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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红尘》

林青霞从影的第一个镜头,是电影《窗外》中,她扮演的高中女学生江雁容,背着一个书包,准备去上学。17岁的林青霞从西门町被星探发现后开始演戏。她在采访中说,那时的自己就像一张白纸。

从此,林青霞开始在这张白纸上肆意挥毫,之后的二十二年里,她拍了一百部戏,我们也得以有机会幸运地不断和镜头中的林青霞相遇。最经典的“东方不败”、《东邪西毒》里的慕容嫣、《新龙门客栈》里的邱莫言、《滚滚红尘》里的沈韶华,再或者《重庆森林》里的神秘女人,她有时桀骜潇洒,有时捉摸不透,但总是格外动人,镜头前,林青霞留下过太多让观众们念念不忘的经典角色,我们也无数次被她打动。

然而,当被问及如果没有选择拍电影,现在会在做什么时,林青霞颇为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无比可爱的答案,“做饺子店老板娘吧。”或许,这就是镜头之后的林青霞,真实又温暖。

《滚滚红尘》中林青霞饰演的沈韶华是一位经历与张爱玲相似的作家,回想起这个角色,林青霞说,“我倒真希望自己演的是张爱玲,就算沾到一点边也够我沾沾自喜的了,尤其是现在自己也喜欢写写文章。”曾经在白纸上描绘一个又一个角色的林青霞,也一直在书写。

作家的身份,以及林青霞笔端流淌的文字,或许可以成为一座桥梁,把镜头前和镜头后的林青霞在我们眼前连接起来。由《滚滚红尘》中的沈韶华说开去,林青霞曾写过两篇关于张爱玲的散文,收录在她的散文集《镜前镜后》中,在她的笔下,我们读出的是镜前镜后的交织,既是张爱玲,也是她自己。

走近张爱玲

张爱玲写的《小团圆》一出版我就买了,每次看看就放下,在床头一放就是十一年。正如宋淇说的第一、二章太乱,有点像点名簿,可能吸引不住读者“追”读下去,我记人名最差,经常看着看着就走神。年头因为新型冠状病毒的关系,许多时间待在房里,靠在床上看书,不时扫到床头小桌上的《小团圆》,仿佛它在向我招手,于是我下定决心仔仔细细从头读到尾,读到一半男主角邵之雍出现我就放不下了,惊心动魄地吸引着我看完。有些画面非常熟悉,仿佛在《滚滚红尘》里出现过,心中纳闷,我拍的时候《小团圆》还没出版,三毛编剧时怎么就知道剧情的?虽然之前大家都说我演的是张爱玲,我也没去证实,那时候我没接触过张爱玲的书。

看完《小团圆》我再拿出《滚滚红尘》DVD仔细看一遍,发现剧情其实并没有完全复制张爱玲和胡兰成的故事,只是女主角沈韶华的身份是作家、男主角章能才是汉奸,戏的开场沈韶华被父亲关起来,中场男主角避难期间女主角到乡下去找他,发现他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从此分手,这一小部分像而已,其他全是三毛的精心创作。我估计三毛是从张爱玲早期的散文和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中汲取了创作灵感。三毛必定是非常欣赏张爱玲,她是在向张爱玲致敬。我倒真希望我演的是张爱玲,就算沾到一点边也够我沾沾自喜的了,尤其是现在自己也喜欢写写文章。

《滚滚红尘》

开始全面走进张爱玲的世界,是在一个多月前,新加坡朋友余云传来三十四集的许子东《细读张爱玲》音频节目,因为打不开,我第二天即刻买了几本许子东的同名著作,自己留一本,其他分送给朋友,以便交流心得。在读书之前,先把他要讨论的文章看了,把平鑫涛送给我的整套张爱玲找出来,还有胡兰成全集和一些有关张爱玲的书籍,一本一本看,这也是我第一次那么有系统地读书。

胡兰成写的“民国女子”真是把我迷醉了。他躺在院子草地上的藤椅晒太阳,看苏青寄给他的《天地》月刊杂志,翻到张爱玲写的《封锁》,不觉坐直起来,细细地把它读完一遍又一遍,他觉得大家跟他一样面对着张爱玲的美好,只有他惊动得要闻鸡起舞。他在一九四四年五月号上海《杂志》写一篇《评张爱玲》:

