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个人的生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面目全非的。

去年秋天,患癌已久的我妈不敌病魔侵袭,撒手人寰了。

爸妈膝下就我一个孩子,我爸这人对什么都上心,唯独对赚钱兴趣不大。

身为水电工的他,干活一直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拿回来的钱少得可怜。

我自小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靠我那在菜市场附近,摆摊卖衣服的老妈赚回来的。

我妈三十大几才有了我,所以她六十二岁走的时候,我还不足三十岁,有男友但还没来得及结婚。

我妈一共跟癌症斗争了三年多,前两年用的是她自己的积蓄,后边一年多用的是我的钱。其中有一部分是找亲友借的。

所以,我妈走后,我心中的感觉不知该如何名状。

从经济状况上来讲,我有如释重负感:终于不用卑微地四处借钱了,把欠下的钱还完,就可以大大方方答应男友求婚,无后顾之忧地步入婚姻殿堂了。

可是从情感上来说,我还是希望她能继续在这世上陪着我。

都说父母是挡在自己和死亡之间的一堵墙,我妈这一走,我失去了许多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相比以前我沉默许多了。

所以,我妈走后三个来月,他们老房子拆迁落实下来时,我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觉得这是老天终于不忍见我步履维艰,特意解救我来了。

02

考虑到家中还欠有外债的现实情况,我跟我爸商量着只留一套120平方左右的回迁房,把剩下的100零几平卖出去,得来的钱先还欠账。

我跟我爸约好,回迁房写我跟他两个人的名字,多余面积转让得来的钱还掉欠款后,一人一半。

为免节外生枝,也为了将权利和义务规范化,除了跟拆迁办签的协议后,我们父女俩也互签了一个协议。

我原以为,有了这份保障,我就可以放放心心地跟男友敲定婚期了。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就在我们刚领完证约好过完年就办酒席时,变故从天而降。

一个猝不及防的上午,我爸给我打来电话,火烧火燎地让我马上回家,说有要事相商。

我心下一咯噔,以为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身体又出什么状况了,连忙请了假风驰电掣般往家中赶。

还没进门,就远远地看到一个约摸五十开外的女人,站在大门口冲着我笑。

我脚步迟缓,心情忐忑地进了门。

之后,我爸才说,那女人是他新找的对象,通过一个多月的透彻了解后,双方都觉得脾性合适,条件相当,对方也愿意跟他去领结婚证。

但是,那套回迁房,却不能再写我的名字,必须写他俩的名字。

刚松了大口气的我,一下又懵了。心下不禁连连替我妈打着抱不平。

她这才走多久,他就要跟人结婚了?就那么迫不及待?

再有,我爸今年都66岁了,眼前的女人顶多50岁,是真看上了他这个人,还是根本就是冲着征收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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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不过我很快便想明白了。

我爸这人天生凉薄,不仅仅是指年轻时对我和我妈的疏于照顾,还指他在我妈得病后的置身事外。

在这样的背景下,他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婚并不突然。况且,他有再婚的自由,这一点是作为女儿的我,干预不了的。

但是,有一件事我是可以干预的,那就是房子上加对方名字这事。

这回迁房是由老房子拆迁得来的,老房子是我爸和我妈的共同财产。别说我跟我爸已经签了协议,就是没签协议,把我的名字去掉加上对方的名字,也是不合理的。

所以,我当即就跟我爸说,他结婚我管不着,但是房子上改名字这事,我们有协议在先的,白纸黑字,不是儿戏。

岂料,我话音刚落,那女人就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接对着我爸说:“老李,我早跟你说过,我还是个有生育能力的人,你没有自己的房子,我是不会跟你的。”

我爸一听急了,三步并两步走进房间里拿出一张纸,圆瞪双眼对我说:“协议是吧?”

之后,我爸紧绷着脸,咬牙切齿地三下五除二,将手中那张纸撕得粉碎。然后,还不解恨似的,掏出打火机,连点几次,把碎片也烧得一干二净。

“这下,还有协议吗?”

那一刻,我无比悲哀,感觉自己的父亲特别陌生,他不像一个父亲,而是一个无赖。

我没想到,为了一个刚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女人,他竟然不惜把事情做到如此份上。

04

我愣愣地望着我爸那又黑又瘦,爬满得意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您大概是贵人多忘事,这合同一共有三份。您烧掉的只是您那份,我那儿和村上都还有另外的一份。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可能私自加上别人名字的。哪怕是闹上法庭。”

我这话彻底激怒了我爸,他唾沫横飞地威胁我说:“你若不主动把协议毁掉,明年春天结婚时,休想娘家会有一个亲戚参加,看你拿什么脸嫁到人家家去!”

