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里三碗牛
这是发生在我家中真实的故事,不在农村长大的人,恐怕无法读懂!
我有一个弟弟,在他19岁时,因心脏病突发,死于腊月初八的一个早上。
我上面四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弟弟是最小的一个,母亲在四十五岁那年才怀上的他,出生后身体就羸弱不堪。
弟弟从小就被娇生惯养,和父母睡在一个被窝,直到到上了中学,被同学耻笑后才分的床,即便这样,母亲还是一夜要起来好多次,因为他从小尿床,夜里要给他换尿布,每天早上起来,满屋臊气,床下一片狼藉,让人看了很是心烦意乱。
小时候看不惯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天天不干活还吃好的喝好的,也只有我敢呼来唤去的训他,一方面嫉妒父母对他的溺爱,另一方面,也怨恨父母,都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
父母看我成天恨恨不平,总是说“闺女啊,你现在小还不懂,闺女啊永远都是走头,儿子那才是守头,等我们以后不在了,你们再回娘家,就知道你弟弟的最重性了?”
父亲退休,弟弟太小,由我接了父亲的班,每次回来,不给父母买东西,他们从来不说什么,要是回家不给弟弟带点东西,父母就会抱怨一阵子。
父亲退休也没闲着,在靠街的老宅上(老宅太旧不住人),开了个小吃部,几年后,一座气派的四合院重新坐落起来,弟弟19岁了,该到了说媳妇的年龄,他柔嫩的肩膀也能挑起家庭的重担了。
晚上下了一夜大雪,心疼弟弟的父母一早起来,没舍得叫醒他,等打扫好雪,再收拾好东西,准备叫他起床一起上集时(老宅和新宅有点距离,老宅地方太小,只能是做点生意),发现弟弟软绵绵的身体,却早已没了一点气息。
19岁的弟弟,风华正茂的弟弟,成天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弟弟,刚刚能让父母松上一口气的弟弟,怎么突然说没就没了呢?
如果那天一早父母叫起他一起扫雪,如果小时候看他不能负重,带他检查一下,如果一命抵一命,我愿意排在父母的前面,但,没了如果……
老妈彻底老了,脆弱得像一缕风,连她脸上的微笑,都不再有力量,轻飘飘的。
父亲也像是一辆正在飞速行驶的汽车,轮胎突然没了气一样,刹时间没了以前的锐气,一天到晚门也不出,生意是不能做了,也不愿再做了,父母明显颓废下来,眼瞅着的变老。
对父母再多的劝慰,也只是缓冲一时的悲伤,最终都是苍白无力。因为,没有同样的感同身受,是无法体会这种强烈的悲伤,在农村,骂人还有比骂断子绝孙更狠的话吗?没有男孩子的那种挫败感,让年老的父母更是深不见底,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接着,他们就把街面的老宅和一亩多的自留地都交给叔叔家,因为叔叔家有三个儿子。
日子还要过下去,表面看上去父母心中的痛,似乎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消失,再加上我们姐妹六个,对父母都很孝顺,有空就住上几天,明面看,父母的心好像是平静下来,接受了现实。
但我知道,他们的心中的苦和痛,还是一直没有排解出来的,弟弟走后不到三年,由于伤心过度,母亲就在悲伤和思念中,随着弟弟走了。
在我们老家,有一种丧葬习俗,逝者去了,必须要“摔盆”的,否则无法下葬,摔盆的具体操作者通常是家里的长子或长孙,如果有这两个继承人都不存在的情况,则会由其他直系亲属来完成这一仪式。
最终,盆是叔叔家的大儿子(我叫他大弟弟)摔的,在农村,这也意味着我们的院子,包括所有的财产,以后就是我这个弟弟的了。
事情都是父亲张罗的,那时候有父亲在,什么也不用我们太操心,我们也认为大弟弟来摔这个盆是理所当然的,家产给他也是应当的,那时候的压力不是那么直接,只不过是父亲在我们之间,用一道帘子帮我们挡了一下而已。
当时我姐几个商议,让父亲去我家,毕竟我是接了父亲的班,还有我家条件也比较好,也符合老父亲爱干净的脾气,但看得出,父亲不想离开,他说以后去给帮侄子带带孩子,做个饭什么的,父亲把大弟弟当成自己以后的依靠了。
以后,每一次的来看父亲,心里有多欢喜,但每一次的离别,情绪就会有多伤感。
