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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错路口了,没上高速,山路颠簸不平,七弯八绕,等到晚上九点多,房车最终停下来时,我在这么多的旅行里,第一次晕车了。

下车后我就蹲在路边的草丛旁,天旋地转,四肢乏力。缓了半天我才环顾四周,周围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夜晚从天边隐约泛出暗紫的光,对面有一座像是祠堂的建筑。不远处有一盏路灯,灯光下萦绕着无数小虫,光束散开,扫过一块黑色石碑,上面清晰地刻着:蔡伦墓祠。

我顿时就清醒了,我说小飞,我们非得睡在……墓边上不可吗?

但是小飞正在铺床,没工夫搭理我,看来找到这个位置已经很不容易了,再说,挨着千秋万代敬仰的老祖宗,有什么可怕的。

01

公元105年,蔡伦向汉和帝献纸。从那以后,纸张带着一份使命推向全国,并随着丝绸之路传往西方,竹简、木牍、布帛、羊皮和莎草纸一律被这种便宜又好用的“蔡侯纸”所折服。围困文明的高堰从这一刻开始垮塌,知识的洪流即将席卷整个世界。

但是,为什么蔡伦墓会出现在这里呢?

蔡伦曾被封为“龙亭侯”,封地就在汉中盆地东缘的洋县龙亭。这破格的封赏,不单来自造纸的贡献,蔡伦在搞发明之余,抽空参与了一桩宫廷内斗,一时得到太后倚重,这块封地也是来自蔡伦最风光的时期。

但几年后,太后去世,过去的宫斗又开始清算……看哇,专心搞科研不好吗!蔡伦或许深知死罪难免,选择了体面的饮鸩自杀。蔡伦去世以后,便葬在龙亭。而此时此刻,他就与我们一门之隔。

蔡伦墓祠是一个收费景点,晚上大门紧闭,我们在门外走了走,权当是隔空瞻仰。话说虽是个景点,门口却很荒僻,周围连个洗手间都没有,我们试着找别的地方停车,但是没有走多远,只见马路上卡车轰鸣,四面暗沉,还是跟蔡伦挨着吧,好歹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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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我们就离开了,这里距离洋县县城还有十来公里呢。但我们并不着急,在走进汉中盆地的路上,我们在田野里看到了曾比大熊猫还珍稀的国宝大鸟——朱鹮。

早在1964年,朱鹮似乎就已经彻底灭绝了。自那年过后,再没人见过朱鹮。十多年后,洋县八里关乡才又出现了七只朱鹮的身影。

从此以后,保护朱鹮成了举国关注的大事,经过几十年的努力,朱鹮种群迅速恢复,数量已近万只,栖息地从最初的八里关乡,蔓延至汉中全境,甚至外溢到了安康、宝鸡乃至湖北。不过目前最容易见到野生朱鹮的地方,还是汉中。

到底是什么风景吸引了朱鹮呀,我们站在汉江边的土堆上,原本以为不可能轻易遇见的,却一眼看见了那抹绯红。

朱鹮体型很大,展开翅膀如同披着一件粉红的晚霞霓裳。起初我们远远见着村庄的树上停着一两只,小飞眼神极好,他目不转睛,喃喃自语:“那是朱鹮妈妈吗?她在点头?”

我这个近视眼用力瞪大眼睛,听他讲得津津有味,真是越看越气,哪个是鸟妈妈啊,我怎么分不出来?

等了一阵子,又飞来两只,距离近了很多,还有一只从我们头顶飞过,小飞兴奋得大喊大叫,可是我每次转头去找的时候,不是飞走了,就是太远看不清,太伤心了。好不容易来了一只,她的美丽短暂地给我欣赏,又毫不客气地唰地飞远,让人意犹未尽又无可奈何。

但是这么看来,还多着嘛,应该不担心灭绝了,多多繁育吧亲爱的大宝贝。

过洋县时,充了一下午电,又继续前往城固。

汉中盆地承载着丰盛的历史风云,名人故地也异常密集,当然了,斯人已逝,这主要就只能体现在“墓”上面。所以,傍晚时分我们又来到博望镇的张骞墓。

和蔡伦略有不同,张骞这是实实在在的魂归故里。张骞曾以凿空西域之功被汉武帝封为“博望侯”,封地在今河南南阳方城县,直到张骞埋葬于此,故乡才更名为博望。

仍旧没有进入景区,一方面是因为景区又关门了,另一方面我们对张骞已经熟悉得如同老朋友。写文章的时候,三番五次都会碰见他,有时候本来写着别的一个拐弯又聊到他,总之,张骞出使西域,为汉武帝向西拓土拉开序幕,那是中国历史的高光时刻,无论何时谈起,都教人热血沸腾。

