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孟良崮
一九四七年五月中旬,华东我军主力,在山东省蒙阴县东南地区举行的孟良崮战役,是一次大规模运动战和阵地战相结合的战役;是打破国民党军对山东解放区重点进攻和转变华东战局的关键性一仗;也是解放战争以来华东野战军第一次从正面摆开阵势同强敌进行大规模较量,打得很有气势的一仗。这一战役,开创了华东我军在敌重兵集团密集并进的态势下,从敌阵线中央割歼其进攻主力的范例。
这次战役的胜利,是在诱敌深入,持重待机,最大限度地集中兵力于机动位置,以应付各种可能情况的指导思想下取得的。战役的主要特色,是突破与反突破,包围与反包围。敌人凭借其兵力装备的优势,以数个重兵集团,采用密集队形,企图对我实施中央突破、两翼包围,把我军分割聚而歼之,以达其彻底解决山东之目的。我判明敌人的作战意图后,以两面开弓之势,阻击敌东西两翼之强大兵力,将敌实施中央突破的先锋、号称“五大大力之首”的整编第七十四师从重兵集团中央割裂出来,予以全部、干净、彻底地歼灭。
这次战役既充分反映了我军英勇顽强,不怕牺牲,善打硬仗、恶仗的特点,也表明了我军战斗力已达到可以歼灭蒋介石军队任何精锐之师的水平。可以说,战争不单是物质力量的竞赛,也是指挥艺和士气的竞赛。我在这篇回忆录中,不是全面叙述和讴歌这次战役,仅仅是从战役组织指挥的角度,谈一些体会。
强敌云集,发动重点进攻
一九四七年三月,解放战争进行了八个月,敌军占领了解放区一百零五座城市,但付出了七十一万人的代价,用于第一线作战的机动兵力,从原来的一百一十七个旅减为八个五个旅。面对这一形势,敌我双方对下一步方针各作研讨。中央、中央军委鉴于内线歼敌之有利,确定华东我军继续执行内线歼敌的方针,于一九四七年五月六日发电指示我们:“考虑行动应以便利歼敌为标准,原今你们提早转入外线之计划,“现可改变,大约本年全部时间均可用于内线作战”(注:因战争形势发展,我军于本年七月初转入外线)。并要求我们“在今后十个月内再歼敌四十个旅至五十个旅”。蒋介石则改变战略方针,由对我解放区实行全面进攻改变为重点进攻,即集中兵力对我解放区的两翼——陕北和山东实行重点进攻,而对其他解放区采取守势。
蒋介石的新的战略方针,固然反映了蒋军兵力不足的困境,但也是总结了前一段作战失利的教训后,在战争指导上的改变。陕北和山东是我解放区的两翼,把两翼作为其进攻重点,从军事上看,既可集中兵力,又可从东西两面,对我形成战略的钳形攻势,将西北我军歼灭或压到黄河以东,将华东我军歼灭或压到黄河以北。迫使我军大部局处于华北,便于进而解决华北和东北问题。陕北是中国革命的中心,解放区的心脏,那里的形势关系全局。华东则直接威胁敌人的政治、经济中心南京和上海,并扼制着连结东北的海上通道。解放战争一开始,蒋介石就把华东解放区作为其全面进攻的主要方向。
华东野战军当时是全军兵力最大的集团,八个月中歼敌二十四个旅,连同地方武装共歼敌约三十万人,特别是宿北、鲁南、莱芜三个相联的战役共歼敌十二万余人,对蒋介石的威胁无疑是严重的。蒋介石如能在陕北、山东这两个方向得手,其影响之大是可以想见的了。所以,蒋介石把这次战略方针的调整和重点进攻的成败,视为“关系党围存亡”的大事。
敌军统帅部对山东重点进攻的准备在菜芜战役后即已开始。从三月初至四月初,敌人的步骤是:(一)进行黄河归故,即在花园口合拢,使黄河回归故道,以限制晋冀鲁豫野战军南北机动,切断华东与晋冀鲁豫的联系;(二)将王敬久兵团自冀鲁豫战场调到山东战场;(三)撤销徐州、郑州两绥署,组成徐州指挥所,统一指挥原两绥署所属部队。此外整编第九师正由武汉向山东调动中。
在兵力上,敌人用于山东方向的已达二十四个师、六十个旅、四十五万五千余人。占其进攻解放区总兵力的百分之二十七,占其重点进攻兵力之百分之六十六。“五大主力”中之“三大主力”,即整编第七十四师、整编第十一师和第五军均调集于山东战场。并以“三大主力”为骨干,分别编成三个机动兵团:汤恩伯第一兵团,辖整编第七十四、第八十三、第六十五、第二十五、第二十八、第五十七师;王敬久第二兵团,辖第五军、整编第八十五、第七十五、第七十二师;欧震第三兵团,辖整编第十一、第九、第二十、第六十四、第八十四师以及第七军、整编第四十八师(第七军、第四十八师后又划归一兵团指挥),共十七个师(军)四十三个旅,约二十五万五千人,执行机动突击任务。另以七个整编师、十七个旅约二十万人,配置在各以徐州、济南为中心及鲁西南等地区担任守备和策应。
在作战方针上,蒋军亦作了新的研究、改变。解放战争开始,多采取长驱直人、分进合击、乘虚进袭等战法。鉴于屡遭我军各个歼灭之惨痛教训,鲁南战役后,蒋军统帅部即提出了“集中兵力,稳扎稳打,齐头并进,避免突出”的作战方针;又因莱芜战役采取南北夹击,致北线被我歼灭,遂进而提出了“密集靠拢、加强维系、稳扎稳打、逐步推进”的方针,安图进一步加强兵力密度、成纵深梯次部署,作弧形一线式推进,使我无法分割和各个击破,而陷我于战略、战役布势上被动不利之地位。
为贯彻实施对山东重点进攻的方计,敌陆军总司令顾祝同进驻徐州统一指挥,蒋介石则坐镇南京统筹决策。敌情的确是严重的。
耍龙灯,创造战机
面对敌人大军压境,我华东军民无不义愤填膺。陈毅同志在一次会上说:为了全局的胜利,即使我们华东野战军全部牺牲,我们也会再建一个新的野战军去参加全国大反攻!陈总的讲话,充分表达了华东全军将土英勇奋战、不惧强敌、不怕牺牲的坚强意志。
在陈毅同志领导下,前指认真地研究形势,制定对策。我们的作战方针仍然是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并决心与敌人作几次大的较量。但是,鉴于敌军兵力过份密集,准备充分,行动谨慎,估计有利战机比过去少得多。所以我们决定在敌军重点进攻之始,采取持重待机的方针,即以积极主动的作战行动吸引、调动、疲惫、迷惑敌人,审慎地观察战场形势的细微变化,分折掌握敌人的行动规律,能动地创造和捕捉有利的战机,条件具备了就坚决歼灭之;条件不具备,就改变和放弃原定计划,绝不轻躁作战。