但我也不祈求别的,只希望每次回来,打开门时,都能看到父亲微笑的面庞。每次离开,都能看到老父亲,伫立在晚风里,望着我远行。
父亲毕竟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但这两次的打击,更明显的看到他衰老的速度。
以前小时候,我总感觉到我们家,父亲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有父亲在,家就是我们温暖的港湾,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母亲去世不到半年,父亲迅速的老了,他后背驼了,前胸和后背之间,只有一块薄薄的骨头,那上面曾经覆盖了厚厚的肌肉,都被痛苦的刀刃削掉了。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就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孤单单的身影。
我们姐几个再次商议,决心把父亲接走,父亲愿意去哪家就到哪家。
说真的,父亲还有点退休工资,平时也是一个少说话多做事的人,走了弟弟,没了 母亲,我们不想再留遗憾,如果再失去父亲,我们都不会原谅自己的。现在他年龄大了,我们不让他再操劳下去了,该让父亲歇歇安渡晚年啦。
临走时,和婶婶商量一下,把家里钥匙也交给她,让她有空过来把房间开开门,透一下空气,房子时间长了不住人,坍塌的速度会更厉害。
婶婶养了几窝猪,大弟弟也把自己养的两窝也给了婶婶,夫妻俩人出门打工去了,这也是父亲愿意跟我们走的原因之一。小叔还没退休,她一个人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包括大姐在内,结婚十几年了,从没留我们在她家吃过一次饭。
等要快过年了,父亲还是愿意回自己家过年,任谁劝也不行,在他心中,女儿家永远都是亲戚,只有自己的家,才是心安的归宿。
到了家门口,门大开着,婶婶肯定在家,我们姐妹几个一阵欣喜,给婶婶买的东西一并提下来,兴冲冲地走进去。
进了院子,我们的头皮都炸开了,满院的粪水四处乱流,除了一间房子内堆满了父亲的东西和杂物外,每个房间都养上大大小小的猪。
那几年养猪赚钱,婶婶泼辣能干,她舍不得搭猪圈,就把猪养到了我们家。
老父亲气得脸色煞白,几乎要摔倒在地,婶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说起话来又快又密,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水泼不进针插不透,那不是解释,俨然的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父亲肯定在这里住不下去,邻居过来也劝我们回去。以前弟弟活着时,两家说不上好,但也不是太差,毕竟她用我们的时候多。
从我弟弟走后,婶婶态度那是360度的大转变,更是老早的放出风来,老宅新院自留地以后全都是她家的了,现在更是一副我的地盘我作主的神态。
叔叔家,我小婶当家做主,叔叔以前外地上班工资高,每个月的工资如数上缴,休假都是赶在农忙时回家,那也是天天被婶婶吆五喝六的帽也戴不住,家境过得比平常人家要好很多,再加上有三个儿子,婶婶走路都是眼睛朝天,横着膀子走。
叔叔和父亲一样,性格怯懦,又不善言词,但母亲宽厚仁慈,平时的老亲少眷都是我家招待,父亲和母亲办事都是有商有量,但叔叔家,都是婶婶说了算,包括现在娶了儿媳妇,在她跟前也是大话不敢说上一句。
从小我们都知道婶婶就是个能说会道,见啥人说啥话的人,她八面玲珑,圆滑又世故,为人处世尖薄小气,只占全家不吃亏的人。更是对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笑人穷,恨人富,但没想到她对我们也会变脸这么快。
在农村,一些传统文化被广泛的传承着,对于没有儿子的老人们去世后,家族中的管事之人,总是要先找最亲近的一个子侄,来充当儿子的角色,承担起指路、送行、守灵、摔老盆等一系列传统的责任,主要是让这些没有儿子的家庭,在本地乡亲中得到应有的尊重和支持。
如果一个家庭没有男孩子,那只能是有礼尚没往来,更会被视为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自己的家族,这是寄托着人们对于家族尊严的追求。
