集又错落。清一色的石板路，弯弯曲曲、四通八达，全赖村中乡贤自民国初年起历经几十年的改善和修建。
如果没有那些木质指示牌，我不知道这些路会把我带到何处。指示牌告诉我往哪个方向是七份头、仁德里、塘角里民居，哪个方向是取魁堂、八字台门、百子石山墙，哪个方向又是花厅、亢禧斋、古三层楼……
刚到村口，我便被溪桥之下的水流诱惑。小半天的古村行走，这诱惑无时不在。嵩溪自有居民在此繁衍生息，便在溪上以硕大的石头垒砌建桥，历经千年，留下长达千米的石桥，又于桥上建房铺路，使溪成为暗溪，每隔一段留有“取水口”，溪水若隐若现，宛如“坎儿井”。于我而言，这实在是一个人间奇迹！
经过暗溪入口，循台阶而下，溪中流水不湍，却也淙淙有声。如若暑夏前来，这别有洞天的开阔暗溪，一定是纳凉最佳处。
嵩溪最初因为烧制石灰而出名。嵩溪村所在的山岩是石灰岩，开窑制灰便成传统营生。在没有钢筋水泥的年代，周边十里百乡的人家盖房子，都去嵩溪买石灰。嵩溪一时富户遍地，繁华程度堪称“小杭州”。
嵩溪石灰生意的繁荣，一直延续到改革开放早期。在五花八门的建筑新材料冲击下，嵩溪的石灰窑已全部关闭，但采石制灰给嵩溪村留下的历史痕迹，比比皆是。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大概是嵩溪的古民居做得尤其坚固和精美，古朴典雅又代代传承。村里拥有1500多栋古建筑，这样的规模，在浙江的古村落中，可称第一。
村里的房子都是石砌的墙，但不是整齐的大型条石或块石，却是拳头大小不规则的石块，是烧制石灰后的石渣。经高温烧制的石块多孔变轻，成为砌墙的绝好材料，甚至凝结出彩秞，在阳光辉映下，会呈现不同的色彩。嵩溪人把这些山墙叫做“百子石”山墙。
四教堂，初看名字，以为念“四-教堂”（就是个教堂），去了才知道应该念“四教-堂”。民国初年徐氏修建，一为供奉祖宗容像，二为风水建筑，三为私塾。“四教”两字出自《论语·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浦江是全国著名的书画之乡。而嵩溪，则是一个盛产诗人和画家的地方，康熙时就有嵩溪诗社存在。在这里，村民们既能挽起裤腿下田干活，又能挥毫泼墨吟诗作画。在他们眼里，自家门前的四时晴雪、炊烟月色，时时处处皆可入画。
行走村中，嵩溪村家家户户门上都张贴手写了诗句或吉语的红纸，甚至久无人居的空房子，门上也有，看着并未怎么褪色，显然常有焕新。（在我们那里，只有春节才会想起来披挂一番红通通的春联与福字，还多是印有银行等企业LOGO、免费派送的印制品。）
房子的门匾、门楣上，都写着诸如“雨捲笙珠”“芝蘭之室”之类的字眼，笔力遒劲有力。窗牖上方，则绘有兰花松鹤鲤鱼等寓意吉祥的图案。细究起来，这些文字和图案，大概能反映嵩溪的历史风貌、民俗民情，嵩溪人的文化特色、生活习惯。
邵氏宗祠门内，十来个老人坐着闲话。他们对我的贸然闯入毫不讶异，平静到像是看到了他们中的一个。是啊，我只是，前来观光、采风的千千万万中的一个，对于他们，有什么稀奇的呢。
嵩溪村口，建有两个门，东为方门，西为圆门。这一方一圆，是嵩溪人世代信奉的“哲学”——出村走东门（方门），意为出门走四方，方人要方正；归来则走西门（圆门），意为衣锦还乡，骑了高头大马，也不能忘了圆润通融之风。
我从东门走出了嵩溪。下一次来，要从哪个门进呢？
作者简介
邹炜，无锡市作协会员，锡山区作协副秘书长，“精彩江苏”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系列丛书之《荡口镇》撰稿人（江苏人民出版社），与友人合著散文集《拾尺集》，其他作品散见于《新锡山》《江南晚报》《中国散文家》等报刊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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