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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喃喃

编辑|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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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9月22日那天,我和朋友酒足饭饱走出火锅店,迈台阶时突然重心不稳,“嘎ber”一声,我的右脚以向内撇的姿势落了地。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抱住了脚踝,痛得我把头埋在膝盖里,忍不住猛倒吸气发出“嘶”的声音,摘掉袜子我才发现,脚踝的外侧已高高隆起。

没过一会儿,微信来了,“出发了吗?”

是妈妈,我才想起来之前说那周六要回家的,虽然我和父母都在北京,可相距车程一个半小时左右,我是不常回去的。我马上打给她说我崴脚了先不回去了,电话那头传来了担忧,让我快点去拍个片子看看骨头。

得知骨头没事后,我马上给爸妈报了个平安,随后向公司请了一周假在家办公,这个“家”指的是我在公司附近租住的房子。我在外独立惯了,这次虽生活不便,想着骨头无碍应该问题不大。我买了一个带滑轮的小圆凳,坐在上面单腿滑行,扫地,整理垃圾,收拾桌面,一样没落下,还能单腿站着冲一下澡。晚上就难熬了,会因为脚踝的疼痛无法入睡,睡觉时腿脚固定无法翻身只能平躺,第二天屁股和腰也闹起了脾气,酸痛无比。我也会因为无法出门,心情开始有些烦躁。

爸妈的视频开始变得频繁,一上来就是:“我们看看你的脚。”要知道,我们一年视频的次数一个手都能数过来,平均一周通一次电话。他们二人退休在家,经常忙着旅行看世界,而我也忙于工作,有时一两个月也不会见面。

一周很快过去,肿胀的右脚丝毫没有好转,崴过脚的朋友也劝我别大意,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回父母家养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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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接到电话后不久就到了,一进门我妈就惊呼道:“天都凉了你还穿小短裤,赶紧换上长裤!”又看到我的脚因肿胀无法穿上袜子,赶紧找了个毛巾把我冰凉的脚包了起来。我讲起卫生间的地面有些脏,没有办法打扫,她又很快去卫生间打扫好地面,顺手把水池也一并刷洗了一遍。都收拾完毕后,我拄拐走到了门口,爸爸早已在门口站定,双腿扎起了马步,背部往下一躬,两只手臂环到腿后成怀抱状,待我趴上去搂住他的脖颈后,他两只手分别环住我的双腿缓慢起身,脚下先捯了几下小步子,才开始向楼梯走去。

三层楼的台阶仿佛越变越长,穿梭回了我小时候,一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几岁的孩子,在转圈,在玩闹,孩子笑的咯咯的响。那时候,由于父亲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这为数不多的陪伴就成了孩子记忆最深处的温情时刻。从我有记忆以来,每年只有一小段时间会见到父亲,而他似乎从未参与过我的任何成长,例如一期一度的家长会。父亲仪表堂堂,又有距离产生美的作用,对他是一种崇敬,年少时他对我极为严厉,不苟言笑,偶尔的调皮换来的是一顿暴揍。父亲对我的要求很高,有时也会恶语相向:“我看你这样能学习好?”那时候我心里总存着一股子卯劲儿忙着证明给他看。

在父亲的世界里,是什么就是什么,他一直是诚实的对待自己和他人,也这样要求我。他从来不怕吃苦,也许和他自成年就早早离家工作有关。他能在寒冷的冬天早早起来锻炼身体,坚持多年。他善良,豪爽,想到了就会去做,在有限的时间里也会有很细腻的关爱,会在一次回家时,带回一辆崭新的粉色四轮自行车,只因我此前一次通话中提到。虽然我们家庭不是多么富裕,但是从小对我的物质生活是没有缺失的,尽量都会满足。生性敏感胆小的我,现在想想,如果有他一直的陪伴,我肯定会比现在更勇敢,更大胆,而不是通过自己看书,谈恋爱,工作,慢慢认识了这个世界,认识了亲密关系。

在我一步步迈向远方愈发强大时,这个男人,却在我不知不觉中朝向我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履蹒跚。我大学毕业之后,爸爸终于结束了他外地的工作回到了家,而他因为远离了驰骋多年的核心管理部门,被时间慢慢冲淡了曾经所有的意气风发,他开始变得沉默,有时一言不发;变得敏感,因为我和妈妈一句无心的玩笑感到冒犯而夺门而去。而我也敢于和他争吵了起来,嗓门越来越大,在我眼里,他曾经的经验已慢慢与此时快速发展的社会脱节,甚至会不屑于他依然热情简单的处事态度,我已没有儿时面对他丝毫的畏惧,他最后保留的威严也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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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轮椅有多重,毕竟我是坐在上面的人,只知道从地下停车场上电梯时有几个台阶,是父母一起合力把我抬上去的。回到家被沙发包裹住的那一刻,人放松了许多,烦躁竟然消散了不少,熟悉的身影开始在厨房忙碌,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了桌,是为了给我食补的丰盛菜肴。

