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们按照上市公司的管理规定,每两个月,就要写一些船舶需维修费和事故赔偿费的申请,再写“批准同意”,营造企业“产销两旺”的假象,以套取资本市场的资金,维持企业运转,苦等着市场回春。

1

我们县紧靠长江,从古至今,水运发达。很早以前,县里有5个国营和集体性质的船运公司,改革开放后,个体船舶如雨后春笋,为航运市场带来了活力和竞争。2000年左右,原有的国有和集体船运公司,陆续破产或改制,新的民营船务企业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在工商联的指导下,我们县各种行业都成立了商会,可船老板们都怕耽误自己的生意,没人愿当“会长”,船务商会便一直没组织起来,让工商联的费主席颇费脑筋。他偷偷做了番“民意调查”,船老板们都推荐乘风船务公司的曾老板做会长——曾老板在我们县专营船舶运输,企业规模最大,相比其他老板,人也年轻,费主席本来就看好他。但曾老板推说自己能力有限,胜任不了,费主席三番五次去动员,他就是不答应。

春末的一天,我在工商联开完会,费主席给我说:“你们老板和曾老板是结拜兄弟,给你们老板说说,我请他去给曾老板做做工作。”回去后,我把话带给了老板。老板有点意外,脸上闪过不自信的神情,沉吟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我们老板和曾老板当年结拜时,是四个兄弟,知情的人并不多,我也是偶尔听到老板提起过。当时在酒桌上提出拜把子的,是我们县农商行(当时还叫农村信用联社)的韩主任,那天他喝多了,兴奋异常,嚷叫着说大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酒桌上其余的三个老板求之不得,纷纷响应。于是韩主任便给每人斟满酒,四人碰了杯,一饮而尽,算是义结金兰。

四人中,按年龄顺序排,韩主任是“大哥”,江发公司的陈老板是“二哥”,我们老板是“老三”,曾老板是“小弟”——他比我们老板小五岁。这里面,除了韩主任,他们三个老板的手里都经营着船舶运输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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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老板说,那时国有银行没抵押根本无法贷款,只有信用联社管理灵活点。我们县煤矿多,煤炭销路好,船运也跟着赚快钱。干船运的老板们不断想法“找钱”扩大规模,所以,都和韩主任走得很近,请他吃吃喝喝是常事。

几个结拜兄弟中,陈老板的公司当时经营得最好,我们老板次之,曾老板那时才刚起步,从原来跟人合伙办的公司中退了出来,自立门户。陈老板过去是国有船运公司的副经理,和我们老板交情不浅。90年代,个体船舶运输还必须得挂靠在企业才能取得经营资格,我们老板打的第一艘船就挂靠在陈老板的国有船运公司。2000年后,国有和集体企业“关停并转”,职工“买断工龄”,政府鼓励企业改制,在拍卖生产资料时给予优惠,之前公司的一把手想独自收购,遭到职工们的强烈反对,大家说他整垮公司的目的就是想改公为私,独吞企业。而之前作为副经理的陈老板工作踏实、做事认真,职工们力荐他来领头改制。最后,职工们自筹了部分资金,加上政府给的补偿金,买下了公司的两艘船,将公司改制成了民营股份制,取了个吉利的名字,陈老板则被大家推举为负责人。

之后几年,老板和员工上下同心协力,企业经营节节攀升。陈老板又带头出资,加上在社会上高息集了部分资金,打了一艘新船跑客运。在和韩主任成了“兄弟”后,陈老板干脆把三艘船全部抵给信用联社,又贷款继续打造新船。

那时,西南地区的陆路交通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沿江城市的物流大都是走水路,船舶载货多、价格低,就是耗时长点。因为船运行业的工资比别的行业要高出许多,吸引了大批农村60后、70后的人上船当“学徒”。有点文化、人脉的,学驾驶和轮机,文化低的学做水手。学个两三年,考了职业资格证书,就能成正式工。

江发公司的老船员都是股东,工资加分红,收入让同行业羡慕不已。但好日子并没过几年,船员们的责任心就慢慢松散了,驾船漫不经心,工作都让学徒干,聚群打牌赌博,安全事故不断,不是船偏离航道搁了浅,就是油加满了流进河里。陈老板既要打新船,又要跑业务,还要处理应急事务。

本来江发公司为压缩人力成本,办公室的人员配置本来就少,平时副经理除了管船舶航行和调度,还要负责处理公司内部事务。每次船舶回港,陈老板和副经理都要上船开会,解决各种问题,批评处罚违规的船员,督促员工提高责任心。但收效甚微,公司出行的船,仍是想停就停、想走就走,中途擅自接私活挣钱,业绩逐年下滑。即便陈老板加大处罚力度,也没什么改变,倒是他热衷造船吃回扣的事,在船员中传得有鼻子有眼。