——读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

——和她相处,总觉得她是贵族。其实她是清苦到自己上街买小菜,然而站在她跟前,最是豪华的人也会受到威胁,看出自己的寒伧,不过是暴发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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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

这样的知音难怪张爱玲第一次跟他见面就聊了五个小时,送她回家到巷堂口时,胡兰成说:“你的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原来胡兰成并不高,还以为他高大、帅气、有书卷味,如《滚滚红尘》里的章能才。但只这一声,就把两人说得这样近。胡兰成的语言和文字既感性又性感,让心高气傲的张爱玲卸了甲缴了械。据胡兰成的回忆,张爱玲送给他的照片后面写着:“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明知道他有两个老婆五个孩子,还是跟他说:“我想过,你将来就只是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张爱玲爱得真惨烈。

最近一个月把能找到的有关张爱玲的著作、信件、访问稿和学者的评论,统统放在床头从晚上看到天亮,跟朋友聊张爱玲一聊两三个钟头,朋友说我都变成张迷了,我开玩笑地说我不是张迷我是胡迷。胡兰成的文字让我陶醉,张爱玲让我想一步一步地走近她,在文字的世界中与她相知。

张爱玲在《谈看书》中引用法国女历史学家佩尔努的一句话,“事实比虚构的故事有更深沉的戏剧性,向来如此”,并说恐怕有些人不同意,不过事实有它客观的存在,所以“横看成岭侧成峰”。我向来喜欢看真人真事的书,总认为人家用真实的生命谱写他们的故事是再珍贵不过了。张爱玲一生的传奇和强烈的戏剧性,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半生缘》

张爱玲的外曾祖父是晚清重臣李鸿章,父亲、母亲和继母都出身官宦之家,她却没有因此得到任何好处,只稍微提一提就被同期的女作家潘柳黛嘲讽“黄浦江淹死一只鸡就说成是鸡汤”。张爱玲在九十年代出的《对照记》里有一段,跟祖父母的关系只是属于彼此,看似无用、无效,却是她最需要的,他们只静静地躺在她的血液里,等她死的时候再死一次,最后一段只有四个字:“我爱他们。”这么庄严的四个字出自她的笔下让我非常惊讶,她是如此孤傲,看她的文章似乎从来没有写过她爱谁的,可见她是多么需要爱人和被爱,我看不出她父母爱她,也看不出她家人爱她。

都说张爱玲对人情世故十分冷漠,读完《张爱玲私语录》才知道她情感之丰沛。宋淇、邝文美夫妇对张的才华极度地欣赏,以至于在精神上和生活细节上无条件地付出。在他们四十年的书信往来中,充分感觉到张爱玲的温暖和柔情的一面。一九五五年张搭船赴美国纽约,送船的只有宋淇夫妇,船一离港她就痛哭不已,她母亲黄逸梵自她四岁起就经常理箱子远赴重洋,她也只是淡淡的,并没有哭。

在美期间张一天总要想起邝文美两次,生活上发生的事情她已先在脑子里跟邝说了一遍,看到善良优雅的好女子也总要拿邝比一比,结果还是感觉邝胜于她们。到了八十年代他们三人都患有重病,信里互相慰问和勉励对方,即使病体欠安,宋氏夫妇还是为张爱玲奔波张罗,邝文美经常为她跑邮局,张爱玲寄了三百块美金给她,让她付些杂费和计程车费。我又一次惊讶,邝的付出岂是三百美金了得的,邝也感尴尬,但为了避免张尴尬只好收下。

宋淇与妻子邝文美

张事后还解释这是跟她姑姑学的,什么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一九五七年她母亲黄逸梵在英国去世前曾写信给她想见她最后一面,张也只在回信中寄了一百块美金,但她却在临终前立下遗嘱把著作权、遗产全都给了宋氏夫妇。他们三人之间的信任和深厚的情感人间少有。

一九三九年,张爱玲十九岁时写的《天才梦》,最后两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仿佛她一早就预知自己的未来,或是她一早就设定一个无形的牢笼,自己一步步地走进去。在《小团圆》里,做母亲的蕊秋对女儿九莉说:“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你自己关起来。”张爱玲真实的人生里,生命最后十几年被虱子所困,她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

