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了五十年,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心里还很难受,总觉得对不住那个叫李铁蛋的好兄弟,当时李铁蛋还不到十二岁,他就成了大家眼中的绺娃子,是我冤枉了他。

事情的详细经过,还要从我们到陕北插队落户当知青说起。

记得是1969年1月中旬,我和几名要好的同学背起行囊,一起乘坐知青专列离开了北京,我们那节车厢里基本都是海淀区的学生,都是十六七岁的年龄,我的同学刘建斌当年还不满十六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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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三天三夜,我们最终来到了陕北延安地区的延川县,我们九名同校的同学被分派在了马家圪塔大队第二生产小队插队落户,大家临时住在了队部大院斜坡上的两孔土窑里。四名女生住一孔土窑,我们五名男子住另一孔土窑。

我们居住的地方是一个大院,有围墙,一排五孔土窑,最里面的那三孔土窑没有门窗。后来才知道,我们居住的地方是队里原先养猪的地方,也就是队里的养猪场。后来队里不养猪了,那几孔土窑也就闲置不用了。刚住进去那天,就有两名女生说窑里臭烘烘的,我们男生还说她们矫情,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后来我们也闻到了,窑里确实有一股子难闻的气味。

二队的队长叫马青川,不到五十岁,很淳朴很善良,我们都喊他马队长。春节前的那段时间,一直是马队长的婆姨帮我们做饭,队里一天给她记四分工,比平时下地干农活少三分工。

马队长的婆姨也和马队长一样善良,教我们生火烧炕,也教我们发面蒸团子,她说做饭不难学,人人都能学会。我们吃的咸菜和辣子酱,也是马大妈(马队长的婆姨)从她家端来的。马队长挑来一筐洋芋和一筐胡萝卜,也是白给我们的,没要我们一分钱。

过了没几天,我们就遇到了一件闹心事。一天吃午饭的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娃娃猛然跑进窑来,他在荆条筐里拿上一个团子(像窝头一样,但底部没窝,当地老乡也叫馍)撒腿就跑。马大妈看到这种情况,她就去追赶,可那个娃娃一边跑一年吃团子,等追上他,一个团子也就快吃掉一半了。

事后马大马告诉我们说,那个娃娃叫铁蛋,七岁了,他爸有羊羔子疯病(癫痫病),前几年出山劳动时突然发作,掉到泄洪沟里摔死了。不长时间铁蛋他妈就改嫁了,铁蛋跟他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铁蛋他爷因为身子骨弱,全生产队就他一个男社员挣妇女工(一天七分工),他家里的光景简直就是一烂包。

知道了铁蛋家的情况,我们都觉得他怪可怜,以后他又多次抢我们的干粮,我们只装作没看见,有时也主动给他一个团子。后来他爷爷知道了这个事情,狠狠打了他一顿,他好久没到我们居住的地方来过。

春节过后,天气逐渐转暖,一年一度的春耕备耕生产也就拉开了帷幕。我们第一天出山劳动是往山上送粪(挑粪),那天中午收工回到住处,发现土窑的房门被打开了,窑里什么东西都没丢,就少了两个团子和一块疙瘩咸菜。大家都怀疑是铁蛋打开了我们的窑门,但没有证据,也没丢啥东西,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之后的日子里,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也有老乡看到过铁蛋到我们窑里偷馍(干粮),可他是一个娃娃,肯定是饿了才来偷吃的。我们纠结了好久,只好跑到公社供销社买了两把挂锁,锁住了窑门。当时陕北老乡家里很少有人锁门,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从那之后,铁蛋就没办法到我们窑里偷馍吃了,我们心里还挺不得劲的,有时看到他在院门口往里张望,我们就主动送给他一个团子吃。

那年秋收的时候,我们中午收工回到住处,发现窑门上面的天窗打开了,打开窑门进到窑里一看,铁蛋正圪蹴在脚地上吓得瑟瑟发抖,他从天窗里爬进窑里,不小心扭伤了脚踝,无法再从天窗里爬出来,只好等我们回来开门。

