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自打接到弟弟的电话那一刻起,我的心就揪了起来。

电话里,我弟用异常平稳的语调跟我说:“姐,跟你说个事,你千万不能着急。咱爸~这次可能真的玄了。四天前我把他从疗养院接到医院以来,便滴水未进。瘦得不成人样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你可能得请几天假了,我马上请朋友去打听殡仪馆的事。”

尽管弟弟已经竭力克制,但害怕和着急还是倔强地透过他微颤的声音溢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问:“妈知道吗?”

停顿一会后,弟弟慢条斯理地说:“知道。”

“她情绪怎样?着没着急,别顾了爸这头又失了妈那头。我马上去请假,按正常情况今晚能到家,你也别着急……”

弟弟飞快打断我:“姐,不用担心妈。她好像,看不出有多着急或悲伤。”

我一怔。

下一秒才记起,两年前我爸因糖尿病并发症致双目失明时,我妈说过的一句话:“你们要么请24小时保姆照顾他,要么把他送疗养院去。总之是休想让我照顾。”

是啊,我妈对我爸的病一直是漠不关心的。我爸现在情况恶化,没准她暗自欢欣还来不及,又岂会焦急?

可是,我记忆中的妈妈绝不会这么凉薄。因为,她不管是对我们姐弟俩,还是对我的两个女儿和弟弟的一双儿女,都是一有个风吹草动就唠叨不停的。

为什么独独到了我爸这儿就像变了个人?

02

我妈的这种明显的异常,在我走进病房的一瞬间,再次得到了印证。

我爸睡的床是离门最远,靠近窗户。我进门时,床边站着的就只有我弟弟,和一个50来岁的中年女子,中年女子应该是我弟请的护工。

我妈双手叠放在腹部,远远站在离我爸床有一米来远的窗户旁,呆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见她那模样,我一下想起了那些急盼能恢复自由的鸟儿。被我的脚步声惊动,我妈转过身来,我发现她脸上真看不出多少情绪。

病床上的我爸,身材出奇地单薄,屈起一条腿,脸色灰白,看上去有些瘆人。

细看时,我发现我爸的颧骨已高高凸起,两腮也已经深深地凹进去,仅剩一张皮蒙在头骨上,整张脸上似乎找不出二两肉来。

我视线不由自主地模糊了,我放轻脚步走至床头,握住我爸的一个手指头,并轻轻挠了挠他手心。

往常这时候,我爸总会将脸转向我,绽开幸福和满足的微笑来。

可这一次,他全无反应。

我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悲怮击中,双腿一软直接趴在床沿上。喃喃喊道:“爸,我是曾琪,您闺女,我回来看您了,您能听见吗?”

我爸本能地哼了一声。之后,便是长久的、几近让人窒息的沉默。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地上掉,我弟无言地将手轻放在我肩头,以示抚慰。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身来擦干眼泪看向我妈。却发现,她还站在之前的位置,只是眼里多了些对我的心疼。

我心下不由得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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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本能地从我妈那明显带着倔强的姿势和欲语还休的神情中,嗅到了一种故事的味道。

于是,借口请她陪我出去吃东西,将她带离了病房。

刚到住院部一楼大厅,我便问我妈:“老妈,我问个事,问得不对您也别介意,好吗?”

她大方地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几年来积攒起来的疑虑,急于在一瞬间找到出口,一时反而不知该如何表达了。

又往前走几步后,我环顾一下四周见没什么人,才开口:“我爸病这么多年,您一直不愿照顾他。是有原因的,对吗?”

