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读书报告会上,讲到“与我们一起成长的书”话题时,我以多年前写的《三读<老人与海>》为例。这篇不长的读书随笔,记述了我读大学、初登讲台与当编辑的三个人生转折期,初读、再读、三读《老人与海》的不同经历与感受,印证好书是可以与我们一起成长的,而且在人生的不同时期,会产生特殊的励志作用。但很得意的这篇随笔,只发表在地方报纸副刊,向大报副刊投稿,都泥牛入海。
写作的神奇,就在于一篇小文写成,犹如一粒播下的种子,有的很快发芽、开花、结果,有的湮没无闻,石沉大海,有的却经过漫长时间无望的等待,却突然之间发芽、开花、结果。我的《三读<老人与海>》就是这样一颗神奇的种子。
那是小文写成五年后的2002年,偶然用“谷歌”在一家国外中文网站上看到了它“发芽”。这是一篇题为《<老人与海>解读之管窥》的论文,作者署名“季玥、仲盛”,作者的工作单位分别是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与美国州立大学。文章摘要:“海明威的名著《老人与海》有着多种解读方式,直观解读、宗教隐喻解读、女性主义解读等等。文章从来自中国报纸的两篇报道入手,提出在中国文化语境下,《老人与海》另有一种独特的解读方式,这种方式反映了中国传统的文史合一的观点,从而有其不可忽略的价值。”关键词是“中西文化比较”。这篇论文后来又转发于2007年的国内《淮南师范学院学报》。这篇论文之所以让我眼前一亮,是文中有这样一大段话:“一位叫做徐景洲的中国读者写道:‘第一次读《老人与海》……强烈感受到的只是孤独……第二次独《老人与海》……又觉得自己仿佛是海明威笔下的那个失败的老人了……最后得到的竟然只是大马林鱼的那一副空骨头架子而已……第三次读《老人与海》……就有了一层新的体验。曾经尽其生命的能量,为自己的理想追求过、奋斗过的老人,不是一个真正的胜利者吗?’”文末相关注释是“徐景洲《三读老人与海》1997年3月28日《邳州市报》”。当时倍感惊讶的是,两个不同国家的大学学者,怎么会引用《邳州市报》这样一份县级小报上的文章,并作为中国读者阅读《老人与海》的代表性观点?惊讶之余,少不了一番不小的激动与得意。要知道,《老人与海》可是海明威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世界公认名著啊!
后来又在网上搜索这篇论文,发现该文有两种版本。外国中文网站与学报影印版的文中都有我的名字,但在国内一家网站的文字版中,原文的“一位叫做徐景洲的中国读者”被改为“一位国内读者”。显然,这样改,是想掩盖这篇论文原是发表于国外网站并且是面向全世界读者的事实,让人以为是中国学者写的,并且是发于国内网站的,亦或是自媒体洗稿所为吧?当然,删去我的名字,也可能是因为这种观点,非一个人所有,而是带有普遍性的。这可能就是学术论文与一般性文章的区别。注明出处,是学术论文的写作规范,也是对原作者的尊重。而任意删改原作,不尊重原创权,正是网络文化的一个消极负面的特征。因此大量洗稿现象的存在不是偶然的,而我的这篇小文后来被抄袭剽窃,也就毫不奇怪了。
果然令人气恼的事发生了。网上搜索,拙作竟被一个叫“张宏斌”的人剽窃了!他仅仅在拙文开头加上一句“在我理解,可以收藏的书应该是好书,而”。剽窃的文章发表在《新京报》上,并被“光明日报网”的“光明读书”专栏转载,甚至还署着剽窃者的名字,选入了《六年级知识拓展练习题》与《高二语文上册拓展训练》等许多教辅书中。气恼之余,也有几分阿Q式的得意,毕竟自己的文章终于发表在大报上,比初发的《邳州日报》上了档次,证明文章质量上乘,传播影响更大,而遗憾则是文章署名是那个“文抄公”。
有朋友让我去告剽窃者,但事情发生多年,何况也只是一篇小文章,那些大报才不会当回事呢!我遇到这类事,都是不了了之,因为经验证明,找了也没用。例如山东《大众日报》二十多年前就发表别人一字不差剽窃本人1992年发表在《周末》上,后来被《新民晚报》等多家报纸转载的拙作《水浒108将为何没有赵、高二姓》,去了两封信给编辑部讨说法,都没下文。还有一个网名“山东混子”的人,用我的“大洲”笔名,连续在《齐鲁晚报》上抄袭发表我的小城旧事系列散文多篇,还在晚报论坛上,以“大洲”之名,把我新写的发在网上的文章,一篇篇转载,并以作者自居回答别人的留言。我在论坛反映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后来那家报纸以我本名“徐景洲”发了我的几篇散文,算是补尝。而那个“山东混子”则发来短信道歉,说他很穷,稿费就不退了。问他为什么会抄袭我这么多文章呢?他说感觉文章好,抄着抄着,就觉得是自己写的了。我因此在论坛上发了声明,却有网友说我是炒作自己,无言以辩,只好从那论坛溜之大吉。
面对剽窃的无奈,感觉自己也有几分海明威笔下的捕鱼者桑地亚老人的孤勇与悲壮。
但文学的自豪终究是属于我的,这自豪就在于为自己最喜欢的外国文学家之一的海明威传世之作《老人与海》的传播贡献了绵薄之力。
曾多次游清华园,最喜欢的校园雕塑就是《老人与海》,摘录一段观感微博为本文作结:
清华园一处僻静处,草坪尽头是一座黑色雕塑,奇特的是好像两副横竖而卧的骨架!女儿说是“老人与海”,心灵为之一震,那可是我最喜欢也是最受人生影响的小说之一,当然海明威也是我最钟爱的作家之一。有缘的是,曾写过一篇《三读老人与海》的随笔,曾被外国学者论文引用。论文说西方人解读《老人与海》的宗教隐喻,中国读者却有两类,一类是余华等作家解读的是崇高哲学命意,而普通读者“徐景洲”则把小说当作汲取人生经验的励志书来读。其实眼前的这座雕塑的说明词,正是励志性质的“执着”二字。看着巨大的鱼骨,看着骨瘦如柴而心脏胸部中空的高大老人,的确又有着耶稣殉道的宗教圣洁崇高感:二十多年后我的关于《老人与海》的思考也具有了宗教的情结了啊!因这一部中篇小说而获诺贝尔文学奖,该多神奇!而那明净到极致的笔墨则更有着净化灵魂与升华审美情趣的魔力。向海明威致敬!
附记:写完这篇文章,意犹未尽,又发了一条相关微博:刚在当当上又购一本《老人与海》,是评价很高的鲁羊版新译本。买这书是因为昨天写完《我与“三读老人与海”:作为中国普通读者的观点代表与被剽窃》,又仿佛回到20来岁的纯情读书时代,温暖温馨舒畅的文字感觉又回来了,阅读是心灵的最好慰藉,由此带来的思考也是灵魂的最好救赎。重新审视25年前引用我观点的国外学者的解读名著视角,说西方读者更注重其宗教隐喻性,这才是小说的本质。而七十年代末我们大学读外国文学时,根本就没有提到这一点!这就是时代的局限吧?百度,关于这个话题都来自于近十来年的论述。从这个角度来看圣地亚哥,个人的孤独强者意志显然来自于宗教信仰的力量,对于这一点,中国人其实也是如此,比如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就是共产主义信仰的支撑。易中天说中国人没信仰,实在扯淡!信仰怎么可能都是宗教的呢?
2024年1月2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