从三月初起,我军抓紧战役间的空隙,在淄(川)博(山)地区和胶济线进行了一个月卓有成效的整训,并进行各项准备。
三月底,敌军对我山东的重点进攻正式开始。到四月中旬,敌逐步推进,已打通了津浦铁路徐州至济南段和兖州至临沂的公路,并占领了我鲁西南地区。随即汤恩伯兵团主力共六个师,从临沂向蒙阴、沂水方向进犯。王敬久兵团在占领泰安后向莱芜方向进犯。欧震兵团从泗水向新泰方向进犯。敌军对我略呈弧形包围的态势。为吸引和调动敌人,我军从四月初结束整训,同敌军进行了以下几次接触和作战。
四月初,我军分路南下,出击郯城、马头、新安镇等地,扰敌侧后,以寻歼汤恩伯主力为目标。但敌立即调集部队,加强防御,我即改变决心,北上另寻战机。
四月二十日,从汶上、宁阳地区北进占领泰安的敌整编第七十二师,依于敌之左翼,较为孤立。我们即定下围泰(安)打援的决心。以三个纵队包围泰安,吸引敌整编第七十五、八十五师北援,准备在运动中予以歼灭;以四个纵队待机歼灭可能自泗水、平邑北援之敌。虽然泰安守敌呼救数日,邻近泰安各路敌军恐惧我军打援,始终按兵不动。我军遂于二十六日攻克泰安,歼灭了七十二师主力,生俘师长杨文泉,连同南线共歼敌二万四千余人。我打援计划虽未实现,但歼灭了敌人有生力量,迟滞了敌人的进攻行动;接着我军一部乘胜南下,拊敌侧后,攻克宁阳城,歼敌二千余,主力则回师鲁中。
四月二十八日,汤恩伯兵团进占河阳、青驼寺、垛庄、桃墟、蒙阴等地。二十九日,我军以四个纵队向桃墟、青驼寺地段之敌出击,拟分割汤恩伯兵团,歼灭其一部。敌一经接触即后缩,退据蒙阴至临沂公路以西山区。我在歼敌整编第八十三师一个半团三千余人后,主动放弃继续打击该敌的计划。
五月三日,进占新泰之敌整编第十一师立足未稳,我军以四个纵队达成对新泰的包围。王敬久兵团主力急忙来援,根据当时情况,不易速决取胜,我即主动撤围。
在一个多月连续四次的作战行动中,我们始终处于主动,充分利用了在解放区腹地作战的有利条件,时南时北,或东或西,有进有退,既打又撤,用高度机动回旋的方法夹调动和迷获敌人。陈毅同志形容为同敌人“耍龙灯”,即我挥舞彩球,逗引敌军,象长龙一样左右回旋,上下翻滚。在这一阶段中,我军调引敌军往返行军的里程在一千公里以上。
敌军哀叹进入山东一个月未与解放军主力发生战斗,只是每日行军,有时围绕着一个地方团团转。通过这些积极行动,我们削弱、调动、迷惑了敌人。尤其是进一步摸清了敌人的心理动向,即尽管蒋介石的战略意图是要与我决战,但从其战区指挥员的行动来看,实际上是尽量避免与我决战。他们想依恃其强大的兵力优势,压逼我军撤向黄河以北或退到胶东一隅,至少是等待我军疲惫之际再同我决战,以为这样可以拣到便宜,既可以保存实力,又可以邀功请赏。
所以一经与我军接触,立即龟缩和靠拢,但求自保,甚至对非嫡系见死不救。这就暴露了敌军指挥上的一个大矛盾,即战略上速决的要求和战役指挥上的迟疑、犹豫的矛盾。这一矛盾反映到敌军各个指挥集团,从而在对我军作战的态度、决心和行动上,必然会产生差别。至于蒋军内部嫡系与非嫡系、主力与非主力、中央军与地方军、上级与下级之间的矛盾,更是不可克服的。因此,蒋介石设想达到指挥和行动上的集中统一是不可能的。敌人的这些矛盾必然还会表现出来并为我所用。
但是—个来月没有打上个痛快仗,不少指战员沉不住气了,顺口溜又唱起来了:“陈司令的电报嗒嗒嗒,小兵的脚板扑扑扑”。我们的战土实在是令人喜爱的,他们渴望着以自己的英勇作战来换取战争的胜利。
为了进一步调动和分散敌人,五月初我们计划以两个纵队南下鲁南,以另一个纵队南下苏北,以威胁敌人后方,吸引敌军回师或分兵,以便于我在运动中歼敌。我们将此设想上报后,五月四日,中央军委、毛泽东同志即复电指示:“敌军密集不好打,忍耐待机,处置甚妥。”同时指示:“胶济线以南广大地区均可诱敌深入,让敌占领莱芜、沂水、莒县,陷于极端困境,然后歼击,并不为迟,惟(一)要有极大耐心;(二)掌握最大兵力;(三)不要过早惊动敌人后方。”六日中央举委指示“凡行动不可只估计一种可能性,而要估计两种可能性”。
接着,中央军委又提出放开正面、北攻昌潍、诱敌来援、相机歼敌的意见。中央军委的指示极为重要,肯定了这一段持重待机的方针,指示我们不要分兵,进一步诱敌深入,集中兵力在山东腹地打大规模的歼灭战。至于告诫我们不要性急,则是给了战区指挥员更大的余地。
根据中央军委的指示,我们立即决定放弃以第七纵队南下苏北和第一纵队去鲁南的计划。命令已位于新泰以西的第六纵队就近南下至平邑以南地区,不再以牵制敌人为主要任务,不采取积极行动,隐伏于鲁南敌后待命。必要时即可作为一支奇兵使用。考虑昌潍之敌筑城较久,王敬久兵团和“第二绥靖区”增援较近,而鲁中之敌已向前推进,正可捕捉战机,因而暂缓北攻昌潍,主力与敌脱离接触,集结于莱芜、新泰、蒙阴以东地区摆开阵势待机歼敌。
这个地区群众条件好,民兵组织强,能严密封锁消息,地形复杂,道路狭窄,不利于敌笨重装备的运动,但便于我部队隐蔽集结和寻隙穿插。中央军委同意我们的部署。
从四月初到五月初是一个创造战机的过程。我军放弃出击郯城、马头、新安镇;放弃打击进犯临蒙公路之敌;撤了对进占新泰之敌的包围;以及回师鲁中等一系列行动,不仅在一定程度上消耗了敌人,而且大大迷惑了敌人,促成了敌人的错误判断。果然,蒋介石及其参谋总长陈诚误认为我军“攻势疲惫”,已向淄川、博山、南麻、坦埠、沂水、莒县之线退却。
这样,五月中旬战机终于出现了。战机不是自然地出现的,而是通过我军的指挥得当,广泛机动,诱使敌人因应而动创造出来的。
这一段作战行动是非常必要的,不能同孟良崮战役割裂开来。孟良崮战机的出现,是这一段作战行动的结果,创造战机与出现战机是因果关系,没有前者则没有后者。两军相争,都力争主动,力避被动,以为有利战机是“守株待免”可以得来的,那是违背战争指导规律的。
割歼强敌的决心和部署