等公司出现亏损,职工们便常来公司闹,问责陈老板,说他没管理好企业,有私心,要召开股东代表会。会上,股东代表们有备而来,咄咄逼人地说要对公司账目进行清查,每一笔开支都要说清楚用途。陈老板自认无愧,答应了,但没想到代表们又得寸进尺,提出:“还有,公司的重大决定,必须要我们同意;公章,财务章,我们要暂时代管。”陈老板无奈,依旧只能答应。

这样一搞,公司用公章都要一堆人同意,很多急着办的事,他们都拖着。公司需要马上决定的事,因代表们意见不统一,迟迟不决,严重影响了生产经营。陈老板忍无可忍,和他们争吵了多次。

2004年国庆节,江发公司一个船员结婚,因工作没有赶上午宴的客船船员们,晚上又去补桌。一众人推杯换盏,比谁酒量大,喝完没躺下的,又开始赌了起来,都忘了船上要值班。拂晓,客船突发大火,火借风势,把船烧成了光架架。看着江上黑黢黢的、已经变形的空壳,陈老板悲痛欲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火灾还没有处理完,又发生了沉船事故,死了两个船员。陈老板对公司彻底寒了心,提出辞去职务,退出公司,可股东代表们把公章交到公司后,都不管了。陈老板没法,向法院提交了破产申请,江发公司成了我们县第一个宣告破产的民营企业。

陈老板之前对公司的投资很大,他卖了房子、散尽家财,又找我们老板借钱,总算还清了亲朋好友的账。之后,他彻底退出江湖,远走他乡打工去了。

2

陈老板最后用贷款打造的两艘新船,被别人低价接了盘,又转卖给了“小弟”曾老板——也有传言,说其实真正的买家就是曾老板,他只是为了避嫌没出面。

我们老板因为这事,便认为曾老板不厚道,不讲兄弟义气,落井下石。本来这两艘新船,陈老板是希望我们老板接手的,但我们集团那时正不断向建筑和房地产行业扩张,流动资金紧张到连我们的工资都不能保证按时发,老板一接到大点的工程,就先跟员工高息集资,再去社会上集资。

为了筹资买船,老板也和我们中层管理人员签了购房合同,把集团下面地产公司开发的、销路不好的房子,让大家以个人名义买下,然后拿着合同去建行贷款。剩下的资金缺口,我们老板就去找韩主任“疏通”,但最终因为没有抵押物,还是被“大哥”推托了。于是,这事就黄了。

不过我们老板对人还是很讲情义的,对帮助过他的人,不管在位不在位,后来也都保持着联系——县政协主席退休去了老干部学校,领着一帮退休人员习练书法,老板每年都给他们赞助金,时不时请他们吃饭。对韩主任这个“大哥”,我们老板也是十分尊重,韩主任不爱吃喂饲料的猪,他就亲自开车去高山农村找寻“放养猪”,杀了分成小块,好方便“大哥”存放冰箱。结果有两次,韩主任吃完猪肉,跟我们老板说,这猪不是放养的,让我们老板很难为情。往后,老板便出粮食和工钱,请农村的亲戚每年专门喂养两头不喂饲料的猪,送给“大哥”。

曾老板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把陈老板的两艘新船投入内河营运,又分别在本地和外地造船厂打造了新船。曾老板得到“大哥”的关照是最多的——早年,他给县农业银行的行长开过一阵车,农业银行管信用联社,韩主任和行长关系很好。后来曾老板辞去临时司机,跟别人合伙打船资金紧张,便找行长帮忙,行长就把他介绍给了韩主任。

韩主任的老婆爱玩,不愿做家务。曾老板知道后,逢年过节或是赶上韩主任家来了客人,就叫自己老婆去做招待工作。他们两口子都是农村出来的,吃苦耐劳,后来隔个三五天,曾老板的老婆就过去韩主任家帮着收拾家务,跟韩主任的老婆成了好姐妹,两家人就自然经常混在一起了。通过“大哥”的运作,曾老板先在联社贷款用于造船,等船造好了再抵押。

这样没几年,曾老板就有了九艘货船,成了我们县船运行业的领头羊。据说,韩主任自己也打造了两艘货船,由曾老板帮着营运。

我们老板虽然也得到了韩主任的关照,但“力度”远远没有达到他的期望,只能自己再去寻找机会。他有个同学在县植物检疫所当所长,所里职工前些年集资打了一艘船(其实,“集资”的大头是所里小金库的钱,职工只出了小部分资金),但因他们不懂行,又压低船的造价,船打好后,才发现耗油大、速度慢,自己经营肯定亏损,干脆就租了出去。可外人租了发现也不赚钱,就没人敢租了。于是,我们老板便低价把船租了过来,跑点短途货运,没生意时就靠河边的煤坪作趸船。

