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人的文化图腾,龙的历史极为悠久。考古发现显示,8000多年前,在我国辽河流域就已出现“龙”的影踪;5000多年前,河南濮阳的“蚌塑龙”已与今天我们熟悉的龙的形象相差无几。随着早期文化交流,龙进入了古越族和古羌族的信仰体系,逐渐旅行到中国东南和西南地区,后又远行至南亚次大陆。
公元前1世纪中期,匈奴在西迁过程中将中国龙带到了中亚地区。在与波斯萨珊王朝的战争中,龙成为敌对匈奴的象征,这种负面形象逐步与英语中的Dragon对接。
至尊的黄龙,中国龙的东亚旅行
龙是什么?《说文解字》“龙”字条云:“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在古代文献中,因颜色不同,龙有黑龙、青龙、赤龙、黄龙之分,其中黄龙为“四龙之长”,最为尊贵。对于中国人而言,龙集多种动物特征之长,似蛇而有趾爪,会飞而没有翅膀。虽不是真实动物,但龙却与中国人的生活密切相关。在日常生活表达中,接龙、乌龙、卧龙、龙门、龙卷风、水龙头、来龙去脉等与“龙”相关的习语几乎每天都被人们所使用;从地名人名上看,与“龙”相关的更是数不胜数,如黑龙江、龙岩、龙泉、龙口等。
从考古发掘出土的实物看,龙最早诞生于我国东北的辽河流域。国家文物局段勇先生对近些年在辽河流域(内蒙古、辽宁)、黄河流域(河南濮阳)、长江流域(湖北黄梅)等地出土的早期玉龙、石龙等进行分析后,指出龙至迟是在8000年以前,当聚落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时,起源于今辽宁西部、内蒙古东南部地区的。从龙的起源上看,学界有蛇崇拜、马崇拜、男根崇拜和雷电崇拜等不同观点。关于龙何以集多种动物特征之长,学界观点相对统一,即龙形象的最终形成体现的是不同民族、族群融入华夏大家庭的过程。
据《竹书纪年》《越绝书》等文献的记载,早在春秋战国之际,生活在中国东南沿海的古越人就已经“断其发,纹其身,以像龙子”,出现了对龙的崇拜。伴随着古越族的迁徙、发展和壮大,龙逐步旅行到今福建、广东、广西和越南北部等地区。与此同时,生活在今青海、甘肃一带的古羌人也接受了中原的龙文化,并在羌人一路西迁和南迁中,将龙崇拜和龙文化带到了中国西南地区。
龙在古代中国大地上纵横捭阖且广受欢迎,与先秦诸子对龙的不断神化关系密切。如孔子就称赞老子是龙,“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吕氏春秋》中更是直接将龙的出现与大禹“受命于天”联系起来,其“知分”篇中记载,大禹到南方巡视时,乘舟游于大江上,突然一条黄龙从水中现身并将舟托起。舟上的人都大惊失色,唯有大禹镇定自若,他说:“我从上天接受使命,尽力养育人民,为什么要害怕龙呢?”龙听到后,伏下耳朵、垂下尾巴游走了。
有了诸子和史家的附言和加持,龙与真命天子的关系在两汉至三国时期得到确认。如《史记》中记载汉高祖刘邦年轻时,醉卧酒肆之中就常有龙盘桓于其头顶。西汉末年,名将冯异曾多次催促刘秀登基称帝,刘秀对此也回应“我昨夜梦见乘赤龙上天”。两人以“龙”为借口,制造了刘秀“君权神授”的话语。到了三国时期,曹丕受禅于汉献帝之前,“郡国奏黄龙十三见”;孙权在南京称帝之后,“樊口、武昌并言黄龙见”。
除了与“天命”相关,龙的另一个重要功绩是背“河图”而出。如汉代《尚书中候》中说,“人文始祖”黄帝就曾收到河图洛书,“河龙图出,洛龟书成。赤文像字,以授轩辕”。清代《御定渊鉴类函》转引《河图》的记述说,舜帝也获得过黄龙背负的河图,“舜以太尉即位,与三公临观,黄龙五彩,负图出置舜前”。
既是君权神授天命所归的象征,又代表着圣王仁德,中国龙的地位和价值自然水涨船高,成为华夏大地上最重要的文化图腾。根据山东理工大学高福升教授的研究,在三国时期,中国龙旅行到了朝鲜半岛。从出土文物看,高句丽墓室壁画上的四神图、百济的金铜龙凤大香炉等都已经出现了中国龙的形象。在当时,不论是高句丽、百济,还是新罗,也都积极用中国龙的传说或纹饰来宣扬自己王室的正统和神圣。