我妈起先不承认,直接说没有。

后来,我举例说,我生两个孩子,我弟媳妇儿生两个孩子,月子里都是她照顾的。而且,我弟弟之前当海员,他不能回家的那几个月,她也是非常殷勤地帮着弟媳妇儿带孩子干家务。

哪怕是邻家八十岁的张奶奶摔伤了,她都能无偿替她送饭菜长达一个多月。

也就是说,她的冷漠凉薄就只针对我爸一个人。

直到这时候,我妈才不动声色地长叹一口气,跟着坐上我弟车子的副驾驶座。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见我妈的眼里闪着盈盈的泪光。

我觉察到,那是被戳中痛处后激起的热泪。

04

等外卖时,我跟我妈静静地坐在车上,她与我爸的过往也如一幅巨大的山水画那样,徐徐展开漏出了真面目。

“琪琪你记住,做什么事一定要想好了再做。考虑问题时,也一定要来的去的,不能光想一个人。这样的话,才经得起岁月和因果轮回的洗礼。”

原来,我爸早年闯劲十足,早在我上小学时,便跟着熟人从老家到了县城,搞起了基建工程。

我妈则带着我和弟弟在家。

我上初二的时候,有人偷偷跟我妈说,让她把我爸管严实一点,尤其是钱的方面。

我妈明面上不动声色,说我爸都是面上好看,实际没赚什么钱,每年年底付民工工资都要贷款,心下却如临大敌。

反复犹豫好几天后,我妈终于坐不住,选了个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日子,偷偷坐车去了我爸工地。

当时,从我们老家到县城只有一趟车,到县城时仅只十点左右。我妈硬是饿着肚子在街上乱转,直到晚上工地歇工,才悄悄尾随我爸他们下班回租住地。

我妈说,我爸跟几个小包工头走到一半时,便跟他们分了道,拐进了旁边巷子里的一家理发店。

透过玻璃,看到我爸熟门熟路地把上衣随手往沙发上一扔,搂住迎上来的女人往她脸上亲了几口,又伸手往她身上摸了一把时,她心痛得当街蹲下身子蜷作一团,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

05

我妈说,我爸的手落到那女人身上时,那女人还往外边瞅了一眼,险些跟我妈的视线撞到一起。

之后,我妈一只手撑住胸口,一只手捂住嘴巴,躲在街边角落,亲眼目睹了我爸跟那女的,像两口子那样一起吃饭、说笑。

思绪随着我妈的描述散发开来。

我努力想像着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少妇,听见风言风语进城寻找自己老公,却活捉他跟别的女人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克制力,才让这个村妇没有冲上前去打骂撒泼。

“如果不是有你们姐弟俩在,那天晚上我就跟你爸同归于尽了。那女人工作台上有三把剃刀,我连最先拿起哪一把都想好了。但是……”

“后来呢,您怎样了?”

“我在街边蹲了两个多小时后,折回工地,装作刚到的样子,让在你爸手下做事的人带我去你爸房间。”

听到这儿,我心下已对我妈高高竖起了大拇指。

都说人最难的就是战胜情绪,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那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母亲,能有这样的定力和智慧,我自愧弗如。

在工友的通风报信下,我爸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没事儿一样跟我妈说长论短,还跟一起租住的邻居们大开玩笑,我妈的心却在滴血。

“您就没跟他敲打敲打?”

“没有。我就问他要钱了。”

“多少?”

“把他身上的钱全搜干净,还让他借了5000给我。”

在那时的我妈眼中,5000块是个什么概念我不得而知。但是,我九五年高中毕业时,我爸在县城买下第一套房,用的钱不到4万块。

06

从我爸那儿回来后,我妈特意攒了一百个鸡蛋,捉了一只老大的母鸡,送到了之前给她说我爸的事的那女人家。

那女人的丈夫在我爸工地上做事。我妈什么也没说,只说是心疼他们家孩子多,吃不好穿不饱,女人也累,都不容易。

那一年中秋节过去不久,那女人悄悄给我妈带来口讯,说是我爸工地附近有几家理发店都因从事不法交易,被禁了。

我妈知道,这都是那只老母鸡的功劳。

原以为,这下我妈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事实再次证明,男人的出轨只有0次和N次的区别。

我初中毕业前不久,既不是端午节也不是中秋节,又不是我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的生日,我爸却破例回来了。