所以我们在汉江溯源而上,经过他老人家的坟头,一点也不陌生,倒有一种别来无恙又重逢的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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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在张骞墓门外的空地上站了半天,此时天空上忽然烧起了晚霞,云层金光四射,斜阳挂在西边,而一束束阳光居然从东边照耀过来,感觉像是太阳照穿了整个地球,绕了一圈又照回来。这算是什么祥瑞吗?汉朝也没收下那么大的疆土啊。

我在看天的时候,小飞又跑不见了,过了很久他才回来,原来是跑到附近的田野,看朱鹮去了。彩霞追云,朱鹮起落,橘红的天幕宛若透明的玻璃罩,他独自站在田野,陶醉其中。

晚上我们在城固县一个流光溢彩的公园旁边驻车,穿过公园,走到马路对面,有一座巨幅张骞出西域石雕。因为这晚的夜空格外通透,月亮明亮得恰似一盏圆灯,云朵幽丝丝地滑过月下,划出了水波状的痕迹,我从一匹大马的脚下向天看,月亮正在石像上方,像是张骞策马扬鞭,挥着一面旗帜,那面旗是上苍所织。

骞字也很有意思,即“骑马出塞”,十分巧合。其实随便翻翻历代名人,很多人的名字和生平往往相互照应,仿佛人类前行的长河早就打过草稿,要选谁要干啥,都有暗中设计。

02

在城固休息了一天,傍晚,我们来到了汉中天汉文化公园。

公园广场上有一组张扬的雕塑,车马奔腾,旌旗猎猎,威武的将士张弓搭箭,屏列四周,核心是一个大大的“汉”字,雕塑的主题是一句豪迈的口号:“汉中开汉业”。另外,中轴线上还有一座宏伟的宝塔,名曰“天汉楼”,俯仰之间,给足了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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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飞在广场放了一下无人机,回头他跟我说,刚才虚惊一场,一个保安大哥过来给他八卦:“昨天飞上去的几个无人机,都给打下来了。”

小飞先想问为什么,接着就反应过来。我们还在洋县城固那两天,☆☆☆来汉中视察了,安保工作自然要做到万无一失。尽管视察已过去两天,但那股后劲儿还没有过去,一旦聊天,处处都有老百姓见缝插针地引入这个话题:☆☆☆来我们汉中了你知道吧。

我们在天汉楼旁找了一个停车场,在里面又缓了一天。第二天才前往汉中最重要的古迹——汉台。

真是太英明了,我们去的时候,汉台才刚刚重新开放,领导来的前后,不光不能进入,连路都封了。

下车的时候,出租车司机还不忘隔着车窗指点我们说:“对对,就是那个位置,☆☆☆就站在那个位置,记得站那儿拍照啊!”

其实怎么看,古汉台不过只是拾级而上的夯土高台,地面上刘邦所筑的宫殿早已了无痕迹,其他的楼阁廊院都是现代修来做博物馆之用。这也早有诗云:“留此一坯土,犹是汉家基”。字里行间又哪有遗憾呢,全是骄傲和崇敬。

刘邦在鸿门宴九死一生,而后又被项羽打发到汉中。当年深山里的汉中还很闭塞,刘邦气得想转身就走,萧何却献上这样一段经典解剖:“语曰‘天汉’,其称甚美……臣愿大王王汉中。”

关键时刻,是汉江,用浩浩汤汤的风采,扭转乾坤,让刘邦接受汉王的封号,并沉下心来经营汉中。

而来到汉中之后,刘邦也仿佛被这一方水土加持了神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仅仅四个月就还定三秦,不到一年便东出函谷与项羽争夺天下。