大家都没责骂铁蛋,给了他一个团子,我把他背回了他爷爷家。到了他家才知道,他奶奶眼神不好,做饭也是摸索着凭感觉,他家院子里和窑里都乱七八糟的,土炕上的铺盖都露出了棉絮,窑里没有啥像样的东西,靠窑掌放着两个瓮,算是他家最值钱的东西。

当时铁蛋他奶奶正在做饭,锅里就馏着三个高粱面团子和一个菜团子。铁蛋奶奶说,铁蛋爷爷出山劳动,苦重,一个团子不够吃,一顿得吃两个。她不出山劳动,一顿饭一个菜团子就够吃。铁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让他吃菜团子,一顿饭让他吃一个高粱面团子,还要喝一碗高粱面糊糊,他还说吃不饱哩。

回到住处,我把铁蛋家的情况跟大家说了一下,大家听了心里都很难受,我们商量了一下,给铁蛋家背去了二十多斤玉米面。玉米面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当时陕北玉米种植面积不多,乡亲们平时很少吃玉米面团子,只喝玉米面糊糊,有的家连玉米面糊糊也喝不上。

那年秋后,队里为我们修建了三孔新窑洞,还用毛石垒砌了围墙,成立了二队知青点,我们就搬到知青点居住了。从那以后,铁蛋再也没到知青点偷过我们的干粮。第二年秋天,铁蛋就上学读书了,当然,他上学买铅笔买本子的钱都是我们知青给他的。他爷还给他起了一个大名,还叫李铁蛋,只是在铁蛋前面加上了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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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到了1973年春天,那年发生了严重的旱情,夏粮减产一半,秋粮也面临着减产甚至绝收的局面。不光是乡亲们的吃粮遇到了困难,我们的口粮也不够吃了。好在队里照顾我们北京知青,队长动用了队里预留的机动粮,保证了我们的一日三餐,晚上一人一碗糊糊一个团子,谁也不能多吃。队长家冷窑里的那一大堆干胡萝卜缨子,也都代替了口粮。

总算熬到了秋收,社员分到的口粮比往年减少了差不多一半。秋后,社员们又开始一天吃两顿饭了,上午吃稠,晚饭喝稀,只有这样,才能度过荒年。

自那以后,铁蛋又开始到我们知青点偷吃的了,我们只好把窑门锁起来防备着铁蛋。可他有办法,从天窗里也能爬进去,从门槛下也能钻进去,我们是防不胜防。考虑到他家的情况,我们也不好意思去找他爷爷,更不能去学校告诉老师。

那年入冬,我们七名知青(当时已有两名女知青招工进城了)全都回北京过春节了,这是马队长的主意,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节省一点口粮,以免到农忙时节断顿。马队长夜里就到知青点帮我们看家,他担心有人偷我们的口粮。

春节过后,一直过了阴历的二月初二,我们才带着一些吃的回到了北京。那年回北京过春节,正好碰上我姑姑家的大表哥也回家探亲,他在部队服役,当时已是正营级干部。表哥知道我在陕北很苦,他给了我十五斤全国粮票,还给了我一身新军装,包括鞋帽和一个挎包。

回到陕北后,因为要出山劳动,那身新军装我很少舍得穿,只偶尔穿一次那双解放胶鞋。

初秋的一个午后,我们正在山坡地里给高粱除草松土,一场大雨不期而至,我们跌跌撞撞跑回知青点,衣服全都淋湿了,鞋上也沾满了黄泥。我感紧把脚上解放胶鞋脱下来,用刷子刷干净,晾在了院子里的磨盘上。

第二天吃罢早饭准备出山劳动时,我原本想穿那双解放胶鞋,可用手一摸,还没干透,我只好穿着一双布鞋出山劳动了。那天刘建斌和一队的一名知青要去县里参加招工体检和政审,他就没出山劳动。

中午收工回到知青点,我突然发现晾在磨盘上的解放胶鞋不见了,这双鞋我一共没穿几次,还和新鞋一样呢。不光我的鞋不见了,我们窑门上面的天窗也被打开了,肯定是铁蛋来偷吃的,顺手牵羊拿走了我的鞋,同学们也都这样猜测。