歼灭敌整编第七十四师的决心,有一个形成的过程。当我军稍向东移后,敌人乘机前进,侵占了莱芜、蒙阴寨、河阳等地。五月十日,汤恩伯兵团的第七军和整编第四十八师从河阳出动,先头占了苗家区、界湖,有续犯沂水模样。该敌位于敌之右翼,比较暴露,我们打算首先歼灭该敌并视机打援。这路敌军是桂系部队,打仗很狡猾,又较顽强,和他们作战要拼消耗,很难有俘获,不是我们理想的打击对象。因此,作战命令下达后,我一面派专人给部队调配充足的弹药,打算以强大的火力保障我攻击部队将该部歼灭;一面跃继续密切注视着敌情的细微变化,寻找更合适的战机。
十一日,敌整编第七十四师由垛庄经孟良崮西麓向坦埠南之杨家寨、孤山我第九纵队进攻。这一行动引起我的高度重视,究竟是局部行动,还是新的全线进攻?我特别通知各有关情报单位,日夜密切注意搜集研究敌人的行动部署。当日晚,我们从密息材料中获得了敌汤恩伯兵团的具体作战部署:命令以整编第七十四师为中心,第二十五师、第八十三师分别为其左右翼。又以第六十五师保障第二十五师翼侧;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师保障第八十三师翼侧,限于十二日(后又改为十四日)攻占坦埠。同时,我们又查明敌王敬久兵团之第五军,欧震兵团之第十一师等部,亦已由莱芜、新泰出动东犯,同月,中央军委也向我们通报了上述动态。
面对战场形势的这一急剧变化,我经过冷静的思索,认为尽管敌军行动尚未完全明朗,但据现掌握的情况已可判断敌人决定向我发动全线进攻。其部署显然是以整编第七十四师为主要突击力量,在两翼和后续强大兵团掩护下,对我实施中央突破。敌军把中央突破的矛头直指坦埠,因为敌人已经侦知坦埠是我指挥部所在地,并已于数日前以飞机对该地实施过轰炸;敌军对我取中央突破的战法,一是企图一举击中我指挥中心,陷我军于混乱与四面包围之中,便于其聚而歼之;二是敌人估计也许我不敢迎战,那就可将我逼压至胶东一隅或赶过黄河。我认为这一形势恰恰为我带来了有利的战机,因为在比以前,敌军密集靠拢,行动谨慎,一打就缩,很难捕捉。
现在,敌军既已开始全线进攻,并对我实施中央突破,我应立即改变先打敌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师的计划,以反突破来对付敌人的突破,即迅速就近调集几个强有力的纵队,以“猛虎掏心”的办法,从敌战斗队形的中央楔入,切断对我威胁最大的中路先锋敌第七十四师与其友邻的联系,并将其干净、全部消灭掉。这个设想,我依据的是以下分析:
第一、歼灭第七十四师,可立即挫败敌人的这次作战行动,迅速改变战场态势,获得最有利的战役效果;着仍打敌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师,敌人很可能置该部于不顾,继续对我实施中央突破,反使我陷于两面作战之困境。整编第七十四师是蒋介石手中的“王牌”,它全部美械装备,经过美国军官训练,具有相当的指挥、战术、技术水平,是蒋介石嫡系中的精锐之师,曾被誉为“荣誉军”、“御林军”,把它歼灭了,将给敌人实力上、精神上以最沉重的打击,将宣示我既能歼灭第七十四师,还有什么敌人不能消灭呢?而且敌第七十四师是我军的死敌,解放战争以来,敌军对我华东的数次进攻,常常以第七十四师打头阵,曾先后抢占我淮阴和涟水,我军亦多次寻歼该敌,均因未遇有利战机而未能得手,此次如能将该师歼灭,对我军指战员必是一个极大的鼓舞。
第二、先打较为薄弱之敌或翼侧、孤立之敌,是我军的传统战法,华野作战历程中,亦多采用此种战法。宿北战役可算是一次我对敌军的中央突破,但当时四路敌人相隔甚远。这次要在敌人重兵集结又有充分准备的条件下,以中央突破对付敌人的中央突破,的确是无先例的。但是,我们不应局限于以往的经验,而应从战场实际情况出发。
我军经过八个月作战,特别是转入内线纵深作战后,连续打了宿北、鲁南、莱芜等战役,战术、技术水平有很大提高,各级指挥员特别是高级指挥员,积累了大兵团运动战的作战经验;我军的武器装备有了很大改善,特种兵纵队已有相当基础,我军火力已大大加强,已经具备了围歼强敌的基本条件。而且,敌挟重兵采取中央突破的战法,估计我不是主动后撤就是被突破。我军针锋相对以中央突破反中央突破打最强之第七十四师,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大奏奇效。
第三、从兵力对比上来看,敌军在其进攻山东解放区的总兵力二十四个整编师(军)中,集中十七个整编师(军)进攻鲁中山区。第一线从莱芜到河阳,只有—百二十多公里,敌军密密麻麻,一字长蛇阵摆了八个整编师(军)。位于敌军左翼的第五军、第十一师、第六十五师和右翼的第七军、第四十八师,多数与第七十四师相距仅一至二日行程,第二十五师,第八十三师则相距更近。我军只有九个主力纵队和一个特种兵纵队,敌军兵力占有很大优势。但是,第七十四师担负中央突破任务,已进入我主力集结位置的正面,我军部署不需作大的调整,即可在局部对该师形成五比一之绝对优势。我们可以利用山区地形采取正面反击,分割两翼,断敌退路,坚决阻击各路援敌的战法对该师加以围歼,只要缜密部署,在战役指挥上没有失误,实现这个意图是完全可能的。
第四、强和弱是相对的,或强或弱,部队本身所具有的战斗力不是唯一的因素,而是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整编第七十四师是强敌,但也有其弱点。该敌是重装备部队,进入山区,地形对其不利,机动受到限制,重装备不能发挥威力,甚至成为拖累,其强的一面就相对削弱了。同时该师对其它敌军十分骄横,矛盾很深,在我围歼该敌、又坚决阻援的情况下,其它敌军不会奋力救援。
时间紧迫,我立即将上述种种想法向陈毅同志汇报。陈毅同志十分赞同,说:“好!我们就是要有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气概!”并立即定下战役决心。