我心里的绝望瞬间飙升到顶点,当即怒怼:“悉听尊便。”

直到走出家门口数十米远,我才记起把电动摩托车落家门口了,下意识伸手去包里找电摩的钥匙。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被气到双手双腿直发抖,不能自控。我被一种巨大的举目无亲的孤独感击中,蹲下身默默流起泪来。

回转身接电动摩托车时,我的视线无意识掠过原来我妈住过的房间。意外发现窗户后边躲着一张女人的脸,脸上难掩胜利者的得意。

是我爸新找的那女人。

一星期后,我爸再次给我打来电话,说经过他反复做工作后,那女人做出了让步,同意不加她的名字,但同时也不能写我的名字。

也就是说,那房子,只能写我爸一个人的名字。

我耐心地解释说,写我爸一个人名字的话,以后他怎样了,那房人家是能拿走一半的。如果写上我的名字,他们若真结了婚,人家最多只能拿去四分之一,如果房子落定后再领证,她应该是没有份的。

岂料,我爸非但对我的话却听不进去一星半点,反而一个劲儿地要求我配合他,把其余两份协议毁掉。

我对我爸彻底死心。

05

过年期间,我带着男友回去时,我爸也依旧没放弃。

男友见我爸老是以时间紧迫为由,催促我跟他去变更协议,甚至赌气说,让我以后干脆别回家了,反正回去了也不受欢迎。

我心下的苦涩无与伦比。

农历正月十八是我和男友的婚期。正月十五我回去陪我爸过元宵节,他再次旧事重提,还说如果我不答应他的话,结婚那天他真的不会去。

我觉得自己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又一年过去了,我都28岁了,我爸不但不担心我因原生家庭原因嫁不出去,以后在婆家难为人,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以不出席婚礼相要挟,这算哪门子的父亲?

百般无奈之下,我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给我舅打了个电话,跟他说,我爸已走火入魔了,实在不行的话,就依了他算了。钱财是身外之物,父女情份难得。

我舅回我说:“恬恬,你真觉得你答应了他的要求,就一定能保住父女情吗?你的坚持,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为了你妈呀。”

也是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我爸妈那建房子的地基,是我外公家的。

我爸家原本在邻村,从我爷爷奶奶大家庭分离出来后,无处安身,我外公跟我舅才让他们在自己的家的地基上建了房。

就这样,我带着舅舅注入的新能量,抱着赌一把的心态,焦虑万分地等待着婚礼的来临。

我爸最终是参加我的婚礼,不过却给了我一个永生难忘的婚礼。

06

婚礼还没结束时,我便发现跟我爸坐在一桌的那些宾客不住地交头接耳,看我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很快,我表哥便凑在我耳边说,我爸在跟他那桌的客人讲,我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是抱养的。万一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自打那时起,身为新娘子的我就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竟然卑鄙无耻到了这一地步,为达到他的目的,竟然不惜毁掉我的名誉和婚礼。

与他对抗到底的决心慢慢坚定起来。

婚礼一个星期后,我接到村干部打来的电话,说我爸找到他们,以我不是他亲生女儿为由,要求撤销之前的协议。

我勃然大怒,直接回复让他去法院起诉。我就不信了,我都跟他在同一屋檐下生活这么久了,凭他信口雌黄就能抹去。

我本以为,遭遇我态度这么强硬的拒绝后,我爸这下就得偃旗息鼓了。谁料,没过几天,他便带着村干部找到了我上班的地方。

让我几近昏厥的是,他当真拿出了28年前领养我的证据:一张皱巴巴的留有我出生日期的褪了色的红纸,和上户口时村上出具的证明。

我直到三天后才接受这个事实,还是在我舅说出事情全部原委后。

我舅说,他和外公当年做了好事没讨到好,好心给了地基给我爸妈建房子,不但没得来我爸的感激,反被说成是心虚。

因为,我爸妈结婚十一二年,我妈的肚子一直都没有动静,检查做了不少药也吃了许多,就是不见起色。

我爸硬说是我外婆家早就知道我妈不能生,见他家穷才塞给他,又为了封他的口才给地基的。

我外公气到无语,奈何我妈执意要跟着我爸,也不好多干预什么。

最后,有远房亲戚听说我妈的遭遇后,牵线从外省将我送了过来。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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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舅还说,不管我爸认不认我,我都是我妈的女儿,是他的外甥女。

据他所知,我原来的父母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至此,我是真的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找不着方向了,甚至感觉自己压根儿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两个多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是我爸起诉要跟我解除父女关系。

庭前调解时,尽管工作人员一再强调,快三十年的父女感情不能说没就没,劝我爸三思而后行,我爸依旧丝毫不为所动。

“我李玉强这一辈子都被那老婆子糟蹋了,临了好不容易老天送来一个女人,愿意为我生个儿子,我凭什么不要?”

“你以为人家真的是因为喜欢你这个人才跟你到一起?你就没想是为了你的钱?”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钱我将来带不走的,如果她真能替我生下个一儿半女的话,好歹还是留给了我自己的血脉,总比留给别人强。”

这是我第一次从我爸嘴里听到,他称呼我为“别人”,我心中最后的一点希望也飞速脱水枯死。

最后,我同意跟他解除父女关系,对拆迁得来的房和补偿,严格按法律法规约定的来。

调解快结束时,闻讯赶来的我舅又补充了一点,就是以后我爸不能再以任何借口找我要求赡养。

我看到,我爸的表情这时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了。

08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我同意放弃分下来的回迁房的产权,但多余的面积转让得来的钱都归我。因为之前我为我妈治病借了不少钱。

然后,我每月往我爸卡上打300钱,当作赡养费,直到他去世。以后的逢年过节或病、灾,从义务上对我不作要求。也就是说,我可以不管。

蘸上鲜红的印油将手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有一种被人扔在了孤岛上的错觉。

5年后的今天,我已还清全部欠款,还略有存余。除了感觉自己已被斩断了根之外,想得最多的就是尼采曾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人是一根绳索,架于超人和禽兽之间。当“超人”占据上峰时,人性呈现的是善的一面;当被“禽兽”掌控时,人性最肮脏最贪婪的一面会真实呈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