记得一九八一年我在旧金山,独家出版张爱玲书的皇冠杂志社社长平鑫涛打电话给我,他在加州,想跟张见一面,她都不肯见他。那段期间她几乎每个星期搬一次家,住过许多汽车旅馆,因为皮肤病的关系一天要照十三个小时的日光灯,每半个小时要用水把眼睛的虫洗掉,脸上的药膏被冲掉又要补擦,这样一天共花二十三个小时在日光灯下。我直觉认定这是一种精神上的病症,照理说不可能换那么多地方还有虱子,眼睛也不可能会生虫。于是我打电话请教精神科医生李诚,李诚怀疑是惊恐症和身体上的幻觉,严重了会感觉虫在身上爬。我说,其实是不是并没有虫?他说是的,但他说这是可以医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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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张爱玲

我认为张爱玲是生命的斗士,她在一九六八年接受殷允芃的访问时说:“人生的结局总有一个悲剧。老了,一切退化了,是个悲剧,壮年夭折,也是个悲剧,但人生下来,就要活下去,没有人愿意死的,生和死的选择,人当然是选择生。”想想她一个人在加州,自己不开车,要看牙医、要看皮肤科医生,还要不停地搬家,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地活着。

最终在一九九五年九月九日,被发现在洛杉矶Westwood家里静静地离开人世。她的遗嘱执行人林式同去接收遗体时记载当时的场景,他说张爱玲是躺在房里唯一的一张靠墙的行军床上去世的,她的遗容安详,只是出奇的瘦,保暖的日光灯在房东发现时还亮着。一九九五年九月三十日,她七十五岁生日那天,林式同将她的骨灰撒在太平洋上,灰白的骨灰衬着深蓝的海水向下飘落,被风吹得一朵朵,在黄色的太阳里飞舞着,灰落海里,上面覆盖着一片片红玫瑰与白玫瑰花瓣。张爱玲的一生,比任何虚构的小说都富有深沉的戏剧性。

张爱玲的名气没有因为她离开人间而降低,她的文字留下了数不清的经典句子,她说:“成名要趁早啊,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相信张爱玲一生最快乐最痛快的日子是一九四三年和一九四四年,那是她创作的高峰期,多产而佳作连连,就像她形容曹雪芹的《红楼梦》是现代小说一样,她即使写于半个世纪前的作品,现在看起来亦是非常当代。《红楼梦》有红学,张爱玲也有张学。她在二十三岁已经大大享受到成名的快乐了。

《红玫瑰与白玫瑰》

张爱玲是在成名初期认识胡兰成的,在胡兰成眼里张爱玲是民国世界的临水照花人,他说看她的文章只觉得她什么都晓得,其实她世事经历得很少,但是那个时代的一切自会来与她交涉,好像“花来衫里,影落池中”。你看要不要命。一个作家能够得到如此懂得她的知音,怎么都值了。他们精神上吃得饱饱的,胃口倒无所谓。据胡兰成最亲密的侄女胡青芸的口述回忆录《往事历历》中描绘:“他们家里只有两个碗,一个大碗一个小碗,大碗是胡兰成用,小碗是张爱玲用,小菜只有一只罐头,油焖笋。从厨房里开好拿出来,也没倒出来,直接吃,别的菜一点也没有。”

三毛生前曾经跟我约定一起去旅行,带着我流浪的,但最后她却步了,理由是我太敏感,很容易读出她的心事。我也曾想过如果在张爱玲面前,肯定无地自容,她的眼睛像X光,里里外外穿透人,在她文章里,对人的长相、穿着、动作都有详尽的描绘,连人家心里想什么她都揣测得很深,正如胡兰成说她聪明得似“水晶心肝玻璃人”。张爱玲在文字里提到过我的朋友江青,她在给夏志清的信上说:“江青那么丑怎么能演西施,将来电影一定不卖座。”江青跟我聊起一点也不介意,我们两个还笑得不得了,我跟她说,被张爱玲点到名是你的荣幸。在纽约张爱玲去按李丽华的门铃,她写道:“李丽华正在午睡,半裸来开门。”我问金圣华,难道李丽华上面不穿衣服就来开门?金圣华笑说那表示衣冠不整。

《滚滚红尘》

张爱玲的文字像是会发光似的,每颗字都是一颗钻石,闪闪发亮地串成好句子就像一条钻石项链,让你忍不住一看再看,有时会默念几遍。她笔下的人物都像是活着的,让你爱、恨、情、仇跟着她转。《小团圆》里九莉爱邵之雍我跟着爱,九莉后来鄙夷邵之雍那句“亦是好的”,让我本来觉得心动的话刹那间也可笑起来。她痛苦的感觉,“五中如沸,浑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我心绞痛,因为她把那痛彻心扉的感受透过笔尖真实地呈现在你心上。