像婶婶这种态度,换作别人这种亲戚关系肯定是就此决裂,但我们没敢这么做,我们都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也知道乡村世袭的丧事,向来特别繁缛,注重仪式、程序、礼数,父亲百年之后,还是需要婶婶和弟弟们,来给我们支撑门面的。
有婶婶这棵老鼻子疙瘩在这里挡着,外面的宗亲是没有发言权的,我们深知这方面的厉害,强压着心中的不满,把礼物交给婶婶,然后我们一起,把父亲安置在大姐家。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娘家,没有吃上饭。
以后的回娘家对我们来说,每次都是那么的悲伤,每次都是那么的难过,每次心里都感觉到亲戚的无情,就对家越发的感觉心酸悲凉,更是没有了以前回家的亲近感,这种酸痛真的无法形容。
冬未春节来临时,纵有千万个理由,也必须放下,让心归家,姐妹几个到了婶婶家,婶婶永远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永远都是热脸膛碰到个凉屁股,我们大多都是把东西丢下,尴尬地寒暄几句,一起到娘的坟前痛哭一场。
时间再一长,和婶婶家的亲情对我们来说太遥不可及,我们都在不同程度上背负着孤独,内心的可怜和无奈唯有自己清楚,家的那道大门,进去了郁郁寡欢,不进去心里空空荡荡,再也无法找到家的归属感了。
有多少次路过村庄,看到熟悉的邻居,自卑的不敢去打招呼,怕心里的伤疤又被再一次揭开,老家的院墙塌了,院子内杂草丛生,窗户生锈了,门板脱落了,父亲少年时栽下的那棵大枣树,不知怎么回事,竟也枯死了,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再也没打开过,婶婶,是我们那一道过不去的坎。
现实就是这样,嫁出去的姑娘,想重新找到以前家的感觉,如果没有了父母,没有了兄弟,真的真的很难了。即使在村上唠一会,人都是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话,很洋溢,却有时候感觉很是陌生,因为你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秋末冬初,一夜之间,父亲是攒够了失落,攒满了遗憾和不舍离开了人世。他仿佛完成了母亲的托付,终于熬过了他不能不熬的痛苦、操劳和孤独,晚年的他,幸福吗?
可以这样说,吃喝玩乐他是幸福的,但内心的精神寄托和对家里的期盼思念,在他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然后急急地去找母亲了,不,他是想弟弟了——虽然他一次也没去过弟弟的坟。
父亲病危时就给我们就去了婶婶家,小叔也到了医院,也知道父亲不久于人世,也让他通知在外地的弟弟,最好能现在赶回家,小叔没点头也没摇头,我们知道没戏了。
等父亲咽下最后的一口气,我们没着急往家赶,想把时间留充足,能让外地的弟弟赶回来,给父亲指路,让父亲魂安归处。
三个弟弟没回来一个,大老执和本家长辈去婶婶家说和,人去了一批又一批。
我们姐妹六个长跪不起,肯求婶婶给个面子,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但婶婶毅然决然一口回绝,叔叔蹲在一旁直抽烟,话一句也不敢讲,众人打手机给弟弟们,要么是关机,要么是电话无法接通。
我们姐妹的老公们也全部到齐,大家再一次去恳求一下婶婶开恩,院子里,我们齐刷刷的跪在堂屋门口,但倔强的婶婶,硬是没低下她高贵的头。
几个管事的也气得暴跳如雷“几个孩子三番五次的,跪也跪过了,错也承认了,侄女婿都跪在这里了,要打要骂随便你,你有什么条件只管说出来,都答应你,你还想怎么着?”
婶婶无非还是那些话,不给她面子,想和她争家产,过年不来看她,一直没把她当长辈看……但就是不松口让两个弟弟回来。
满院里人来人往乱作一団,同情难过的有,围观看热闹的有,冷嘲热讽的有,义愤填膺的有。
透过门帘,我呆呆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早就枯死的枣树,任泪水直流,泪水是最廉价的,也是最心碎的挤压,人生看似简单,却承载着太多的情非得已,生活看似容易,却让你身不由己,多少次想冲破这个世俗的枷锁,成年的我磨去了楞角,学会了克制,内心多少种不为人知的酸楚,岂可一一道来?