在战役指挥中,由于情况变化而临机改变决心并不少见。但是,这次临机改变决心时,不仅敌情严重,时间紧迫,而且作战对象的选择和作战方法的采用,都有其特殊之处。即使同上次莱芜战役相比,也不相同;
一是莱芜战役时敌军南北对进,南线与北线敌军相距一百五十公里以上,我军活动地区仍较广阔。这次敌军采取一线式推进,已深入我鲁中腹地,并逐步形成了对我之弧形包围态势,战场回旋余地已很狭窄了。二是莱芜战役时我军舍南就北,寻歼李仙洲集团,示形于鲁南,决胜于鲁中,带有远距离奔袭的性质。这次是在优势之敌已开始全线进攻,有准备地要与我决战之时,我军突然从敌军的正面中央进行强攻硬取。三是莱芜战役时我军舍强取弱。这次是舍弱取强。所以我们充分预计到,这次战役将是一次硬仗、恶仗。我们立即通知第一、第四、第八、第九纵队和特种兵纵队的领导同志,前来野司接受新的任务,同时命令正在向东、向南行动的各部就地停止待命。
这时谭震林同志已离开野司到南线,我们即派人前去向他传达,并请他就近向第二、第七纵队进行传达和部署。这一突然变化,开始引起了一些同志的惊异,但很快大家认识一致了。
我们决定:以五个纵队即第一、第四、第六、第八、第九纵队担任围歼任务;以第二、第三、第七、第十共四个纵队担任阻援任务。具体部署是:
(一纵叶飞、二纵韦国清、三纵何以祥、四纵陶勇、六纵王必成、七纵成钧、八纵王建安、九纵许世友、十纵宋时轮)以第一、第八纵队从敌整编第七十四师的左右两翼迂团穿插,抢占芦山,并会同由鲁南兼程北上的第六纵队断敌后路,封闭合围口;以第四、第九纵队正面出击。五个纵队协同围歼该敌。具体任务区分为:
第一纵队(附独立师)以一个师攻占蒙阴以东的曹庄,阻击敌第六十五师,主力从敌第七十四师与第二十五师的结合部楔入,割断该两师的联系,阻击敌第二十五师,并协同友邻第六、第八纵队攻占垛庄、芦山,断敌第七十四师退路,从敌右侧后攻歼该敌;第八纵队从敌第七十四师与第八十三师的结合部楔入,割断该两师的联系,以有力一部阻击第八十三师,主力迅速攻占万泉山、芦山,与一纵队沟通联系,协同友邻从敌右侧后攻歼敌第七十四师;第四纵队首先控制北楼以北山地,阻击敌人继续向坦埠进攻,尔后抢占孟良崮,协同友邻向芦山突击,从正面攻歼第七十四师;第九纵队首先控制坦埠及以南山地,坚决抗击第七十四师,尔后攻占雕窝,协同友邻向芦山突击,从正面攻歼第七十四师;隐伏在鲁南敌后的六纵队,取捷径兼程北上,在第一纵队协同下攻占垛庄,断敌退路,尔后协同友邻攻歼第七十四师。
以第十纵队箝制莱芜敌第五军,阻其南援;第三纵队进至新泰东南,阻击新泰敌第十一师南援;第七纵队配属特纵榴炮团,阻击河阳敌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师北援;第二纵队进至界湖、张庄集地区,保障第八纵队左翼安全,并策应第七纵队作战。特纵主力集结待命。鲁南军区地方武装加强在临沂及临泰公路沿线敌之后方的袭扰、破坏。
战役决定于十三日黄昏发起。
五月十一、十二日,中央军委两次来电指示说:敌人已进犯,可选择好打的,歼灭其一两个军。究打何路为好,由你们当机决策,立付实施,我们不遥制。这些指示,充分体现了中央军委、毛泽东同志对前线指挥员的信任。我们于十三日发电上报军委并刘邓,报告了我们围歼敌七十四师的决心和计划:“(一)七四师十一日开始向坦埠进攻,八三师在青驼以北跟进,二五师在蒙阴东南为其左翼部队,桂顽则在临沂东北汤头、葛沟。(二)我们今晚集结一、四与八、九纵向七四师出击,于明晨完成包围。战斗约需两三天,待歼灭七四师后再视机扩张战果。”
在这里我想指出,在后来的若干材料中,把我军捕捉孟良崮战机,说成是敌整编第七十四师孤军冒进、送上门来的。这种说法是不符合战场实际的,既没有反映敌军的作战企图和动向,也没有反映我军的预见和战役决策。由于敌人拟对我实施中央突破,敌第七十四师的态势势必稍形突出,但在战役发起前敌两翼部队距第七十四师仅四至六公里。上述说法,可能是由于不了解我们创造和捕捉战机过程的缘故,从我军通常采用的传统战法出发来臆想战场情况,这未免是“削足适履”,而且也把敌人想得过于愚蠢。
喜见贼师精锐尽
要把敌第七十四师从重兵集团中挖出来予以歼灭是艰巨的。实现战役决心的第一个关键是隐蔽我军意图,达成对敌第七十四师的合围。我担任主攻的五个纵队,出色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务。
五月十二日晨,敌第七十四师由重山、艾山间渡过汶河,占领了黄鹿寨、佛山、三角山、马牧池等地,与我九纵一部激战于马山、迈逼山、大箭一线。十三日下午四时,该敌攻占了马山等地,距其主要攻击目标坦埠尚有七至十公里,踌躇满志,准备于十四日攻占该地。敌第二十五、第八十三师则分别进到旧寨、依汶庄地区。
面对敌军进攻,我第九、第四两纵队全力由正面抗击敌第七十四师。我第一纵队则利用敌军各求自保的心理,于十三日晚,以小部对敌第二十五师发起进攻,使该敌误以为自己受攻击而无暇他颐。我主力则利用山区地形实行迂回,从该师与第七十四师的结合部向纵深猛插,并抢占制高点。第八纵队以相同的战术从第七十四师与第八十三师之结合部插入,并夺取制高点。我第六纵队则从鲁南之白彦地区兼程向垛庄急进,以断敌退路。
到十四日上午,我第一纵队一部逼近蒙阴城,构筑了阻击敌整编第六十五师之强固阵地,主力攻占了蛤蟆崮、天马山、界牌等要点;第八纵队攻占了桃花山,磊石山、鼻子山等要点;第六纵队于十四日晨到达距垛庄西南二十余公里之观上、白埠地区。而正面第四、第九纵队,经过激战,已推进到黄鹿寨、佛山,并攻占了马牧池、隋家店。我军对敌第七十四师的包围态势已大体形成。
十五日拂晓,我第六纵队在第一纵队协同下攻占了垛庄,第八纵队则攻占了万泉山,三个纵队打通了联系,最后封闭了合围口;并构成了阻击第二十五、第八十三师的强有力的对外正面的坚强防线。