她那特有的张氏幽默,看得真过瘾。在散文《私语》里,她形容她从被关了半年的父亲大宅里逃出,“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个响亮的吻”。紧要关头叫了黄包车竟然还要讲价,并且高兴着没忘了怎样还价。在《第二炉香》那二十一岁的英国女孩愫细,纯洁天真得使人不能相信,她和四十岁大学教授的新婚之夜,穿着睡衣蹬着拖鞋狂奔地逃出夫家,拖鞋比人去得快,人赶上了鞋,给鞋子一绊。这样生动的电影画面随处可见,让你难以忘怀。

短篇小说《年轻的时候》第一段:“潘汝良读书,有个坏脾气,手里握着铅笔,不肯闲着,老是在书头上画小人。他对于图画没有研究过,也不甚感兴趣,可是铅笔一着纸,一弯一弯地,不由自主就勾出一个人脸的侧影,永远是那一个脸,而且永远是向左。”我看了心里一惊,那不就是我吗?我读初中时一样喜欢在课堂上用单线画女孩的侧面,也是脸向左方,我立刻拿出铅笔在书上画出我当时画的侧面女子,发觉嘴巴那块不成比例,又画另一个,灵光一闪在额前一勾,代表覆额头发。我拍过的一百部戏唯一一次演作家,角色竟然以张爱玲为原型。这千丝万缕,到底还是与张爱玲有一线牵。

林青霞速写自画

一九八八年秋天,我拎着两盒凤梨酥,爬上三毛在台北宁安街四楼的小公寓,听她读《滚滚红尘》剧本。三毛一句一句地念给我听,读到兴起她播着四十年代的音乐,站起来一边踩着舞步一边演给我看,我陶醉在她忘我的演绎中。现在想起,原来当时她的身体里住着三个女作家,一个三毛自己、一个张爱玲、一个剧中的女作家沈韶华,她万万没想到在她眼前看得目瞪口呆的林青霞,将来有一天会把张爱玲和她的故事写进自己的文章里。

二〇二〇年八月三日

同年九月三日刊登于台北《中国时报》

不是张迷

如果不是新型冠状病毒袭港,黄心村会每星期做三次热瑜珈,那么我们就不会每个星期一结伴行山,我也不会有山顶八十分钟的文化之旅。

黄心村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东亚语言文化系博士,在威斯康星大学任教多年,现在是香港大学比较文学教授、系主任,非常斯文有气质,讲话不疾不徐清清楚楚。我最近几个月都在读张爱玲,今年适逢她一百周年诞辰,许多文学杂志都做她的专辑,我和心村两人互相赠送有关张爱玲的书籍,她写张爱玲,我也写张爱玲,彼此先睹为快,乐此不疲。虽然和她认识不久,但有一个共同喜欢的人物和话题,让我们在绿树成荫的山路上咀嚼张爱玲的语句、谈论她周围的人和事,消磨了许多个愉快的星期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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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的张爱玲在港大

心村有一篇文章《劫灰烬余:张爱玲的香港大学》,重新梳理张爱玲和她母校香港大学的因缘,以档案资料为佐证,还原一些模糊的历史影像,厘清一小段战乱时期的人文经验。我跟她说这个题目把香港大学说小了,应该是“香港大学的张爱玲”。她笑说她是故意的,竟然被我发现了,她是想通过张爱玲重写港大的那一段历史。余光中说,如果作家和诗人把一个地方写得好、写得出名,那个地方就是属于他们的,香港大学是属于张爱玲的。相信许多喜欢读书的人都会想在港大寻找张爱玲的影子。心村策划的张爱玲线上文献展很快会揭幕,她说等疫情过去会把港大冯平山图书馆(张爱玲曾经在轰轰的炮弹声下,专心看《醒世姻缘》的地方)辟为张爱玲的展览场所,让喜爱文学的人能够爬梳劫灰,重拾烬余,再探张爱玲的经典。