老板又和检疫所所长勾兑一番,通过关系把那艘船的吨位改大,抵给了信用联社,多贷出了不少资金,打了一艘新船——这艘租来的船,就这样一直被我们老板抵押给了银行十多年,快到报废年限了,才按“报废船”的价格买了,照旧抵给银行,然后被公司员工小张租去跑短途货运了。

煤炭畅销的那几年,也带动了其他行业的繁荣。县信用联社的存贷业务连年取得了“双赢”的局面。业绩突出,韩主任也膨胀了,为人处世很是傲慢。总社派人下来检查工作,若工作组没有的人物,他都端着架子懒得搭理。信用联社的职工们对他意见很大,说开会时都是他一言堂,大事小事都是他拍板决定。

我曾经陪他喝过两次酒,第一次敬酒时,他见我只喝了一杯,就板着脸教训我说:“我的规矩是:你敬我酒,你必须干两杯。”我赶紧表示“补一杯,再罚一杯”,他的脸色才平和下来。

酒喝高了,韩主任就会大讲他的“丰功伟绩”,陪酒的人必须要聚精会神地听,不能吱声,不能走神,不然他就骂骂咧咧地发酒疯。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后来韩主任被人举报到总社,说他收受贿赂,弄虚作假,一手遮天,总社便将他的材料交给了当地检察院做深入调查,人直接被抓了起来。据说检察院来我们县调查时,去“反映情况”的人排起了长队。在拘留期间,韩主任悄悄请人捎话出来,让“兄弟们”想办法捞他出来——陈老板已经身在他乡,多少年没回过家乡了,他能指望的,只有我们老板和曾老板了。

我们老板为了寻求更多的业务和更大的发展,早把船务和房地产公司率先迁到了市里,只在县里设了分公司,自己也常住在市里了——市里股份制银行多,通过和他们的合作,老板又打了几艘新船,下水(往下游)装煤炭,上水(往上游)运集装箱。虽然公司的船队规模没有曾老板公司的大,但集团的综合实力和知名度已是县里民营企业的榜首了。

为了捞出“大哥”,我们老板专门回到了县里,联系人脉,疏通关系。另一边,曾老板也全力以赴,四处请客送礼。

三个月后,韩主任出来了,挨了处分,退了赃款,撤了职,被调到别的县去了。期间他几次召集“兄弟们”商量,想借力东山再起,还亲自上门找过我们老板几次,但均没有得到什么回应。老板闲时对我们讲:“他这次能够平安着陆、没被判刑,我们破财不说,真是绞尽脑汁,费尽了心机!”

3

我们老板和曾老板都属志向远大、想干一番大事业的人,若不是因韩主任这个“大哥”,他们本不会有太多的交集。本来就是同行生嫉妒,业务上又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兄弟之间交情不深不说,因为暗中收购陈老板船舶的事,我们老板对“小弟”一直耿耿于怀。

自打煤炭行业火热之后,我们老板就把资金重点放在发展煤矿上了,对船运公司不再上心。

但看在工商联费主席的面子上,他还是专门去找了曾老板,委婉地劝他接受船务商会会长的职务。

曾老板客气地说:“三哥,我们都做企业,不说你也懂,我真的没时间打理商会。”

我们老板建议道:“你可以像我这样,日常事务找个人来兼管,反正行业商会的事不是很多。”

曾老板沉思了片刻,似乎也找不到理由推辞,反过来跟我们老板说:“那你帮着推荐一个。”我们老板想了想,便向他推荐了在一旁的我——我真是躺着中枪,有苦难言。我们老板笑着对我说:“没办法,你帮着搞,不是尽义务,商会每月给800块补助。”

就这样,县船务商会隆重成立了。曾老板任会长,我们老板加上另外七个船老板被选为副会长,我被聘为秘书长。

船务商会不像煤炭和建筑房产商会那么财大气粗,能租专门的办公室、请专职人员——办公室设在曾老板的乘风公司,平时我们都在各自的企业工作,开会时大家才聚在一起。工商联有什么指示、要求,能处理的我就处理了,该传达的我就通过电话、网络传达。船务商会既没煤炭商会的张扬,也无建筑房产商会的团结,会长、副会长、会员就像一群散兵游勇。

我对曾老板说:“既然成立了商会,就要为大家服务,给大家干点实事,增强商会的凝聚力,让大家拥护、信赖。”

曾老板热切地说:“我全力支持。于秘,我时间紧,公司的船在更新换代,商会的事,你放手大胆做,出了什么差错,由我负责。”

我只好应承表态,又问了句:“你还在造船,想当内河船业大王?”

“不是增加数量,有的是以旧换新,‘小改大’,淘汰旧的机器设备,更新不了的,卖了新造。”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我这人能力有限,能守住现有的摊子就不错了,不想再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