就在我准备去铁蛋家找他时,一位挑水的大伯路过我们知青点,他说看到铁蛋来过我们知青点,也就不大会的功夫。这下我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我的鞋肯定是让铁蛋偷走了。

我一口气跑到铁蛋家,他也刚放学回到家不一会,我问他拿没拿我的解放胶鞋,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死活都不承认,我很生气,上去踢了他一脚,他还是不承认。他爷回来后,得知铁蛋又去了我们知青点,他也很生气,脱下鞋来就打铁蛋,还念叨着:从小偷针针,大了抽筋筋,你要敢做个绺娃子,哦(我)就敢打死你……

可能是铁蛋爷爷声音太大,很快就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挑水的那位大伯和铁蛋的老师也都敢来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都说这娃娃从小敢偷针,大了就干偷牛,可不能惯着他哩。

铁蛋被他爷狠狠揍了一顿,他就是说没拿我的鞋,只承认偷了我们的一个馍,他说肚子饿。他爷领我在他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我的那双解放胶鞋。没有物证,我也不好再说别的,只好悻悻离开,铁蛋坐在院子里呜呜哭个不停……

傍晚收工回到知青点,刘建斌一个人已经做好了晚饭,他说自己血压高,不能下井挖煤,他没能通过体检。我低头一看他脚上穿着一双解放胶鞋,就问他:“刘建斌,你不会把我的胶鞋穿走了吧?”“对呀,我鞋都露脚趾了,也不好意思穿着去县里啊。一会吃完饭,我把你的鞋刷一下,你别不高兴。”刘建斌笑着说道。

当时我的脑袋嗡的一下,我差点没蹲在地上。中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去铁蛋家要鞋,乡亲们也都认为是他偷了我的鞋,他成了大家眼中的绺娃子,这下可咋办啊?

没顾上吃晚饭,我拉着刘建斌就去了铁蛋家。当时他们一家人正要喝汤,看我俩来了,铁蛋转身就跑了出去。我和刘建斌给铁蛋他爷说明了情况,给他鞠躬道歉。铁蛋他爷流泪了,他哽咽着说:“鞠躬顶个球用,这回可是把娃娃给冤屈了,娃娃以后咋活人呀……”

当晚我去了铁蛋老师家,跟他说明了情况,他老师说赶明在学校说一下就没事了。第二天出山劳动时,我也跟乡亲们说明了情况,再一次跟铁蛋他爷赔礼道歉。他爷苦笑着说:“就这吧,这娃也没少偷吃你们的馍。”

过了不久,我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去北京林学院读书了。离开陕北时,我把我的那身军装送给了李铁蛋,我的铺盖和行李箱(大木箱)还有一些生活用品都送给了铁蛋家,铁蛋的爷爷奶奶都很感激,铁蛋却没搭理我,看到我就跑开了,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参加工作后,给铁蛋家寄过两次钱和一些衣物,后来听说铁蛋成了村里的拖拉机手,也娶上了婆姨,我的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要是铁蛋娶不上婆姨打了光棍,我会愧疚自责一辈子的。

去年秋天,我们去了一趟陕北,去看望了第二故乡的乡亲们,可惜没见到李铁蛋,乡亲们说他在西安混得不赖,领着几十个人干工程,他一年能挣几十万。他爷爷奶奶去世后,李铁蛋再也没回过马家圪塔。

今年的大年初四,李铁蛋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他回到马家圪塔了,是村主任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他的。他说有机会就到北京来看望我们,还邀请我们去西安游玩,他说到时候请我们吃烤全羊。

我说起当年那双解放胶鞋的事情,我问他还记恨我吗?他笑着说,都过去了,他早就把这个事情给忘记了,他一点都不记恨我了。听了他的话,我心里还是觉得挺对不起他的,一想到当年他坐在院子里呜呜哭的情景,我心里就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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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胶鞋一场误会,我的好兄弟没有记恨我,我从心里感激他。李铁蛋兄弟,欢迎你来北京,到时我做东,我要当面向你赔罪,咱们再叙兄弟情。

作者:草根作家(根据王洪杰老师讲述编写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