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邵华媛 卫城往事
2023-12-11 21:12
发表于山东
秋日刘公岛(摄于2021年11月）
1940年，对于中国来说是一个非常时期，全民抗战处在紧要关头，蒋介石控制的国民政府和日本帝国主义扶持的汪伪傀儡政权，在刘公岛问题上纷争不已。这一年的11月15日，英国人终于从刘公岛撤离，这意味着英国在事实上交还了借期十年的刘公岛。英国人的撤离并非心甘情愿，由于英、日、蒋、汪四方势力的角逐，在交还过程中曾发生诸多波折，让刘公岛问题愈显复杂。
刘公岛问题的起因
1930年4月18日，中英双方在南京签订了《中英交收威海卫专约及协定》，国民政府代表中国收回被英国租占32年的威海卫。但《协定》中，国民政府和英国方面对威海卫湾中的刘公岛做了附加安排：
“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允将威海卫之刘公岛内房屋数所及便利数项如附件所列举借于英国政府，作为英国海军消夏养疴之用，以十年为期，期满后经两国政府同意，得适用原条件或适用其他经两国政府同意议定之条件续借，借期终止时，所有地亩房屋等一并归还国民政府。”
正是基于这一协定，刘公岛部分权益被无偿借用给英国海军使用，期限为十年。对于十年期满之后的刘公岛何去何从，国民政府同意再做商议，如果双方同意，英国人可以“续借”。因此，《协定》既是英国续租的依据，同时也是交还的理由。
1940年，刘公岛借给英国满十年。英国驻华大使卡尔，看到两份关于刘公岛的文件，一份来自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另一份则来自汪伪政权。在对待刘公岛的问题上，两份文件态度不同。那么刘公岛到底是要交还还是续借呢。
国民政府：同意续借
1939年，距离刘公岛十年借期到期日还有一年的时间，英国政府就迫不及待地提前开始谋划。他们多次与蒋介石政府接触谈判，提出要续借刘公岛。时任蒋介石政府外交部长的王宠惠与英国驻华大使卡尔进行了磋商。
谈判并非一帆风顺，期间出现曲折。英国根据原《协定》第一条的规定，提出续借刘公岛的要求。在英国提出的要求中，除了要适用原条件将原来的协定延期十年外，还请求“于到期后再得适用该条件或适用其他经两国政府同意议定之条件续借”。
这是一句与1930年收回威海卫《协定》中基本相同的一句话，只是多了一个“再”字。王宠惠认为，这个“再”字，暴露英国永借不还的企图。如果按照英方如此说辞，那么十年到期后，英国势必再次提出续借要求，必将遗患无穷。因此，对于英国提出的要求，王宠惠没有接受，并提出了中国方面的意见。
双方又经过多次磋商，英国终于在1939年11月19日发函至王宠惠，同意增加自动失效条款，将条款修改为“十年到期之后，协定仍继续有效，但缔约国任何一方有权提出协定终了之通知，自该通知提出一年以后，该协定即行失效。”
这句话，赋予了中方更多的主动权。当续借十年期满之后，中方尽可发出终止协定的通知，即使英方不同意，一年后，协定也会自行失效。王宠惠曾留学日本及欧美，在法律上的造诣非常深，想必这句话是经过深思熟虑“详加研究”而来，他认为比原来的提议“妥善”,应予以同意。
蒋介石政府关于“英国请展长借用刘公岛期限已换文解决呈报备案由”
1939年11月21日，王宠惠以外交部的名义向行政院提交了关于英国请求延长刘公岛借期的呈文——“英国请求展长借用刘公岛期限事”，文号为外交部欧字第21375号。这份呈文，经国民政府国防最高委员会通过后形成决议，1940年3月15日，中英双方交换了外交照会，中国同意从1940年10月1日起英国续借刘公岛十年。
汪伪政权：拒绝展期
1940年3月30日，汪精卫在日本扶持下成立了伪“南京国民政府”，即汪伪政权。当年的9月28日，也就是刘公岛协定期满前两日，汪伪政权发布了一份所谓的“外交照会”：刘公岛英国权益期限无意展延。
这份由伪政权“外交部长”褚民谊签署的所谓“照会”称：本年三月间，贵国政府与重庆政权所议定刘公岛内英国权益之期限予以展延一事，本政府系中华民国唯一合法政府，且系事实上能在该岛行驶权力之政府，迄今全未与闻，实难同意。兹以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名义声明：对于此项期限无意予以展延，按照原协定所载，截至本年九月三十日期限届满，贵国在刘公岛内所享上开权益当然解除，相应照请。
汪伪政权所谓的外交公报中关于刘公岛的“照会” 汪伪政权所谓的外交公报中关于刘公岛的“照会”