心村在《光影斑驳:张爱玲的日本和东亚》一文里,对张爱玲和李香兰的世纪合影,有镜前和镜后的详细说明和分析。那张照片张爱玲坐在前面的白椅上,李香兰侍立于一旁,据张说是因为她太高,两人站在一起不协调,所以旁人拉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摘录一段心村对镜前的分析:“这样的构图十分蹊跷,安排张爱玲坐着,李香兰站立一旁,两个主角仍然是一高一低的,画面分布比两人同时站立更加不平衡,摄影师显然无法使两位主角的视线统一。李香兰以她一向单纯恳切的眼神认真注视着摄影镜头,而张爱玲则明显是个难以被镜头控制的麻烦角色。她的侧坐姿势挑战着镜头的中央权威,干扰了构图的平衡。她膝下露出的交叉的双腿撇向画面的左方,而她充满疑窦的眼神则又投向画面的右方,姿势中充满了矛盾和隐隐的对抗。”

我初看这张照片,也觉得十分不妥。我想张爱玲是刻意要有这样的神情和姿势,因为下一张团体照,后面一排人站立望着镜头笑,只有她一个人依旧坐着,姿势不变,不看镜头也不笑,画面怪异而有戏剧性。这个茶宴设在上海咸阳路二号,日期是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一日,距二战终结与日本投降仅相隔不到一个月。再引述一段心村镜后的分析:“在所有报道中,它皆被描述为一个众星云集的场合。至今为止,当地传媒何以对日本即将落败的蛛丝马迹如此无感,因而在帝国崩毁前夕,仍大张旗鼓为那场盛会锦上添花,其背后的原因,仍然成谜。我们唯一确知的是,张爱玲与李香兰,两位上海沦陷区的文化人代表,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而这张照片,似乎冻结于永逝的往昔时光中,不因任何今非昔比的现实而黯然失色。

1945年上海《杂志》月刊

我翻看心村给我的上海四三年至四五年的《杂志》月刊和《天地》杂志,想象着抗日战争如火如荼之时,在孤岛上海这样的乱世,张爱玲、苏青、潘柳黛、施济美、潘予且等人抓住这短暂的三年零八个月,仍能爆发出那么多犀利的文字。想到现今世界人人都感受到二〇二〇年是最令人不安的一年,心村也非常郁闷,我跟她说我们要像吴哥窟千年巨石间开出来的小花一样,在夹缝里找寻快乐的因子。我们二人互相激励埋头写作。心村就是我的甘露,让我在夹缝中得到文化滋养的喜悦。

黄心村七岁开始读《红楼梦》,比张爱玲还早五六年,当时虽然不懂,但是有兴趣。她重看不知多少回,最近还约我一起读。她是文学教授但不教《红楼梦》,也不写《红楼梦》,我猜她是把曹雪芹笔下的人物都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保护着,她要把对他们的爱深深地藏在心底。她的博士论文《写在废墟》谈的是以女性为主题的文学和通俗文化,张爱玲是其中最亮眼的一位,我和心村都特别欣赏张爱玲在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五年的作品,不过心村又说,最让她震动的张爱玲作品是那部未完成的《异乡记》,是一部未完成的杰作,它是张爱玲后期写作的源头,旅途笔记有很多不是很完美的地方,但也正是这些不完美处才更能体现她独特的角度和笔触。

林青霞与黄心村,雷兆辉摄影

九十年代中期,心村在修博士学位,到上海图书馆寻找资料,苏青办的《天地》杂志、胡兰成办的《苦竹》杂志、柯灵的《万象》杂志、柳雨生的《风雨谈》杂志……沦陷上海的大小出版物她大多通读了,做了详细的笔记,并影印不少资料。她说那段时间她早上八九点就去了,一直翻到下午五点,她没戴口罩,弄得满头、满脸、满手的灰尘,中午人家吃饭去,她还在挨饿挨渴地影印,并且还要看管理员的脸色。我想象着一名纤瘦有书卷气的女学生,在满布尘埃和易碎的旧纸堆中,坚持而专注地埋首在文字里,这个画面放在电影里一定很有味道。她说为历史人物和历史文本作传,就是要沾一点历史的尘埃,吸一吸旧纸的霉味,写起来才有质感。写完博士毕业论文,她告诉自己该放手去做别的课题了。在美国学界打滚了十多年后,因命运的召唤来到港大,去年开始重新拾起张爱玲。

我见心村为爱玲花了如此大的心血,问她是不是张迷,她说她不是,也不能做张迷,这样便可以坚持站在镜后,保持距离观望。她说要想做个好的研究者,必须要有距离。

二〇二〇年九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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