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本文系我的重读水浒系列之一。已刊发于《福建文学》今年第二期。
1、
《水浒传》这书,应该是所有文学作品里,我阅读次数最多的——没有之一。自从小学三年级半通不通、好多稍微生僻一点的字就得囫囵吞枣跳过去地读了第一遍起,此后三四十年间,至少读过二十遍。
书还是那本书,故事还是那些故事,人还是那群人,但随着年岁渐长,阅历增多,关注的对象也渐渐有所不同。
少年时,最感兴趣的是武功高强且性格直爽者,如李逵、鲁达,或是怀有道术的方外高人,如公孙胜、樊端;二三十岁时,喜欢的是集勇猛与精明于一身者,如武松、林冲、石秀,以及具备另一种更为强大的生存本领者,如宋江和吴用。独独中年以后,方才注意到书中一些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他们是真正的小角色,他们的存在,几乎如同道具一般,仅仅是作为好汉们的陪衬。以前,我从未注意过他们——倒不是说不记得书中有这些人,而是视若不见,从来没去想一想,这些人的出场以及这些人的命运到底意味着什么。
2、
比如瓦罐寺的几个老僧。他们是真正次而又次的过场人物,没有名,没有姓,关于他们的描写,也就短短几段话。然而,如今细读这些文字,却分明看到了一些悲苦的身影,以及他们无依无靠的疼痛。
瓦罐寺这寺名,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草根气息。如果寺庙也分三六九等的话,它无疑就是一座级别低微的野寺——看看那些高大上的寺名吧:大相国寺、文殊院、护国寺、兴国寺、龙兴寺……它呢,非常敷衍地以瓦罐命名。
瓦罐寺的地望,按书中所表,在青州境内。青州在今山东,治所先后设在临淄、历城和潍坊等地。鲁智深大闹五台山后,在文殊院犯了众怒,呆不下去了,师父智真长老只得把他安排去东京投奔其师弟、大相国寺住持智清禅师。
五台山在开封正北面一千二百里,从五台山往大相国寺,只需一路南行即可。但施耐奄似乎不懂地理,偏要安排鲁智深折而向东,迂回走到山东境内的青州——如此这般的地理错误,《水浒》中还颇有一些,比如杨志押送生辰纲,从大名(今北京)往开封,也无须经过济州。这是题外话。
3、
瓦罐寺是一座山间野寺,座落在一片大松林深处。一条山路,穿过数个山坡,将它与外面的世界相连。鲁智深“随着那山路行走,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却见一所败落寺院”。
如何个败落法呢?施耐奄借鲁智深之眼为我们打量了一番:山门上是一块朱红牌额,牌额都旧了,四个金字,“都昏了”,“写着‘瓦罐之寺”;又走了四五十步,过了一座石桥,入了山门,看起来,从前也曾是一个偌大的去处,只是“好生崩损”。
——钟楼倒塌了,殿宇崩摧了,山门和经阁里长着厚厚的青苔,佛像之间遍布荆棘,罗汉掉了头,金刚折了臂;香积厨里,“锅也没了,灶头都塌损”;方丈室“满地都是燕子屎,门上一把锁锁着,锁上尽是蜘蛛网”。
一座大刹,破落成这等令人心酸的模样,自然有它的原因。只是,鲁智深是一个过客,一个误了市镇没吃上饭,只想找点东西吃的过客。他有点好奇,却也仅仅止于好奇,“寻思道,‘这个大寺,如何败落的恁地?’”