一个伪政权却妄称政府，实乃自不量力。他所称的贵国即英国，所谓“照会”的态度是不承认蒋介石政府与英国政府签署的延期决定，英国在刘公岛所享的权益到期就解除。
被日伪实控的刘公岛
位于纷争中心的刘公岛，此时已被日本实际控制，陷入泥沼身不由己。
1938年3月7日，日军在威海卫东码头登陆，占领了北大营和国民政府的专员官邸，继而占领了城区，威海卫沦陷。1938年4月12日，伪烟台市威海第二行政区专员公署成立，威海卫被纳入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管辖“版图”。
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是汉奸王克敏在日本的扶持下，于1937年12月14日建立的伪政权，他以北洋时期的五色旗为“国旗”，“定都”北平，辖河北、山东、山西、河南四个省公署和北平、天津两个市政府。1940年3月30日，王克敏伪政权并入汪精卫伪政权的“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后，改称“华北政务委员会”。两个伪政权合并后，先是将伪威海卫公署升格，“直隶行政院并受中央主管部会指挥监督”。继而又决定“在地方治安未复以前，暂归山东省公署管理”。
日军侵占威海卫之前，国民党海军第三舰队司令部设在刘公岛上，驻威海卫的海军教导总队下辖的8个中队，有4个驻扎岛上。史料表明，1938年1月起，驻刘公岛的国民党海军机关及部队开始撤离，“2月初岛上已经没有穿制服的中国海军”，刘公岛处于一种无政府状态。日军登陆威海卫后不久，日伪方面委任的刘公岛伪警察局长，带着一帮伪警，强令岛上的商铺悬挂五色旗。
刘公岛商店被日军强令悬挂五色旗
此时的威海湾有时还停泊一两舰军舰，刘公岛上还驻有少量英国海军。后来，由于欧洲战事吃紧，大部分舰船都被调回欧洲，来威海卫的人和船大幅减少，刘公岛的留守人员连同家属也只有数十人。
由于岛上驻有英国海军，日军3月7日登陆威海卫之后，并没有马上实施对刘公岛的占领。直到3月22日，才派出约30人的陆战队登岛，在旗顶山信号站升起日本国旗，以示对刘公岛的占有。在刘公岛的历史上，这是继甲午战争之后，第二次被日本军队占领。
升旗后，日军人员又悉数撤离。接下来，日军不间断地派人登岛，进行扰乱活动。史料表明，日军登陆威海卫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每月能有七八次，每次少则二三人，多则一百二、三十人，进行登岛活动。
英国海军驻刘公岛最高军事长官帕姆弗瑞特医官长和日本海军少校福琦
驻岛英军摄于日军的淫威，极力躲避与日军发生冲突，在属于英军管理的地方，竖上“英国所有”的标志牌，借以告示日军不得进入。然而，这些标志的作用极其有限，日军登岛后基本上无所顾忌，他们踏入英国侨民家门搜查，抓走他们的中国佣人，枪杀地下活动的抗日志士和普通百姓……这都是经常发生的事。毋庸置疑，英方在刘公岛的特权受到削弱，英日之间的矛盾也在不断加深。
各怀心思的四方势力
当时正值战争时期，在对待刘公岛的问题上，蒋、英、日、汪各怀心思。
国民政府
：“九一八”爆发后，面对日本的对华侵略，蒋介石政府的外交政策是争取欧美各国援助以应对日本侵略，而英国，就是其重要的争取对象。在对刘公岛问题上，蒋介石不想“以小失大”，对于英国政府提出的延长刘公岛借期的要求，蒋介石政府认为，可以延长借期作代价，换取英国对国民政府的支持。另外，刘公岛已经在日本人手中，而英日矛盾已显端倪，延长英国人的借期，牵制日本人，还可以收到“以夷制夷”的效果。
英国方面
：自1930年英国交还威海卫后，英国海军凭着《中英交收威海卫专约及协定》中“续借刘公岛十年”的协定条款，其远东舰队一直冬驻香港，夏栖威海。每到夏季来临，驻华舰队的几乎所有舰船都停泊在刘公岛海面，随同而来的水兵近万人。在借期之初的几年中，来威的舰船规模与水兵人数，远远超过收回威海卫之前。这种既避暑又训练的模式，让英国海军尝到了甜头，使刘公岛在英国海军中的地位和作用与日俱增。
1938年日军领威海卫及刘公岛后，英国舰队到威海卫的舰船明显减少。其主要原因是受国际局势变化的影响，并非英国准备放弃刘公岛。不管从军事方面还是其他方面来考虑，英国都不愿轻易放弃这块位于远东地区的军舰停泊地，迫切需要继续借用刘公岛，以满足舰队活动需要，并以此加强其国际影响。
日本方面
：虽然当时日本尚没有在刘公岛上大规模驻扎军队，但不断派遣小股部队的登岛行动和伪警察对岛上居民的控制，已造成对刘公岛的事实占有。在威海卫和岛上的英国人，不少人同情和支持中国人的抗日行动，明里暗里也有些援助行为，这一点日本人也心知肚明。因此日本人难以容忍英国人在刘公岛的存在，支持其扶持的汪伪政府出面反对国民政府与英国签署的续借决定，当为自然不过的事情。