公元前202年1月,项羽自刎于乌江,2月,刘邦登基称帝,定国号为汉。

我们把时间看得更远一些,在上古部落时期,有一个不断融合壮大的部族称雄黄河两岸,那是“炎黄”;大禹平水患,划九州,铸九鼎,降服四夷,开家天下之先河,那时是“华夏”;秦始皇攻灭六国,一统天下,四方皆称“秦人”;再到汉武帝收河西、开丝路,汉宣帝设置西域都护府,万国来朝,无不尊称一声:“汉人”。

称谓的每一次转变,历经着漫长的岁月,但无一例外地,都是在向那个时代的强者致敬。乃至今日,汉族、汉语、汉字、汉服……所有这些冠之以“汉”的称谓,都是两千年前大汉王朝远播的威名,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汉台。

汉台博物馆里的展品十分丰盛,像我这样浅薄的人走马观花地看一圈出来,脑壳已经乱成一团浆糊。不过褒斜道石门十三品陈列室还是印象深刻。

褒斜道是沟通巴蜀与关中的主干道,也是一条凿崖穿石而建成的悬空栈道,刘邦去汉中时为了让项羽消除戒心就把这条栈道给烧了,当时项羽还真就信了,兴高采烈地衣锦还乡去了。

五十多年前,褒谷里修水库,这条古栈道又要被毁,人们就把栈道岩壁上最珍贵的石刻切割下来,搬迁到了汉台博物馆。

这其中就有曹操留存在世间的唯一真迹——“衮雪”,见字如人,站在这块石刻面前,仿佛真的就越过千年时光,看到了魏武挥鞭的英姿勃发。

03

离开汉中市区,在汉中盆地的最西端——勉县,我们拜谒了第三座墓,武侯墓。定军山脚下,诸葛亮就埋葬在这里。

从古汉台走到武侯墓,这是一段跨过四百年的路途。因为诸葛亮,因为刘备,因为二人的君臣相惜,在汉王朝走向末路的无限黯淡中,才有了一抹微弱的亮光。

这抹微光曾带来过汉室复兴的希望,但局势的扭转来得又急又快——关羽被斩,张飞遇害,刘备忧愤而亡,刘关张相继离世,诸葛亮“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二十年征战不息。

在第二次北伐时,他已下定决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第五次北伐时,诸葛亮终于积劳成疾,走到五丈原的那段山坡上,他病了,一病不起,几天后便溘然长逝。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多少人在这一刻感同身受,怆然泪崩。我们参观过很多先贤的墓冢,但我觉得在诸葛亮墓,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与感动,涌现得最为热切。

一束束鲜花整洁地放在先生的墓前,我看到这些花束时是非常诧异的,我没想到有那么多人会如此庄重地前来,为此我无地自容,万分懊恼,为什么我就没有想到呢……明明心中是那样的期盼。

有意思的是,我想很多人跟我一样,为自己的两手空空猛然感到不安,可内心的敬意又那么强烈,于是只好搜遍全身,找出一件东西来放在祠堂案桌上,桌子上便什么都有,水果、可乐、硬币、薯片……居然还有一串钥匙,也许是游人掉了吧,否则那谁放上去的一瞬间,是多么壮烈。

还有很多人给诸葛亮写了很多话,我觉得这个很好,炽热的情绪汇集在简单的纸片上,却是永恒的。我也想写点什么,包里只有本子,笔却掉车上了。无奈之下,只好折了一个小小的纸飞机,先生,江山一统,您可放心。

诸葛亮的坟冢上有一棵黄果树,走过去第一眼见到就很奇怪,谁会在坟冢上种树呢。听到一个导游说,这棵树不是人种的,本地也不长这种树,树的种子可能是鸟带来的。

巧的是黄果树多分布在诸葛亮妻子的老家湖北,而且诸葛夫人刚好姓黄,因此,这棵树也许是妻子灵魂的化身,为诸葛亮遮风挡雨,以铭记不离不弃的一生相随。

我就说嘛,这世界肯定有剧本吧。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04

我们走过汉中,这里有无数口耳相传的记忆,像一根根文明之船的纤绳,带着子孙后代破除险阻,艰难上行。

其实汉中从未做过汉朝都城,但汉中却像一枚印章,在汉王朝四百年基业中,把一个“汉”字永恒地刻在这块大地的血脉里。

而这印泥,就是汉江。

江流无声,那一句“天汉”却振聋发聩,天汉,天汉,与天同齐的浩瀚啊,注定要成为一个民族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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