晚上,他们会等我洗漱后钻进被窝,才放心去睡觉,家里的各个角落开始充斥着对我的关心。洗澡前会先把浴室布置成便于我活动的样子,随时会拿手背触碰我的脚踝试一试温度,怕因血液不流通而太过冰凉,会把各种水果摆放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叮嘱我多吃水果以缓解我因久坐引起的便秘。因突如其来的脚伤我仿佛赢得了回到儿时被照顾的入场劵,慢慢地,我习惯了被父母照顾,毕竟身体是诚实的,无法移动即省去一切体力活,每天最高频的词汇变成了:“妈妈,帮我拿下这个!”“爸爸,你把那个给我。”想想学生时代我可都没喊过这么多次父母。

上大学时,因为骨子里的乖巧没有扭过自身的叛逆,听从了父母的话上了他们所选的大学和专业,美名其曰为我好,但我愈发不喜欢而一度陷入抑郁。当时和妈妈表达想要退学的想法,她乞求着让我乖乖听话学习,毕竟她终于把我拉扯大送去了大学可以过些清闲日子了,我于心不忍就没在闹下去。

也是从那时起,开始不爱和他们联系。现在想想只怪自己的懦弱,完全怪不到父母的头上,我就是没有勇气面对未知,包括面对正常的感情生活,害怕别离,害怕突然的失去,以至于恋爱谈着谈着就会分崩离析。

我上班后也不常回家,每周报个平安,我急于脱离父母的怀抱,就像我大学时开始独自旅行那样,我想要去探索这个世界,脱离他们沉重的庇护。

此刻我坐在轮椅上,妈妈推着我,爸爸走在旁边,我们仨边说边笑。北京的十月秋高气爽,天空湛蓝,两边的树开始呈现由绿到黄的渐变色,马路牙子上还散落着早已泛黄的树叶。我从未从这个角度观察过这个世界,只有迎面而来的婴儿车在我的视线水平内,而我总和车内的孩子对视时才幡然领悟,原来我和婴儿车里的孩子一样,行走不便,躲进了父母温暖的臂弯,安全地坐在车里畅游。我们的视线习惯看向前方,看向远方,殊不知背后一直有人在默默守护你,毫无怨言的助你前行。

那晚,我梦见我变成了一个小婴儿,被爸爸温柔地抱在怀里,脸却和他一样面朝前,我能感受到身体被包裹住的安全感,我努力地看着眼前一切风景,我记得梦里我眼中的好奇和渴望,这何尝不是我现在生活的一种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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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中午,父母在沉睡,厨房那头传来了巨大的一声“哐啷”,妈妈猛的一惊,忙喊:“喃喃!怎么啦!”知道我没事,才又恢复了睡意。原来是厨房的锅盖没有放稳滑了下来,我当时并不在厨房。妈妈睡梦里下意识的那一声喊,是时刻都在担心我在家中因重心不稳而再次受伤。

妈妈总是这样,父亲在外打拼多年,家里大事小事全靠妈妈一人操劳,不光要上班,还要细心地照顾我,她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是一颗非常强大的心脏。在我的记忆中她非常劳累,但是从未生过病,也没在我面前露过难色,现在想起不知那时她会不会躲在角落偷偷落泪,毕竟支撑她一直走来的是以后可以团聚的信念,而等到这一天,她仿佛不认识这个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男人了。父亲依然善良,保持天真,却越发不过大脑,像孩童一样脾气来得快,不愿交流,有时甚至好几天不和妈妈讲一句话。唯一把他们联结在一起的就是退休后共同的爱好:旅行,经常一出门就是大半个月。每每和朋友讲起,他们都是一副羡慕的样子,还说到我是最大的电灯泡。也只有我知道在美丽的泡泡背后,那些无数个妈妈对我倾诉的夜晚,那些她从不对别人说起,却憋在心里异常难受的事情。

他们年轻时虽分居异地,每晚都会打很久的电话,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仅仅打个电话都是有漫游费的啊。从我有记忆到上大学以来,父母从未吵过架,只要我有假期,妈妈就会请假带着我去看爸爸,每每家人团聚回忆起来也只有快乐和幸福。

我能感觉到那时妈妈对爸爸极为信任和崇拜,但在某一个我未曾发觉的时间点,父亲开始变得陌生。妈妈稍稍提出对爸爸行为不满意和可以改善的地方,爸爸就会变得不耐烦,经常做一些幼稚的事情,忽略妈妈的感受。妈妈为了这个家,更多的是隐忍,默默地操劳着一切,把委屈和泪水往肚子里咽,我越长大越体会到她的不易,心里是很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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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过去,在父母细心地照顾下,我的脚没有那么肿胀了,爸妈陪我去医院做检查。排队的走廊人群熙熙攘攘,我总要盯着大屏幕寻找下一个是不是我的名字,久坐引起的腰部酸胀以及脚部的疼痛让等待的时间变得难熬,好在有爸妈陪我一起等待。