外甥们也都从外地赶回来,知道后,都答应也都愿意给姥爷去摔这个盆。
同族的几个兄弟摩拳擦掌,非要到小叔他们家去闹上一顿,出上一口恶气不可,但都被家族里几个主事的人给劝住了。大家还是以和为贵,连几个姑妈家的老表合伙一起多次去恳情,最后也都是无功而返。
有婶婶的这棵老鼻子疙瘩挡在跟前,这就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大弟弟不出面,这个葬就没法下。
事情就僵在这里,管事的人也气得直打哆嗦,这真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小叔倒是来了两次,戴在头上的孝帽子也被邻居们一把给扯过来,扔在地上,但小叔至始至终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确实太怕老婆了。
父亲的尸体已经二天了,还是不能安葬,有人告诉说见到大弟弟已经来了,但就是没露面,我们再一次到了婶婶家,连亲朋好友和邻居都跟随着,浩浩荡荡的一帮人,任凭我们再苦苦的哀求,任凭管事的怎么劝说,倔强的婶婶咬着牙,闭着眼,以前是别人插不上话,现在是她一句话不吭。
从悲痛到麻木,从心死那种境界到痛断肝肠,从心脏抽搐到发颤发痛,一路上,我们姐妹几个放声大哭,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走到家里,现在终于知道家里边没有一个男人,娘家没有弟弟是多么的悲伤和无助。
有个弟弟,哪怕是个傻子,也能替爹娘摔盆打幡,也要不着我们这些做姐姐的这么操心费力,更用不着我们去这么低三下四的去求人。
一边哭自己的爹娘,一边哭自己的弟弟,我抱着弟弟的遗像哭的撕心裂肺,叫喊着我的弟弟,我那早早过世的弟弟呀,我那狠心的弟弟呀,你为啥先离我们而去,你可知道姐姐们在这里受的这份苦,遭的份罪,丢的这个人,你为什么这么早离我们而去呢?
哪怕你憨了、傻了、瘸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了,姐姐们也会尽心尽力的伺候你,你走了,带走了我们全家的希望,没了你,这个家就散了呀。
我抚摸着老母亲的遗相,我把所有的冤屈都洒向母亲,娘啊,我千恨万恨都是恨的你啊,我的亲娘,弟弟小时候你不这么宠,平时多让他吃点苦,弟弟也不会走这么早,我们也不会受这个气,娘哎,我的亲娘,你走了,轮到我们受罪了。
我们趴在老爹的身上,疯狂地想把父亲唤醒,爹唉,我山一样的爹,我爱要好的爹,女儿们都知道,每次过年时,你偷偷回家,给三个弟弟的孩子送上一个红包,你就是想到自己百年之后,让女儿们心里安然,但你老人家千算万算,不会想到有这样的结局。
任旁边的邻居再三的规劝,也任亲戚们陪我们泪水长流,但我们撕破喉咙的哭喊,还是一浪高过一浪,我们发泄着心中的怨气,我们是对老天的不公深深愤慨愤恨,更是对自己的无助无奈宣泄倾诉。
如果哭能解决问题,我们愿意用眼泪把爹送到墓穴,如果可以千年托生一次,我愿意把机会留到万年以后,现在就托生个男孩,只要能把我爹安然送到他的归宿,我愿来世只活一天。
我和姐妹们发泄着这几天来情感的愤闷,喉咙里呐喊出我们的焦虑和不满。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吵闹声,吼声像闷雷,好像外面有人打架一样,难道是有人又在我们这痛苦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娘家没人真的这么孬吗?
声音从外面传过来,“我给俺叔摔盆,我看看谁敢怎么的?”他连续重复的就是这句话,听声音我们就知道了,这是我一个出了五服的哥哥在大声的叫着,别人任谁劝也劝不住,直往葬屋奔过来。
有人给老父亲摔这个盆,我们简直不敢相信,我们刹时间止住了哭声,瞬间我们那根紧绷的弦突然间崩断,姐几个赶紧连滚带爬的跑出葬屋,看到还在被人劝阻的大哥,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对着哥哥伏地怮哭大拜不起。
“我就给俺叔摔盆,我看她能咋的?”哥不会说别的话,但那副表情告诉了所有人,谁要是不同意,他肯定会给谁拼命。
大老执和管事的忙不迭地叫嚷着说:“撕孝的,赶紧给俺侄撕一个一丈八的孝袍子,不,不,两个,还有侄媳妇的一个!”