在这一个回合中,动用隐伏于鲁南的六纵队,是关健的一着。第六纵队同敌第七十四师是死对头;记得当时我们命令该纵留在鲁南隐伏待机时,纵队司令王必成同志很担心打第七十四师时没有他们的任务。我对他说,你放心,打敌七十四师一定少不了你们。当时第六纵队距垛庄约一百公里之遥,一路山区,他们十二日接获命令后,立即收拢部队,急速开进,十四日即抵达垛庄附近。王必成同志后来曾以“飞兵激渡”来形容他们的这次行动,是不夸张的。这说明在战役指挥中设想可能出现的情况,走第一步就预想到第二步,有时要巧妙地预留伏笔,是灵活用兵的重要一着,此次我军诱敞深入,而又预恢第六纵队于鲁南待机,达着棋,一旦动起来、全盘就活了。
到十四日上午,敌第七十四师发现我军已迂回到他们的翼侧,有被包围的危险。便仓猝收缩南撤,企图通向垛庄。但撤退中发觉垛庄已为我所占,只得退缩到孟良崮、芦山地区,并不得不把美式重炮和许多现代装备丢在山下,因而丧失了它现代化的“优势”。
在我军以往的战役中,一般只要对敌人达成了战役合围,胜利就算基本有把握了。但是,这次战场态势特殊。我军五个纵队包围着敌第七十四师,敌军却有十个整编师(军)包围着我军。第七十四师为敌“五大主力”之首,其战斗力不可低估,且该部所退守的孟良崮及其周围山地,山峰陡峭,主峰海拔在五百米以上,岩石累累,土质坚硬,易守难攻。因此,攻占垛庄后,陈总和我虽都松了一口气,但鹿死谁手,尚待决战。我立即带领少数参谋、机要人员,将指挥所向前推移,进入山沟,以便密切观察和指挥战事。
果然,当敌第七十四师被我包围后,蒋介石认为该师战斗力强,处于易守难攻的高地,临近有强大的增援兵力,正是与我华野决战的好时机,便一面命令第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坚决固守,以吸住我军,一面急今新泰之第十一师,蒙阴之第六十五师、桃墟之第二十五师、青驼寺之第八十三师、河阳之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师火速向第七十四师靠拢;又急今莱芜之第五军南下,鲁南之第六十四师和第二十师赶向垛庄、青驼寺,楼德之第九师赶向蒙阴增援,企图内外夹击,与我军决战。张灵甫亦自恃建制完整,又处于战线中心,外有大量援军,要求空投弹药,依托山头高地固守。在蒋介石严令督促下,蒋军各路援兵,一齐向蒙阴东南急进。
这时的关键,一是围歼第七十四师能否迅速解决战斗;二是阻援力量能否挡住敌之援军。
根据战场形势发展,陈毅同志当即发出了“歼灭七十四师,活捉张灵甫”的响亮口号。广大指战员立下“攻上孟良岗,活捉张灵甫”“消灭七十四师立大功,红旗插上最高峰”的誓言。
各级指挥员到第一线督战,作战形式主要转入了阵地战。
围歼战是一场剧烈的阵地攻坚战。我军于十五日下午一时发起总攻,从四面八方多路展开突击。敌第七十四师和第八十三师十九旅五十七团麋集于孟良崮、芦山及附近山地。依托巨石,居高临下,不断对我发起反冲击。从战术上来说,依托阵地的反冲击,可以给对方以相当的杀伤,何况我军为了争夺每一个山头、高地,要从下向上仰攻,每克一点,往往经过数次、十数次的冲锋,反复争夺,直到刺刀见红,其激烈程度,为解放战争以来所少见。
我军发扬英勇顽强的战斗作风,逐次粉碎敌人的顽抗,缩小了包围困。张灵甫在我军强大攻势的重压下,组织了大规模的反击,先向南,又向西,后向东寻隙冲击,试图突出重围,均被我军击退,并遭到惨重杀伤。十五日晚,敌军已被压缩于东西三公里,南北二公里的狭窄山区。该地草木极少,水源奇缺,敌人空投的粮弹和水囊又大都落到我军阵地,数万敌军已处于极端饥渴难支的狼狈困境。
十六日上午,我军再次发起攻击,首先集中强大的炮兵火力,向敌军密集的山头、高地猛烈轰击。在浓烟和火光中,敌人的血肉与岩石碎片齐飞,形成一片混乱,我步兵在强大炮火掩护下猛烈冲击,越战越勇,指战员不待上级命令,哪里有敌人就向哪里冲。十六日下午,攻占了所有高地,敌军官兵纷纷就擒,猖狂一时的张灵甫及副师长蔡仁杰均被击毙,我担任突击的五个纵队的英勇健儿,会师于孟良崮、芦山顶峰,欢呼声惊天动地。
阻援战斗则是艰苦的阵地防御战。我军利用既设野战工事进行了顽强的阻击,象一座座坚固的堤坝,挡住了敌人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敌第五军被我第十纵队箔制住;敌第十一师被我第三纵队抑留于蒙阴以北;敌第六十五师在我第一、第六纵队各一部阻击下,前进不到十公里;敌第七军第四十八师被我第二、第七纵队箔制住;敌第二十师、第六十四师被我鲁南军区地方武装牵制,未能及时赶到青驼寺。敌第二十五师、第八十三师虽逼近我军包围圈,与第七十四师相距仅五公里左右,并对我形成炮兵火力交*,但仍无济于事。
十六日上午八时,蒋介石还抱侥幸心理,向各路增援部队亲下手令称:“山东共匪主力今已向我军倾巢出犯,此为我军歼灭共匪完成革命唯一之良机,如有萎糜犹豫,逡巡不前或赴援不力,中途停顿……必以纵匪害国贻误战机论罪,决不宽容。”但到同日下午,汤恩伯已感到大势已去,发电报给所属各部称:张灵甫师“孤军苦战,处境艰危”,各部务须击破共军包围,“救袍泽于危困”,“不得见死不救”。但无论是蒋介石的严令,还是汤恩伯的乞求,在我阻援部队顽强抗击下,都无法挽救张灵甫全师被歼的命运。
在收拢部队、清点战果之时,我电台发现孟良岗地区仍有敌人电台活动,似有残部隐匿,我们立即严令各部清查毙伤俘敌实数。根据各部报告,我发现所报歼敌数与七十四师编制数相差甚大,即今各部继续进行战场搜索。当时山雨欲来,阴云密布,能见度很低。部队在严密搜索中又发现约有七千余敌隐藏在孟良崮、雕窝之间的山谷中,已开始集结,这说明我军搜索不严,同时也说明各部均能如实报告歼敌实数,不事浮夸,才得以发现这股残敌。于是我即今第四、第八、第九纵队立即出动兜剿。各部队不顾疲劳,复又投入战斗,十六日下午五时全部肃清残敌。至此,我们的战役意图得到完全实现。蒋介石的精锐主力、嫡系中的嫡系、整编第七十四师,悉数就歼。我们取得了战役全胜。我立即打电话报告陈毅同志,陈总在电话中兴奋地说:我在电话里向全体将士们祝酒致贺!