鲁智深在庙里来来回回地叫了半天,“没一个答应”,只得“提了禅杖,到处寻去”——这一细节,表明鲁智深相当警惕。想想也是,深山里一座破落的古寺,独自一人闯将进去,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样的风险,所以他要提禅杖。
鲁智深一直寻到厨房后面的一间小屋,终于看到了活人——几个老和尚坐在地上。破庙,小屋,老僧,且又坐在地上,可见庙里连一根凳子也没有,并且,几个坐在地上的老僧,“一个个面黄肌瘦”。
明明有人却不答应,鲁智深略有些生气,责问道,“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由洒家叫唤,没一个应。”老僧们的反应是摇手道:“不要高声。”鲁智深表明自己是过往僧人,想讨顿饭吃。老僧却告诉他,“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那里讨饭与你吃。”
这话,鲁智深不信,再次表明身份——我是从五台山来的僧人,哪怕是粥,也请洒家吃半碗。五台山乃佛教圣地,在僧众中有着崇高地位。老僧却说,你是活佛去处来的僧,我们本当给你饭吃,奈何“我寺中僧众走散,并无一粒斋粮,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
4、
这么大一座寺院,虽然荒废了,可居然找不到一粒粮食,老和尚们居然饿了三天,这有些出乎鲁智深的想象。鲁智深此前是天天吃肉喝酒的提辖,即便不得已做了和尚,也因依托五台山文殊院这种香火鼎盛的大寺,且又有赵员外不时差人送些东西,所以,日子过得不错,从不曾有过冻饿之虞。是故他对处于社会底层的瓦罐寺的老僧们的处境,缺少了解和共情,也属正常。
老僧们向鲁智深解释,这瓦罐寺本来也是一个“十方常住”。所谓十方常住,就是各方都来礼拜的庙宇,香火原本是极盛的——那么,那时候,像他们这些资深老僧,不仅不愁饭吃,还会因信徒众多而广有声望。
只可惜,后来,来了两个恶人,“一个云游和尚引一个道人来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他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赶出去了。”这几个老僧之所以没走,那是他们“老的走不动,只得在这里过”,于是,潦倒得“没饭吃”。
老僧的解释,鲁智深应该相信了五六分。只是,他尚存疑惑:既然云游和尚和道人如此可恶,老僧们为何“却不去官府告他”?——要等上好些年,历尽了世道险恶后,当鲁智深说出“只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这种一针见血的大彻大悟之语时,他才算对大宋社会真正有了入目三分的了解。
而此时,他刚脱下戎装换上袈裟不久,他还出于惯性相信官府。毕竟,他曾长期浸泡在体制中。是以他奇怪,和尚道人如此可恶,僧人们为什么“却不去官府告他?”
老僧们进一步解释,瓦罐寺山高林深,“衙门又远”,“便是官军也禁不的他”。除了僻远而衙门不管外,其实还有另一大原因,那就是和尚崔道成和道人丘小乙武功高强——二人单打独斗不如鲁智深,但以二斗一,则在鲁智深之上。至于鲁智深的功夫,在水浒中属顶级。所以,崔道成和丘小乙也算准一流高手,大概相当于刘唐。
老僧的进一步解释,鲁智深已有八分相信。不巧,这时,他闻到了一阵香。原来是老僧们好不容易化缘得到一点粟米,煮了一锅粥。接下来,饿极了的鲁智深便与老僧们抢粥喝——几个风烛残年的老和尚,如何抢得过武林高手?