中国龙旅行至日本的时间略晚于朝鲜半岛。在日语中,龙书写为“竜”,源自“龙”字的繁体“龍”,其使用方式和表达内容与汉语一致,显示出龙的中国源头。在东南亚,越南和中国有相同的龙崇拜及舞龙等习俗,境内也保留了很多和龙相关的地名,如平龙、龙海、龙川、明龙等,首都河内在1831年之前叫作“升龙”。2010年,保留龙信仰和龙文化元素的河内升龙皇城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故宫九龙壁
错译的Dragon,中国龙的欧美旅行
英语中的D ragon一词,与葡萄牙语、西班牙语、德语、法语、意大利语、瑞典语、罗马尼亚语、俄语、挪威语、丹麦语等的构词法和发音基本一致,都来源于古希腊语d rakon,原意是“瞪视”,取意蛇和鱼等不眨眼只会一直盯着东西看,后引申为蟒蛇或巨大海鱼。在希腊神话和拉丁神话中,这个词也指威胁现有秩序的无腿蛇状物,代表着死亡和敌人。在古犹太人的世界观中,D ragon被彻底黑化。如《圣经·旧约》中22次提到D ragon,均为贬义;在《圣经·新约》中,D ragon被直接描述为魔鬼、撒旦,是异端邪说的代表。而为了避免“龙”和D ragon对译引发的问题,海外华人更愿意用“Loong”来对应“龙”的翻译。
《希伯来圣经》中记述,D ragon的背上长着一排致密的尖刺,眼睛能放出刺眼的光芒,鼻子冒着浓烟,口中则喷射出火焰。与之相比,中国龙则为水性,是耕作文明的代表,象征着早期华夏大地上不同民族与族群的融合,表达着子嗣繁盛、政治昌明和文明的持久延续。很明显,D ragon的形象和中国龙相去甚远。
那么,为什么中国龙会被翻译为D ragon呢?有人将这个错译归咎为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因为在他编纂的《葡汉辞典》或翻译的早期版本《圣经》中,甚至在《利玛窦中国札记》一书中,龙都被翻译为D ragon。但从时间上看,利玛窦自万历九年(1581)从澳门进入中国内地,直至万历三十八年(1610)在北京去世,按照常理,在中国生活30年,且与徐光启等中国学者交往极深、汉语造诣不浅的利玛窦不可能不了解中国龙。而且在利玛窦之前,13世纪的马可·波罗和14世纪的鄂多立克就已经将中国龙译为D ragon。因此,这个翻译更多是遵循传统,而不是利玛窦个人的偶然错误。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翻译,与中国龙向西旅行的历程有关。
根据《史记》《汉书》和《后汉书》等史料的记载,我们可以发现,秦汉之际,龙就已经来到盘踞在中国北方的匈奴人之中,并为匈奴人所接受和崇拜。在司马迁的笔下,每年正月,匈奴的大小首领先在单于王庭小聚;到了五月水草丰满之时,再大聚于“龙城”祭祀天地鬼神。南北朝史学家崔浩注释说,当时的匈奴人都崇拜龙,所以才将大会所处的地方称为龙城。
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等将军取得对匈奴作战的决定性胜利,导致一部分匈奴经中亚继续西迁。在这一过程中,中国龙很可能与匈奴残部一同向西旅行。20世纪初,考古学家在新疆库车、焉耆等地发掘出一批1—3世纪用古老吐火罗文书写的古本残卷。随后考古人员经过研究整理发现,生活在这一地区以及中亚一带的吐火罗人也有龙的崇拜。虽然到现在为止,人们仍不清楚吐火罗人对龙的信仰是否与匈奴有关,但从阿富汗席巴尔干大月氏墓葬出土的龙形陪葬品来看,龙文化在吐火罗人中是相当流行的。
到了5世纪,在中亚站稳脚跟的匈奴人与波斯萨珊王朝冲突不断。《波斯帝国史》记载,420年,登基后的巴赫拉姆五世为了与西方的罗马帝国决战,决定先稳定东部边疆,对匈奴人采取了军事行动。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巴赫拉姆五世手刃匈奴大汗,大获全胜。