这次战役,我歼敌三万二千余人,彻底粉碎了敌统帅部“鲁中决战”的计划,严重挫败了敌对山东的重点进攻,极大地震动了蒋军内部,有力地鼓舞了全国人民的胜利信心,配合了陕北及其他战场的胜利攻势。战役结束后,敌第一兵团司令汤恩伯被撤职,整编第二十五师师长黄百韬、第八十三师师长李天霞等也受到处分。蒋介石多次痛心疾首地说:“孟良崮的失败,是我军剿匪以来最可痛心最可惋惜的一件事”;“真是空前的大损失,能不令人哀痛”;“必须等到我们全军一番起死回生的改造之后,乃能作进一步的打算。”
王耀武表示“对七十四师之失,有如丧父之痛”。蒋介石等的哀鸣,说明了此役给敌人打击之惨重,而所云“起死回生”,不过是一场幻梦。后来的事实证明,经过孟良崮战役,敌入虽仍未放弃对山东实施重点进攻的计划,但其进攻的势头已经被打掉了,并且从上到下真正地被我们打怕了。
孟良崮战役的胜利来之不易,胜利归功于中央军委的英明领导和毛泽东军事思想。胜利归功于以压倒一切敌人之气概冲锋陷阵的广大指战员。各纵队首长都冒着炮火到了作战前线,有的团长、政委亲率部队冲锋,还有七处负伤仍率领部队夺占敌人山头的英雄连长,近万名指战员负伤,更有二千多名干部战士把最后一滴血洒在围歼和阻击敌人的战场上。他们的牺牲精神,是永远值得后人景仰和铭记的。
胜利归功于广大人民的支援。鲁中人民群众战前实行空舍清野,给敌人造成很大困难,战役中有二十多万民工大力支前,对战役胜利,作出了巨大贡献。没有老解放区地方党和政府领导下的支援,胜利是不可能的。鲁南的地方兵团各地广大民兵,配合战役取得胜利起了很好的作用。
孟良崮战役是解放战争以来,我军与蒋军在华东战场上一次正面的大规模较量,表明了我军的作战指导、指挥艺术、战术技术和军队土气都大大高于敌人。孟良崮战役还使我体会到,作为战区指挥员,应不断地研究、分析敌我力量的对比变化,发挥主观能动作用,敢于适时地把战局推向新的水平,而不能坐待条件完全成熟,从孟良崮战役到豫东战役,再到淮海战役,都使我体会到达一点。
现在,我想以一九四七年五月二十二日新华社的时评来结束这段回忆。时评写道:“华东人民解放军和华东解放区的人民,在全国人民的爱国自卫战争中,担负的任务最严重,得到的成就也最荣耀。从去年七月到现在,华东人民解放军已经歼灭了蒋介石正规军五十个整旅(旅以下成团成营被歼灭的正规军及全部被歼的伪军、保安部队、交警、还乡团等均未计算在内)……蒋介石以近一百个旅使用于华东战场,欲以此决定两军胜负,这个主观幻想已接近于最后破灭。这次蒙阴胜利,在华东解放军的历史上更有特殊意义。因为:第一,这是打击了蒋介石今天最强大的和几乎唯一的进攻方向;第二,这是打击了蒋介石的最精锐部队(四、五个精锐师之一个);第三,这个打击是出现于全解放区全面反攻的前夜。和这个胜利同时,东北豫北、晋南、正太等地,强大的反攻正在展开。”
粟裕在47年5月的孟良崮战役总结
粟裕副司令员在五月二十日汇报会上的讲话
刚才听了各纵队关于这次作战情况的汇报,使我们了解了不少实际情况,尤其是反映了战斗进程中所遇到的困难,以及克服重重困难最终取得胜利的经验,这是很宝贵的,是用血汗换来的,我们应该认真检查总结,进一步提高部队素质和战斗力,提高各级干部的指挥能力,以利再战,争取更大的胜利。
我这里把这次战役决心的形成和实施过程中的一些情况,做个简要介绍。
莱芜战役之后,由于全国各个战场的胜利,蒋介石越发感到兵力不足,不得不放弃对我各解放区的全面进攻,改为对山东和陕北两个战场的重点进攻。这样,虽然暂时增加了我们山东和陕北两个战场的困难,但却为其他解放区创造了局部反攻的有利条件。如果我们能粉碎敌人的重点进攻,不仅将导致我们举行全局性的反攻,且将进一步推动国民党统治区以反对蒋介石独裁为目标的罢工、罢课和民变运动。正如党中央、毛主席指出的“目前各方面情况显示,中国时局将要发展到一个新的阶段。这个阶段,即是全国范围的反帝反封建斗争发展到人民大革命的阶段,现在是它的前夜。”
面对这样一个全局有利而局面暂时困难的形势,我们华东全体军民在党中央、军委,毛主席的正确领导指挥下,在苏中,宿北、鲁南、莱芜战役连续大捷的胜利形势鼓舞下,都有必胜的信心和决心。正如陈总在上次动员会上表示的,为了全局的胜利,即使我们华东野战军全部牺牲,我们也会再建一个新的野战军去参加全国大反攻!这就是我们这次战役之所以能克服种种困难,最终全歼蒋介石的王牌—÷整编七十四师的思想基础。
在这次战役的组织指挥方面,由于敌人接受了宿北、鲁南、莱芜战役中连遭失败的教训,继续加强统一指挥(撤销徐州,郑州两个绥署),以陆军总司令顾祝同坐镇徐州,组成“陆军总司令部徐州指挥部,统一指挥原徐州、郑州两个绥区的部队,更加集中兵力(将王敬久兵团从冀鲁豫战场调到山东,把进攻军队的主力编成三个兵团,加上第二、第三绥区所辖部队,用于进攻山东解放区的总兵力达到廿四个整编师,六十个旅,四十五万人),以其侵占的临沂、兖州和泰安(三月下旬占领)等前进基地为依托,采取加强纵深、密集靠拢、稳扎稳打、逐步推进的战法,以避免被我分割歼灭。
这样一来,确实给我们增加了相当大的困难。正如陈总说的,敌人用豆腐渣胀死老母猪的办法,使我们难以一口吞掉它。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设法调动敌人,迫使敌人分开;创造各个歼敌的战机,我们从四月上旬到五月中旬战役发起前一个多月时间内,先后进行几次试探性的进攻。敌人于三月下旬就开始向我发起进攻,先后打通了济南、兖州、临沂间公路,侵占我鲁南山区。但侵占临沂地区的第一兵团与侵占兖州、泰安、泗水地区的第二、第三兵团相距还比较远;第一兵团内部的各个师又摆在蒙阴、临沂,郯城——条孤形长线上,间隔比较大。我们的部队当时在胶济线以南地区休整补充训练,求战情绪很高。因而我们于三月廿八日定下了首先求歼敌第一兵团大部于临沂,郯城地区的决心。