医生给开了核磁,只能约到第二天。第二天,父母推我在楼层间穿梭,又是漫长的等待。他们一次次地张望,询问,终于轮到了我。在此之前不管我去医院看什么病,似乎从没要求过父母的陪同,怕人多麻烦,觉得自己完全没问题,当然他们也是这样认为我的。而这次受伤,他们次次在医院陪伴着我,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检查结果出来后,一听不是简单的扭伤,妈妈明显着急了些,回到家就开始询问各种法子,又是药包泡脚,又是跌打丸化开涂抹在我又青又紫的脚背上,用她的话说就是,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爸爸就淡定多了,他仿佛更适合当个沉默的司机,一个取快递者,家庭卫生保护人员。那天他推着我去超市,他给妈妈说前轮翘起推轮椅会更加顺滑,说着就开始给妈妈演示,然后就越推越快,逐渐开始小跑,在速度的加持下我们笑得很开心,妈妈也笑了。中午我们久违地一起吃了顿火锅,还在公园里拍了几张轮椅合影,家里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和谐了。

一天爸爸出门了,妈妈对我说起,我在这次回家前她和爸爸已经几乎半个月没有怎么讲话了,每天吃饭散步看电视睡觉,却没有交流。我问起起因,她也不知为何,可能哪句话说的不对了。从我回来后,两个人一起关注我的事情,才又恢复了交流。我听到后有些惊讶,我没有看出他们之间有何异样,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受伤回家,生活的重心发生了变化,两人都想着如何能照顾好我,更快恢复,自然放下了隔阂。

爸爸最近还有了新的爱好,学习萨克斯,他还找到了一起学习的小伙伴,我和妈妈都觉得这样很好,生活有了目标和乐趣,有时演奏得很刺耳,我们也多多鼓励他。晚上我会陪他们一起看看电视,开开玩笑活跃一下家庭气氛。有些话妈妈不敢表达的,怕爸爸恼怒,我就委婉地说出来,起一个调剂的作用,毕竟他对我的话还没有那么抵触。

那天,爸爸挥舞起空缺猕猴桃的泡沫垫给我看,得意得说到可以给我放在轮椅上垫脚,看着他脸上傲娇的小表情分明在炫耀着,“我又为女儿腿脚的舒适想出了好办法!”我好像看到了小时候推着崭新粉色自行车回家的男人。下午出门晒太阳就用上了猕猴桃牌泡沫脚垫,爸爸细心的在外面套了个袋子,踩在上面,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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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动结束后,我开始了漫长的康复训练。为了能在人流较少的时候赶到医院,我和父母早上起床或者午饭后就要匆匆过去,每次得泡在医院大半天。我们再也没有大把的时间在家休闲,爸妈也开始陪着我向陀螺一样打转。我在医院各项理疗和训练,他们就陪着我上上下下地跑,也不知道是治疗仪器起了作用,还是妈妈的偏方有了效果,脚面总归恢复了颜色,只剩跟腱两侧有些肿了。

脚伤恢复不错,我的心态也好了许多,每天在家也多了一项任务:做运动,为了激活我长期制动萎缩的肌肉,从而又增加了和父母互动的事项。上大学后第一次在家这么久,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观察父母并尝试着理解他们,他们还是一尘不变地为我付出许多却毫无怨言,我后悔曾幼稚地把以前的自私和疏离当成是成长的迹象。爸爸做事依旧直线条而被妈妈诟病,不过他慢慢变得开朗,与我们有了更多的沟通和交流,妈妈也宽慰了许多。

一天,医院治疗后已来不及回家做饭,我就提议去附近一家很好吃的店吃饭。刚开始他们还不情愿,只有朋友聚餐他们才会出门吃饭。在我再三劝说下,我们走进了那家餐厅,窗边有很好的阳光,爸爸知道我喜欢晒太阳,先在我坐下前把窗帘又往两侧拉了拉。我点的菜赢得了他们的满意,在大快朵颐中我又帮他们各夹了一些菜,我们就在美滋滋的午饭中又度过了一个和谐的家庭会餐。

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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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受伤的意外打乱了我的工作和生活,也正是因为这次意外,才有了机会让我停下脚步与父母相处,去观察和思考我与他们的关系,我可以像个婴儿一样被他们照顾,对于年过三十的我来说也是非常难忘的经历,让我很想把它记录下来。

第一次写下完整的故事,感谢童老师的耐心指导,我也有了信心可以记录更多,对于这次记录也引发了我对亲密关系更深的思考,这是我需要一直去学习的课题,我相信在觉察中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对啦,我现在已经可以走路啦。

本故事由短故事Life Writing学院导师指导完成。,邀请你来写下属于自己的个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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