不过,当鲁智深听老僧们哀叹“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却才去村里抄化得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时,他吃了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了不吃”。鲁智深的善良,从他放下那锅原想大快朵颐的粟米粥可见一斑。
至此,鲁智深应该完全相信了老僧们的说法。
5、
老僧们为什么要把瓦罐寺的变故告诉鲁智深呢?表面看,是为了解释他们为何没饭吃;深层看,却是希望鲁智深替他们主持公道。他们在崔道成和丘小乙的淫威下苟且偷生,原本香火鼎盛的寺庙被折腾得几成废墟,年老体衰,连一口饭也吃不上。
如今,金刚般的鲁智深突然从天而降,他们内心深处,便升起一股希望之火,希望鲁智深能赶走崔道成和丘小乙。如是,则瓦罐寺虽破落,还有望重新吸引香客,他们也得以安享晚年。
没想到的是,鲁智深居然打不过崔道成和丘小乙——崔道成与鲁智深斗了十四五个回合,不是鲁智深对手,于是,丘小乙上前帮忙。鲁智深以一对二,又斗了“十合之上”,鲁智深“一来肚里无食,二来走了许多路途,三者当不的他两个生力”,“只得卖个破绽,拖了禅杖便走”,“两个拈着朴刀,直杀出山门外来”。
鲁智深一生,最是急公好义,解危济困——从拳打镇关西,解救金翠莲,到捉弄小霸王,帮扶刘太公,莫不如此。所以,依鲁智深题中之义,是想干掉或者至少赶走崔道成和丘小乙,以便解救瓦罐寺那群孤苦无依的老和尚的。
人算不如天算,他竟然敌不过崔、丘二人联手,不仅没干掉或赶走他们,反而把包袱也拉在寺中,只得“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落”。
幸好,在寺外那片大松林里,他遇到了一个拦路抢劫的强盗。这强盗,便是此前他在渭州城里结识的九纹龙史进。
鲁智深与史进一旦联手,崔道成和丘小乙的死期便到了——一个被鲁智深一禅杖打下桥,一个被史进后心里一朴刀,“可怜两个强徒,化作南柯一梦”。
6、
对瓦罐寺的老僧来说,恶人已死,这无疑是天大喜讯。从今往后,纵使瓦罐寺不能昔日重来再整辉煌,但再次吸引信众,小规模恢复从前的香火却完全有可能。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僧,他们总算熬出头了。
然而,老僧们却没法看到这一幕了。这一幕,尽管他们曾经多次梦想过。鲁智深和史进打入寺里,他们看到,香积厨下,那几个偷偷摸摸煮粟米粥充饥的老僧,全都上吊自杀了。他们为什么要自杀?因为“只见智深输了去,怕崔道成、丘小乙来杀他”。
老僧们把瓦罐寺从大刹沦为废墟的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诉鲁智深,其实,他们对鲁智深有无本事打败崔、丘二人实在一无所知,但仍然坚持要告诉,不仅是为了保住那锅来之不易的粟米粥,更暗示了在崔、丘的淫威下,老僧们过得实在艰难,所以才铤而走险,把希望寄托在这个陌生的行脚僧人身上。
鲁智深却被打出寺去,老僧们自知此举已严重得罪崔、丘,崔、丘一定会杀了他们,他们只好上吊了——左右都是一死,为什么他们要抢着自杀,而不是等崔、丘来收拾呢?这仅仅因为,他们明白,崔、丘不会让他们好死,一定会在杀死他们之前,让他们受尽折磨,生不如死。所以,趁着还有机会自杀,赶紧上吊吧。
这,也算好死。
7、
鲁智深和史进离开瓦罐寺前,“灶前缚了两个火把,拨开火,炉炭上点着,焰腾腾的先烧着后面小屋,烧到门前;再缚几个火把,直来佛殿下后檐点着,烧起来。”
一场大火之后,松林里的古老寺庙化作一片白地。不用说,那几个老僧渐渐失去热量的遗体,也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他们和他们栖身了几十年的瓦罐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世界上,原本有许多人来过,但大抵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自古以来,或者说自从佛教传入东土以来,出家做和尚的,常常不是因为信仰的原因——当然出于这一原因的也有——更多的,常常是为生计所迫,比如鲁达,他原本好好地在老种经略相公手下做军官,有地位有身份,吃香的喝辣的。
可一旦出于义愤打死了郑屠,流落江湖后,最好的去处就是出家为僧。再比如武松,在孟州犯下十几条人命的弥天大罪,官府图形索影,悬赏捉拿时,削发出家也是惟一出路。
那么,瓦罐寺的那几个老僧,他们又是为什么出家的呢?书中没有交待,我们尽可以猜测。他们已是风烛残年,大半辈子的光阴都在空门中消耗殆尽,已到了安享晚年的高龄。
出家人无儿无女,也少欲望,他们的安享晚年,不过是有口热饭吃,有口中热汤喝,有间能避风挡雨的僧舍,这要求实在卑微而简单,但居然也成了奢望。
佛祖欠这些念了一辈子佛的老僧一个公道。
我的视频号,欢迎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