三月底四月初,各部队按计划开始南下。四月十日前后,敌人察觉我军行动,即令第一兵团迅速向临沂收缩,转入防御,并急调第七军,第四十八师东开临沂附近,第九师进到新安镇,以加强第一兵团。同时以第二、第三兵团主力从石莱、大平邑东犯,威胁我侧背。在这种情况下,我原定南下歼敌的计划难以实现,乃令各部队停止前进,在新泰、蒙阴、十字路之线待机。敌人见我停止南下,于四月中旬又向我发动全线进攻。除以第一,第二兵团各一部防守临沂,泰安外,主力指向新泰、蒙阴。我为打破敌之进攻,于四月二十日拟定了泰蒙战役计划。预定第一步以三个纵队的兵力,向进占泰安的守敌第七十二师发起进攻,吸引第七十五师、第八十五由大汶口北援而歼灭之。
廿二日晚,我第十纵队开始围攻泰安,第一,第三纵队进到泰安以南铁路两侧准备打援。至廿四日,大汶口之敌仍无北援征候。我又增调第三纵队强攻泰安。经两天激战,于廿六日歼灭守敌第七十二帅(欠一个旅),共歼敌二万余人,活捉师长杨文泉。这时,敌主力仍继续向新泰、蒙阴进攻。我为创造战机,调敌第五军等部西援,继令第一,第三,第六纵队沿津浦路南下,出击宁阳(我一纵队廿八日收复宁阳,歼吴化文部一千八百余人),威胁敌补给基地兖州,同时主动放弃新泰、蒙阴,把野战军主力转到临沂、蒙阴公路以东待机。
廿八日,敌第一,第三兵团先占蒙阴,我乘敌第一兵团主力分散配置于临蒙公路立足未稳之机,于廿九日夜,以四个纵队向桃墟、青驼寺段之敌发起进攻,敌人非常警觉,一经接触就退踞公路以南山区,我仅歼敌第八十三师一个半团,俘敌三千余人。三十日,本拟继续向退守蒙阴以南山区的敌第七十四师,第廿五师等部进攻,因我主力一时集中不起来,未能实施。敌第十一师进占了新泰,第五军东犯到谷里地区。五月三日,我们曾决心以第四纵队协同由津浦路酉回师的三个纵队,求歼刚占新泰的第十一师,当晚达成包围。
但因敌第二兵团主力积极进攻羊流店并迅速向新泰靠拢,在这种情况下,我为避免打成僵局,遂于四日晚主动撤出对新泰敌之包围,而以第一、第六纵队插到鲁南敌后,第七纵队移到莒县附近,准备南下苏北,以求调动敌人,创造战机。
从三月底到五月初一个多月时间内,我们几次主动积极寻求战机,共歼敌二万八千余人。但由于敌人改变了战法,不轻易为我调动,而我们耐心持重不够,战役企图过大,兵力不够集中,因而几次决心都未能实现。中央军委、毛主席五月四日复电指出: “敌人密集不好打,忍耐待机处置甚妥.只要有耐心,总有歼敌机会。"
你们后方移至胶东、渤海,胶济线以南广大地区均可诱敌深入,让敌占领莱芜、沂水、莒县,陷于极端困境,然后歼击并不为迟。唯: (1)要有极大耐心;(2)要掌握最大兵力, (3)不要过早惊动敌人后方。因此请考虑一、六纵队是否暂缓南下为宜,因南下过早,敌可能惊退,尔后难于歼击。但一切由你们自己决定。”我们慎重研究了这一指示,决定将主力再后退一步,集结于莱芜、新泰以东地区待机,第一、七纵队也停止南下,但第六纵队仍去鲁南活动,同时掩护群众麦收。
五月十日夜,得悉敌桂系第七军及四十八师已进至沂水以南的苗家曲,并有续犯沂水模样。鉴于该两部为敌右翼,比较孤立,我们决心以野战军主力求歼该敌于沂水、苏村间,尔后伺机求歼可能由蒙阴、桃墟等地东援之敌第一兵团主力一部。
十一日晚,我各部队向沂水方向开进。这时,我又查明了敌第,一兵团的行动计划:蒋介石、顾祝同鉴于我四月底五月初几次歼敌未能实现,尤其最后放弃对一度进占新泰的第十一师的围歼,实行撤围,竟错误的认为我攻势疲惫,我主力已向新泰、蒙阴东北及淄川、博山U地区撤退,乃下令全线发起进攻,乘机进占我泰安、莱芜、河阳、葛沟等地。并于五月十日继续令各部向淄川、博山,坦埠、沂水之线进犯,妄图迫我于不利地位与其决战。敌第一兵团司令汤恩伯更一变其稳打的战法,不待友邻兵团的统一行动,即以第七十四师为骨干,在第廿五、八十三师配合下,十一日自垛庄地区越过芦山,直犯坦埠,企图乘隙占领沂水至蒙阴公路,另以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师伺机北犯沂水。
正在这时,陈士榘参谋长、唐亮主任也从泰安前线回部,陈总把谭震林同志等召集在一起紧急磋商、全面分析,一致认为以打第七十四师更有利,乃毅然改变夹心,命令各部重返原地集结,准备歼击第七十四师。定下这个决心的依据是:原定打桂顽第七军、第四十八师的计划虽系对敌右翼侧的突击比较好打,但根据实战经验,桂顽部队很狡猾,不易抓住,更不易歼灭。在我们正面进攻的第七十四师虽系蒋军“王牌”,战斗力比较强,且有两翼掩护,但孤立突出,张灵甫自恃战功,骄狂冒进,容易为我抓住,其友邻各师对他久已心存忌恨,矛盾很深,一旦被围未必积极增援。这样只要我们在部署上从两翼予以分割堵截,尔后集中主力聚歼第七十四师,完全可以实现。
再加上预定战场地形都是山区,不利于敌军行动,而我们各纵队都非常熟悉。尤其自解放战争开始以来,全军指战员久已抱有同第七十四师决一死战的夙愿,可以说是完全达到同仇敌忾,万众一心,灭此朝食的气概I这次战役胁实践,完全证明了陈总毅然改变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全歼第七十四师的正确性。
十二日,进犯坦埠之敌第一兵团主力竟日向我猛攻,尤以第七十四师最为猖狂,已占我坦埠以南的黄鹿砦,先罗山,波子峪等要点。这时,我鉴于该敌已突出其左右两翼进攻部队,且出现了空隙,当即确定了具体部署: 以第一、第八纵队分别自第七十四师与其左右友邻的接合部楔入,力争于十四日拂晓抢占芦山、孟良崮等要点,合围该敌,以第六纵队自鲁南急速北上,抢占垛庄,断敌退路,以第四、第九纵队待我楔入部队·抢占敌侧后要点后,伺机由正面发起突击,以第二、第七、第三、第十纵队分别阻击河阳、新泰、莱芜之敌第七军、第十一师、第五军等部,以鲁南军区武装袭扰临沂,破坏交通,配合作战。