这一次破例,便是我妈的灾难日,也是扼杀她后半生幸福的刽子手。

我爸是回来跟我妈谈判的。他在外边沾上了一个死了男人的女的,之前在工地上帮人煮饭,现在怀了我爸的孩子,被我爸藏了起来。

我爸不想离婚,却想把那孩子抱回来,让我妈带着。

这一次,我妈没再忍。当着我爷爷奶奶的面,把上次看见我爸跟理发女在一起的事说了出来,拿了把刀架在脖子上,说如果我爸坚持要把孩子带回家的话,就同归于尽。

我妈在老家附近是出了名的贤惠,脾气也好,轻易不发怒。

但往往是这种人发起作来,就有些吓人。我爸大概也从来没见过我妈这母豹子般的模样,吓傻了,没敢再提。

在爷爷的强烈要求下,我爸带上我爷爷一起,亲自去县城找到那女的,守着她把孩子拿掉,并给了她一笔钱才打发走。

我妈说,她对我爸的心,自那以后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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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后来,我考进高中又上大学,我弟弟也紧随着上完高中后又去当兵。

我爸在县城买房后,把我妈也接了过来,安排她在工地上替工友们煮饭菜,赚来的钱也全归我妈所有。

“你们大点后,他好像反而安份了一些。大概也是看我性格硬,不想影响到你们吧。他对你们两个,那还是没得说的。”

这些我是知道的。

我高中还没毕业时,我爸就花钱把我跟我弟两个的户口迁了出来。然后,我结婚时,我爸怕我被婆家看矮了,又特意陪嫁了一套房子。

我弟弟后来考军校,安排工作,结婚、买房都是我老爸出的钱。

只是,我弟弟成家后不久,他就被查出了糖尿病。拖了多年,身体支持不住,才把工程的事停掉。

自打我们姐弟结婚后,我妈就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不是住我家,就是住我弟家里,帮忙看孩子弄饭菜,搞卫生,跟我老公和弟媳妇相处得也非常融洽。

我爸一个人在县城的房子住着,独自去医院找医生看病、拿药。

之后,我爸的病陆续出现了一些不可抗的后遗症。数年前在工地上不小心被绞掉两个脚趾头,伤口处老是发炎溃烂,好不起来。

我弟弟曾明确提出过,让我妈搬回县城住,方便照顾我爸。

但被她斩钉截铁地回绝了。理由是她已经过惯南方的生活,也习惯了守着我们姐弟和孙子孙女们一起生活,回不去了。

最后,我弟只得做主请了个保姆。

两年前,我爸的两只眼睛都失了明。我弟不放心把他交给请来的保姆,再次提出让我妈回县城去住。

08

这时候,我们姐弟俩的四个孩子都已经上中学了,我弟也已转业,也没什么需要我妈操心的事情,我妈沉吟片刻,同意了。

只不过,她要回的,不是我爸在县城的家,而是生我们养我们的老家。

没办法,我弟只得把我爸也送了回去。

然而,不到半个月,我爸就给我弟打来了电话,说我妈不让他住在家里,让他住疗养院去。

我弟弟打电话给我妈求证时,我妈回他:“你们要么把他带回县城的家,帮请居家保姆,要么送他去疗养院。”

我弟别无选择,只得将我爸送到了一熟人开的疗养院。直到这次病危。

一星期后,医院劝我弟把我爸带回家,让他叶落归根。到家后的第二天,我爸就没有了呼吸。

我注意到,在整个的办丧事期间,我妈的言行举止都非常得体。唯独,神情中没有平常女人该有的,因枕边人的离去而有的悲伤。

到今天为止,我爸的骨灰已长眠地下快两个月了,每次我给我妈打电话时,她不是跟人在打牌,就是跟人在学跳舞。

无数个漆漆黑夜,我遥想着我爸容颜时,问自己:我妈,她就当真一点儿也不想我爸吗?

可是,我未曾经历过我妈那样的苦,自然无法感知到她的痛。

然而,穿过岁月回头去看当年,我还是佩服我妈的果敢和忍功。正是因为她的顾全大局,才有了我们这个家的完整,和我们姐弟的周全顺畅。

生而为人,我们总会被这样或那样的东西绑架,最终自食其果。

我爸早年被无处安放的欲念绑架,最终就得承受孤独地病、老和亡;我妈被责任和对儿女们的爱绑架,自然得承受后半生的孤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