汪伪政权：
汪伪政权的态度取决于日本人的态度。既然日本人反对英国人续借，那么汪伪政权必然与日本主子保持绝对一致，配合日本将占据刘公岛的英国势力排除。再者，汪伪政权与国民政府势不两立，蒋介石赞成的事，汪精卫说什么也要反对。第三条理由也很重要，日本扶持的汪伪政权成立后，便设立了伪“海军部”。伪“海军部”下辖华南、华中、华北三个海军要港司令部，华北要港司令部就决定设在刘公岛上，英国海军不撤出，伪海军驻岛就存在诸多不便。
由于日伪事实控制了刘公岛，摆出一幅志在必得的架势，英国如不撤出，就要做好对日作战的准备，而蒋介石则鞭长莫及，因此，最后的结局没有悬念，英国海军最终撤出刘公岛。
汪伪政府关于刘公岛问题的媒体宣传
应该说，蒋介石政府答应续借刘公岛，并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因此，在国民政府关于此事的一份文件中，右上方曾出现“不登公报”四个字。据查1940年3月的国内报纸，也没有发现相关新闻。倒是在1940年汪伪政权发出拒绝英国的所谓“照会”后，在日伪方面的报刊杂志等媒体中，对于刘公岛的问题，发表了不少似是而非的评论文章。
1939年创办于上海的亲日政治性刊物《更生》，于1940年10月17日发表“不二”的文章《刘公岛与中英协定》，文中写到“据称前项关于刘公岛的协定，重庆政权已于本年三月间，允许延长。究竟是适用原条件或适用其他条件，虽不得而知，然以远在数千里外沦为地方政府的重庆政权，想把权力所不能及到的领土，作献媚英国的礼物，这未免太滑稽了。就是退一万步说，重庆政权，能够及到刘公岛，也万万不能容许他做这丧权辱国的勾当。”
1940年在上海创刊，为汪伪政权服务的刊物《新东方》杂志，于1940年11月10日发表了题为《收回刘公岛》的文章，文中写到：“这里，我们希望英帝国主义者正视一下，再清楚的看一看今日远东的形势，中国人已经有求民族解放，国家独立的自主能力，绝不是一千八百九十八年的中国，可以用非法的手段侵略中国的土地的时候了，而是轮到用觉醒的中国收回一切权益的时候了。”
不难看出，这些媒体是在为汪精卫之流脸上贴金，他们指责蒋介石政府丧权辱国，反倒汪伪政权成了正义化身。其实，最没有资格讲这这话的就是汪伪政权。试想，一个委身于日寇占领军势力的傀儡政府，有什么资格来谈国家主权？蒋介石政府和汪伪政权在对待刘公岛的行为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无非是一个想以刘公岛为筹码换取英国人的支持，一个想把刘公岛出卖给日本。日伪豢养的这些文人发表的这些文章，其目的是要掩盖汉奸傀儡的真实面目，这一点早被国人所看穿，他们的鼓噪也无人会相信。
英国撤出后的刘公岛
1940年11月15日，英国宣布“撤退驻威海卫舰队，向香港集中”。至此，英国续借刘公岛一事划上句号。但与之关联的一些事却刚刚开始。
前文提到，汪伪政权1940年3月就做好了在刘公岛筹建华北伪海军的打算。1940年秋，当青岛的“北支特别炮艇队”正式交给威海卫基地后，接着就分两期于1940年10至11月迁至刘公岛。也就是说，英国人还没走，或者说前脚刚走，伪海军后脚就进了刘公岛，足见日本人和汪伪政权的急不可耐。
在日本的扶持下，伪海军华北要港基地11月17日正式建立，12月13日在刘公岛举行“生诞典礼”。华北要港司令部下设连云港、烟台、威海卫三个基地队，直管“海祥”“同春”“海和”“民德”“掣电”等舰船。1941年，又设立了刘公岛伪海军练兵营。
整队出发训练的伪海军水兵（1941）
伪海军使用的营房设施，基本都是原英国海军占用的场所。原英国海军飞行员营房，变成了伪海军华北要港司令部；原英国海军刘公岛基地司令部，成了日本海军辅导部：英国海军修船所，改为伪海军练兵营；英国人作为皇家海军俱乐部的原北洋海军提督署，变为伪海军威海卫基地司令部……汪伪政权利用“逐英出局”的刘公岛唱了一出大戏，不过戏不长久。1944年11月5日的刘公岛伪海军起义，打破了汪伪政权的美梦，这出戏随之落下帷幕。
1945年8月15日，日本被迫宣布无条件投降。23日，刘公岛上的日伪军逃往青岛，八路军东海军分区威海独立营随即占领刘公岛。1947年10月，国民党军进犯威海，占据刘公岛，1948年，国民党驻刘公岛兵力在我军强压之下，于12月18日乘船撤到青岛。从此，刘公岛回到人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