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元年间,一代名相张说亲手把两句诗题写在政事堂,命群臣观瞻。
张说曾三任宰弼,不仅是李隆基登基和开元之治的重要推手,更是当时的文坛领袖,张九龄、贺知章等诗人都曾受到他的提携。
被李隆基誉为“当朝师表,一代词宗”的张说,最欣赏的两句诗是什么呢?
它来自声名不显、一生寂寂的普通诗人王湾《次北固山下》,让我们一起来读一读。
王湾《次北固山下》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王湾(693年-751年),号为德,洛阳人。
他是玄宗先天年间进士及第,有“词翰早著”之誉,但留存至今的诗只有10首。
这首五律的颈联驰誉当时,传诵后世,堪称千古绝对,不仅受到张说的赞赏,更被晚唐诗人郑谷赞曰:“何如海日生残夜,一句能令万古传”。
不过,这首诗的妙处绝不只是其中一句而已。
“次”的意思是旅途中暂时停宿;“北固山”在今天的江苏镇江,三面临长江。
这一年的冬末,诗人由楚入吴,途经北固山下临时停泊,心有所感,写下了这首诗。
律诗要求颈联和颔联对偶,但是这首诗首联便以对偶发端,文字工丽、格调明朗,境界也很阔大。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岸边是满眼青山,脚下是一川碧水,而船行在青山碧水之间,正是诗人客行之路。
这条道路青翠秀丽、清新可喜,虽是岁暮,江南已经有了丝丝春意,处处美景依然令人应接不暇。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冬天江水下落,此刻潮水却涨得很高,暗示了春天即将来临的征兆:雪融潮涨,波光浩渺,两岸与江水齐平,整个江面十分开阔。
“风正”二字,既是写顺风,又不只是写顺风。一个“正”字,暗示这不仅是顺风,而且还是和风,不寒冷、不猛烈,而是刚刚好。
而所谓“悬”,有平整垂直之意。如果风太大太猛,那么船帆必然是鼓胀成弧形的,不可能会“悬”。正因为有这样的风,所以船帆才显出“悬”的状态,小船才会有顺风顺流、从容不迫的气质。
“两岸阔”是极致的空阔,“一帆悬”则是广阔画卷中的一个小小景物,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以小景传大景之神”(《姜斋诗话》)。
这两句诗,不仅写天气晴朗、潮涨风和的风景,更蕴含着生机和从容。
诗人行于其间,内心自然也是同样的开阔舒展、神驰千里。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夜幕还没褪尽,旭日已在江上冉冉升起;旧年还未过去,江上春意已然悄悄到来。
明代胡应麟在《诗薮·内编》里说这两句诗“形容景物,妙绝千古”,不过它不止是写景而已,也是抒情,更是蕴含着积极向上的力量。
唐朝时,此处是长江入海口,故而“海”与“江”都是眼前之景,“残夜”和“旧年”则都是眼下的时间。
诗人的小船在风平浪静的江上顺流而下,不知不觉夜晚即将过去,迎来了黎明的朝阳。
春潮与和风又喻示了春的到来,时序变幻,即将驱赶走旧的一年,迎来一个崭新的开始。
黎明是一天之始,新春是一年之始,都是充满光明和希望的存在。
诗人的炼字也极为精妙,“日”与“春”作为新生的美好事物的象征,“夜”和“年”则是所有消极衰败的负面代表。
不仅如此,他还用“残”来形容即将消逝的夜晚,用“旧”来形容即将过去的一年,直接将情绪融入其中。
当然,最妙的还是“生”和“入”两个字,既有动态的力量,又有拟人化的情感。
“生”字极为形象地描绘了朝阳跃出的瞬间,正如幼崽破壳、母体分娩,突破眼前的屏障,进入到崭新的环境,给世界带来璀璨又绚丽的光采。
“入”字则更有主动性,仿佛春天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势降临,没有人能阻挡这股新生的力量,所谓的“旧年”也必须对其退避三舍。
很明显,在这首诗里,王湾并没有刻意地去说理,但是文字中蕴含的乐观向上,却极有鼓舞人心的力量。
王湾所处的时代,正是李隆基从武则天手中重新夺回江山之时,也是新皇励精图治、平定内乱,即将迎来盛世之时。
他的这首诗,如“海日”和“江春”一般,不正是大唐盛世的春天的征兆吗?不也是朝野万象更新的投影吗?
殷璠在他的《河岳英灵集》 中说这两句诗:“诗人以来,少有此句。张燕公(张说)手题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
张说作为盛唐时代重要的辅助,他对这两句诗如此倾倒,首先当然是诗句与他主张的“天然壮丽”、“得中和之气”等诗歌理论相契合。其次,想必也是因为他看到了诗中的昂扬勃发,与自己心目中的盛唐气象不谋而合吧!
尾联“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紧承三联而来,同时与首联的“客路”相呼应,再次表达了这是诗人羁旅漂泊的旅程。
冬末的江南,理论上来说还没有到大雁北归的时候,所以王湾诗中的“归雁”大抵只是一个思乡的意象。
历来羁旅诗词多有悲愁之意,而旧年即将逝去,马上就是合家欢庆新年的日子,王湾却无法归家,当然会生出思乡之情。
但王湾没有像其他诗人一样,沉溺于羁旅悲愁。他只是淡淡一笔,将思念家乡的情味写得辽远开阔,不曾给前文的壮丽和喜悦增添黯淡色彩,却更加耐人寻味。
不管是作为诗人,还是作为官员,王湾在史书上并没有太大的存在感。
然而,仅凭这一首《次北固山下》,便足以使他成为不朽的诗人。
所有的唐诗选本中,都不可能遗落下这首诗。
它就像盛唐强音的前奏,昂扬向上,震撼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