然后安排众位乡邻,各就各位,各负其责,按正常程序走下去。
我这个哥哥和我们已以出了五服,两家距离隔了好几家,由于年龄相差太大,小时候平时串个门也很少。
哥哥从小就有点一根筋,后背还有点驼,说话嘴里半截肚里半截,也不是太识数,从小人们都叫他老憨,除了吃饭睡觉外,就知道憨干活,几天听不到他的声音那是正常,没看过他有一刻的闲时候,红白喜事都是干最脏最累的刷碗的活。
找了一个老婆脚有点瘸,但又精的不得了,口头禅的一句话:吃是真精,穿是威风,不吃不穿是憨熊。整天走东家,串西家,哪里热闹哪里有她和身影,就是田里找不到她的人,所以夫妻二人被人们叫作“憨精子”。
嫂子太懒,每年粮食下来,家里那是锅不动瓢不响,粮食换米换面换油条,换了油肉换衣衫,哥哥只管干活,家里熊事不管龙事不问,只要是回家能吃上现成饭就行。
还有一个儿子也随了哥哥的不爱讲话,也随了嫂子的贪玩不干活,一天到晚的不是赶集就是上店。
住的还是以前的老房子,看样子是不准备给儿子再找媳妇了,两个女儿都已出嫁,现在又多了两家后援力量。
嫂子不愿意,但架不住我们姐妹几个跪在地上苦苦的哀求,还有众人的各种劝说,最后穿上孝袍和哥一起进了葬屋,和我们一起给父亲守起灵来。
葬屋内,我们姐妹几个是又喜极而泣,沙哑着嗓子对着老父亲大声喊道:“爹,你有儿子了,有儿子给你摔盆了,你有后了,我们娘家现在也有人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被人欺负了?爹,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我们家后继有人了。”
就这样,大老执通知所有亲朋好友明天火化,后天送老父亲入土为安。
第二天一早,婶婶的两个儿子闯到我们家,大声嚷嚷憨子哥说:“你是哪根葱?你算老几?有我们在,轮八圈也轮不到你这个憨种来摔这个盆?”
但这一次,我们和以往的低三下四不同了,姐妹几个不用哥哥说上一句话,一个个冲锋上前,义愤填膺和他争吵起来,因为我们有了哥哥,我们有了底气,我们再也不怕任何人了。
邻居们也看不惯,撸起袖子来也准备动手打他,哥哥也从后边捞了一把铁锹,准备冲上去,他弟兄两个见势不妙,被众人连推带踹就灰溜溜的走了。
哥呀,世界本就薄凉,你就是亲情在逆境中的救赎,是无助时的一束光。
我叔一直在现场,蹲在一个角落里,没人搭理,自始至终没有说上一句话,窝囊的叔叔啊,我怎么来评价你?
这是我人生旅途中的至关重要的一次跋涉,是我青春岁月的一份难忘记载,更是永不会消逝和磨灭的一种情怀,十几年过去了,那一暮暮的场景好像还在昨天。
葬礼结束,我们搀扶着哥嫂回到家里,大姐把收的礼金全部拿出,如数交到哥哥的手上,说,哥你费心了,这是爹娘的心意,也是我们的心意,也是你应该得到的。
哥哥手足无措的,脸涨的面红耳赤,不知道说什么好,更是不同意收这些钱,旁边的大老执和长辈们也劝他把钱收下,嫂子赌咒发誓说啥也不愿意接过来。
我们共同商议,父亲走了,房子也多年不住,就把房子扒掉重新盖个漂亮点的楼房吧,让哥嫂搬过来,再给侄子找点活干,让他成个家,也让我们以后回娘家,有个落脚的地方。
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姐妹几个,每年的逢节按龄都会到哥哥家去拜会,到了春节前夕,嫂子都会提前打招呼,定好日子,买好冥纸,等候着我们姐妹们一同前往父母的坟上。
有家在,喝口凉水都是甜的。
火光中,将纸钱一一燃烧,灰飞烟灭中寄托着心中的哀思,灰屑如黑色的蝴蝶满天飞舞,我们给父母说着话,让他们安息,给弟弟聊着天,让他在地下照顾着父母,并告诉他们,我们都安好,我们会常来家中看看,我们永远忘不了父母和弟弟,更是会时常来探望他们的。
但心中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难过了。
岁月悠悠。转眼间,我们都已60多岁,哥哥也在前几年不幸离世,众外甥和外甥女全部到齐,披麻带孝一路送舅舅走完最后一程。
现在我们有了侄孙,娘家有这条根一直在延续,有了新的生命,就有了我们回娘家的动力,这也是我们姐妹几个娘家的希望。
曾经挨过饿的人,会格外珍惜每一口食物,摔倒过的人,会格外赞美每一处平坦的道路,失去了弟弟后,我们现在更懂得珍惜,珍惜眼前的哥嫂和下一代,因为我们刻骨铭心的体会到没有人的滋味。
人,一生的酒杯很浅,再频繁举杯,也敬不了沧桑的流年,虽被蒙上一层灰尘,但想起过往仍然很痛,说忘记了,释怀了,并不是,只是不再认真了。
愿我们和我爱的人,一直快乐地、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