受当时多种条件的限制,波斯人对来自东方的匈奴人并不是十分了解,《列王纪》中将匈奴王翻译为“中国汗”,既然是敌对作战,在波斯人看来,匈奴人崇敬的龙必然自带邪恶和凶险,因此战龙、屠龙当然属于波斯勇士所为。后来,在波斯人与罗马人的交流中,这种对龙的感观和印象也可能进一步西传,为龙最终翻译为D ragon埋下伏笔。
鉴于龙的西方语言翻译原因复杂且影响深远,笔者不建议将中国龙的英译D ragon改为Loong,我们有责任大声地告诉世界龙在中国文化中应有的价值和地位。2024年是中国农历龙年,让我们在世界面前勇敢地、自信地舞起我们的中国龙。
那伽雕像
三星堆博物馆藏商青铜龙柱形器
国家博物馆藏红山文化玉龙
憋屈的龙王,中国龙的印度旅行
在中国,龙和龙王完全是两回事。龙属于文化范畴,地位崇高而独特,本领高强且神力无边,它既能高飞九天之上,又能深潜暗黑渊底;既是“圣王有正德”的祥瑞之兆,又是皇室帝王的象征。
而龙王属于宗教范畴,或出现于佛教庙宇,或显身于道观,法力有限,地位不高。如在古典文学作品《西游记》《封神演义》中,龙王不仅要受多位神祇的管束,还不时遭受各方神魔的勒索欺辱,形象颇为可怜。在古代的世俗生活中,如果人们祈雨、祈晴无效,还会将龙王塑像抬出庙宇进行暴晒或鞭打。从时间上看,龙的历史悠久,而龙王则是在佛教传入中国之后才出现的。宋代赵彦卫在《云麓漫钞》中曾明确指出,佛经传入之后,中国才有了龙王这一概念。
在古印度,最早介绍和翻译中国龙的是大乘佛教中观学派的创始人龙树。他在《大智度论》一书中有“那伽,名龙”的记载。由此可以推测,龙树是在知晓和了解中国龙的前提下完成翻译的。历史上,中国龙及其故事、形象早在秦汉之前就已经由中国商人或外交官员传播到印度。对此,中印史专家胡同庆先生早在1988年就指出:“印度本来没有龙,印度龙是在中印文化交流,特别是在中印佛教文化交流初期由中国传到印度去的,中国龙种到印度后,和印度本土实际情况相结合,形成了印度龙种。”换句话说,先有中国龙旅行印度,后有印度人结合中国龙创造出来的龙王。
在中国龙到来之前,印度社会中有那伽的信仰。那伽是婆罗门教神话中的蛇神群体,它们体形巨大,有一个或七个头。根据婆罗门教教义的描述,那伽是河流、泉水的保护神,能兴云布雨,但也会带来洪水和干旱等灾祸。那伽数量众多且等级森严,那伽的首领称婆苏吉,婆苏吉之外还有八位强大的那伽王以及无数中小那伽王。佛教兴起后,继承了婆罗门教那伽的相关叙述和故事,并在佛经的汉译中将它们称为“龙王”“八龙王”“八部天龙”等。
除了翻译,印度僧侣还结合中国龙的特征和神力展开了瑰丽的想象,对那伽进行了一系列的升级改造,创设出龙王、龙女、龙宫、龙池等角色和概念,增加了天龙为刚出生的释迦牟尼洗浴等情节。随着中印文化交流的频繁,中国龙的形象也逐渐出现在佛教造像和绘画艺术中。龟兹研究院叶梅研究员在《克孜尔石窟壁画中的龙形象探析》一文中认为,在克孜尔千佛洞中,佛陀说法或佛像的周边既有多头蛇的“那伽”龙,也有中国龙。随着佛教东传的推进,越来越多的汉地高僧加入译经队伍,佛经中的龙王也越来越中国化。在参考印度教“象头神”犍尼萨、“神猴”哈奴曼等形象后,龙头人身的龙王形象便逐渐丰满起来,并出现在中唐、晚唐时期的敦煌壁画中,成为流行中国大地的标准龙王造像。
早期佛教文献中的龙总离不开婆罗门的影子。如《洛阳伽蓝记》中记载,盘踞在“不可依山”山顶大池里的毒龙曾杀害过往的商人,附近盘陀国的国王为了保护国境安泰,前往乌场国学习婆罗门咒,四年后学成归来俘获毒龙,并将其迁离了自己的国境。由于婆罗门教神祇众多,那伽的地位又不算很高,导致在进入佛教话语体系之后,龙王也不具有独特和唯一的属性。所以,与法显、玄奘等高僧不同,中国龙在远行天竺之后,非但没有声名鹊起、身价倍增,反倒让自己降格不少,成为颇为憋屈的神祇。但应当承认的是,龙王得到了中国人的普遍接纳和欢迎,并极大丰富了中国的龙文化。(来源:济南日报 作者:刘小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