十三日,敌向我坦埠以南的阵地发起猛烈攻击,遭我顽强抗击,黄昏时即缩回黄斗顶山、杨家砦、马牧池之线,准备十四日再行北犯。我军在打退敌进攻的同时,随即完成了出击准备。这天黄昏,第一、第八纵队以隐蔽穿插的动作楔入敌人纵深,十四日拂晓,割裂了第七十四师与其左右友邻的联系。敌第七十四师发觉后,即于当天下午向南收缩,我跟踪发起全面进攻,至十五日拂晓,攻占了垛庄及其以北一线高地,将敌合围于孟良崮及其以北的狭小山地里。
第七十四师被围以后,蒋介石认为该师战斗力强,地形又有利,其左右友邻也靠近,不仅无被歼灭的危险,且系与我进行决战的良机。因此,一面督令该师坚守阵地将我主力吸住,一面急调十个整编师的兵力向蒙阴、青驼寺集结,企图同我决战。根据这个情况,我们下令各阻援部队要作对付强大援敌的准备,同时命令各主攻部队对被围之敌加速猛攻,务求迅速歼灭该敌。我各部队在前委“坚决、干脆、彻底消灭敌主力整编第七十四师”的号召下,坚决执行命令,翻山越岭,忍饥耐渴,奋勇作战,粉碎敌人的顽强抵抗。十五日,战况空前激烈,每一阵地都经过几次反复争夺。第七十四师于抵抗无效后,当天下午倾全力向南突围,被我击退后又向东、向西突围,均未得逞。我乘机予敌大量杀伤,攻占许多重要阵地。敌人士气颓丧,队形混乱,被压缩在孟良崮、芦山等几个山头上。
十六日,我各部队在猛烈炮火掩护下对残敌连续冲击,终于下午五时将该敌全部歼灭,敌师长张灵甫为我击毙。敌增援部队虽在蒋介石一再严令督促下多路进攻,有的已进至距孟良崮仅十多公里,但在我顽强阻击下,也未能挽回第七十四师被歼的厄运。
这次战斗确实是个硬仗,从大家汇报的情况可以看出,我们参战的各个纵队都下了最大的决心,高度地发扬了我华东部队英勇顽强、连续战斗,不怕伤亡,不怕消耗和能攻能守,攻防结合,积极主动协同配合作战,坚决歼灭敌人的光荣传统作风,全战役共毙伤俘敌三万二千余人,我军伤亡一万二千余人,敌我伤亡对比三比一。这个伤亡代价是值得的,我们换取了在敌人重点进攻的高峰、在敌人密集的进攻队形中歼灭其一个主力师的巨大胜利,砍掉了敌人一支最强的骨干力量。蒋介石哀叹第七十四师的被歼是“无可弥补的损失"。
第一兵团司令汤恩伯被撤职,第廿五师师长黄伯韬也因“救援不力”而受到了处分,给了敌人内部以极大的震惊。敌人进攻山东的整个计划遭受严重挫折,不得不暂时停止进攻,进行整顿。所以这个战役确实又是关键性的一仗,可以看出敌之攻势已达饱和点,如不再增兵,不可能再组织以前的攻势。我如再能歼敌一个主力师和两个弱的师,即可停止敌之进攻。
在战役组织指挥上的主要经验是:在我处内线防御,敌处外线,采取大军密集,多路稳进向我形成包围的重点进攻的严重形势面前,如何化被动为主动,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既要积极主动的寻求和创造战机,力争尽早打破敌之进攻计划,又要坚持掌握主力兵团在手,隐蔽集结于战场纵深,促敌冒进,看准机会,适时地组织反击歼敌。其次是在选择打击对象上,那个强那个弱,那个好打那个不好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打,怎样打法?都要根据敌情,地形和我军部署的实际情况进行具体分析。
这次战役过程中,我们几次定下决心和变更决心,而最后决心集中全部兵力捕歼位于敌军密集队形中央的“王牌,第七十四师于孟良崮地区,是很不容易的。充分体现了歼敌决心的坚定性和战术的灵活性,这要归功于中央军委、毛主席的正确领导,也是陈总创造性地运用毛泽东军事思想和积极贯彻诱敌深入、在运动战中速决歼敌方针的又一杰作。从整个战役过程中,也充分体现了我华东野战军全体指战员通过解放战争开始以来历次战役胜利对陈毅司令员的正确指挥无比信任,从而真正做到了上下一致、万众一心、东挡西杀、南征北战,不怕走路,不怕疲劳,服从命令听指挥,要到哪里就到哪里,几十万大军如同一个人一样捏成一个铁拳锤到预定歼击的敌人头上。没有这个条件,任何作战计划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在这次战役中,鲁中地区的人民群众,于敌进犯时实行了彻底的空舍清野,给敌人造成很大的困难。当我围歼第七十四师时,战地居民陆续回来支援我军作战。由七万随军民工,十五万二线民工和众多的临时民工组成的庞大民工队伍,在敌人飞机轰炸、炮火威胁下, 日夜不停地抢运伤员,源源不断地运送弹药、粮食,为战役的胜利作出了重大贡献。
这次战役中也暴露一些弱点,如通信联络差,电话不通畅,越情况紧张、战斗激烈,急着要同部队讲话越要不通,真急死,人!其次是打扫战场注意不够,如在十六号早晨,据担任主攻的各纵队报告都已经占领了芦山和孟良崮的各主要制高点,似乎已经全歼了第七十四师,我当即要各纵队迅速查报核实歼敌数字,经我们将报告数字汇总,再与七十四师编制对照,相差七、八千人。我们随即令各纵队迅速组织搜山,果然在几条山沟里发现藏有残敌—匕千余人,遂又组织猛烈炮火掩护,对残敌实行连续冲击,终于下午五时将该敌全歼。
总之,在这场粉碎敌人重点进攻的大硬仗中,对我们所有参战部队的战斗素质和各项工作都是一个全面检验。经验丰富,教训也非常深刻,希望各纵队自上而下认真进行总结,不断提高部队战斗力和军政素质,以迎接新的更为艰巨复杂的作战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