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芝老师生于1929年9月,95岁的她今年开了自己的视频号“张芝朗读”,最近一次“主播”,是为新民晚报夜光杯“定制”的:我是张芝,我今天为大家朗读一首诗——《我想把秋天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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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您风衣要宽一下吗”

开录前,张芝还是很随意说笑的,一旦进入角色,便是完全不同的神态,一声“Action”,正襟危坐,神采飞扬;气息沉稳,语音透亮。如果不是目睹,很难想象95岁的老人会有如此生动的表现。

刚读完,张芝说,有个字读得不好,再来一遍。那就再来一遍。第二遍真的很完美,但是张芝执意要读第三遍。

张芝的女儿朱宁说,拗不过我妈妈的。第三遍读完,张芝还说,再读一遍肯定会更好。众人连连摆手,已经非常好了。

重要的视频要录三遍。朱宁笑说,其实每次录视频妈妈她都是这样的。

张芝虽然身体很健朗,毕竟是“90后”老人,而且装过支架和起搏器,腿脚也不方便,三遍有激情的朗读,也是费力的。

视频号“张芝朗读”,更新很频繁。由朱宁担当“总制片人”,负责选诗,也负责拍摄、剪辑、配音、配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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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宁说,妈妈她每次录视频,一定是要精心梳妆的,有“御用理发师”做头,要淡妆,有着装要求,好像还是几十年前在电台做节目。今天,她也是早早梳理,坐等你们来。

本来我是想早上去拜访的,朱宁说早上来不及,妈妈迎接客人,一定是精心梳妆的。

我想起来,9年前我已经感受到这位长辈的考究了。

2014年,我初次拜访张芝和她的先生朱曾汶。那一年,张芝老师85岁,朱曾汶先生90岁高龄。

还是春寒料峭之时,我是和上海书店出版社副总编杨柏伟同去。我们还在小区干道问门牌号码,朱老和张芝老师已经在小楼外迎候。张芝老师同样是正装迎接,抹了淡淡的口红。虽然我们是晚辈,老人依旧表示出对初次见面朋友的尊重。落座后,张芝老师走到我身边,用标准的普通话轻声问,马老师,您风衣要宽一下吗?就这么一个“宽”字,久违了的敬辞,经由眼前耄耋老人说出来,和她的正装,和她淡淡的口红,和她的神情,是天然的贴合。

我和朱老之前并不认识,只是常在报章上读到他的文章。倒是朱老先从《甲方乙方》电视节目上常常看到我。那天见面时,朱老称呼我马老师,我当然不敢当。朱老说,最早看到你电视中出场时,只知道你姓马,叫不出名字;就会对张芝说,侬欢喜看的“马格里”出来了。侬不会动气吧?朱老笑得很爽朗,与他的高龄完全不相称。在上海话中,“格里”是对叫不出名字的人的称谓,没有恶意,倒是亲切,显得距离很近。尤其是两位老人都还觉得我这个晚辈在电视上蛮会讲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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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年后再去拜会张芝老人,是初冬斜阳。我又是穿了风衣去。坐定闲聊,张芝老师和我都想起了9年前的情节,她笑问:马老师,您风衣要宽一下吗?

一场阔别60年的“师生会”

生活中有太多的偶然,有一天发现,连接在一起的偶然,是冥冥中的必然。

8年前,浙江小姑娘赵令宾结束了在香港的求学和工作,到了上海,搜集“老上海人”的文史档案。无意中得知了朱曾汶和张芝的传奇故事,很有趣,却一时没有拜访的捷径。她在网上搜索时,恍然联想起,有个还未见过面的相亲对象,他的外公外婆应该就是朱曾汶和张芝。于是,雪藏的雪融化了。这个相亲对象谢佳辛,后来成了赵令宾的丈夫。

2022年,赵令宾着手做张芝的口述实录,前前后后做了好几个月。今年4月,一个多小时的口述实录视频和文字版同时与朋友们见面了。至亲好友都来了,连张芝在电台工作时的搭档、著名播音员陈醇也来了,和张芝并排而坐,好像是几十年前在电台播音间搭档一样。

活动分享会规模并不大,会后却是一阵涟漪。很多人就此知道了张芝,知道了她和朱曾汶的故事。1946年张芝已在私营电台做播音员,而后成为了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第一代播音员,一直到退休。朱曾汶,在上世纪40年代是华纳电影公司上海宣传经理、职业翻译家。张芝和朱曾汶共同经历了社会的大开大合,生与死,尊与辱,贫与富,浓与淡……一一亲历过。2014年,朱曾汶去世,9年后,张芝将自己的故事从头说起。

鲐背之年的张芝,精力之充沛,表演力之浓烈,令所有人仰望。

这天的聚会,触发了朱宁的一个念头,妈妈的精气神这么充沛,朗诵的底气这么足,如此受亲朋欢迎,何不做一个朗读的短视频?

“张芝朗读”由此诞生,让我想起了几年前,张芝也有过一次现场朗读,就在那次,她和配音艺术家刘广宁阔别60年再遇见。

2017年,我在浦东兰馨影剧院主持“白领上海通”活动,请来了刘广宁老师。宣传公号甫一推出,秒杀爆棚。意外地收到朱宁微信,她说会陪她妈妈一起来参加活动。小小的惊喜,也是小小的惶恐。面向白领的活动,且是晚上在浦东,怎么就惊动了住在沪闵路的张芝老人!那年她已经是88岁高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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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刊登于本周日星期天夜光杯

那日,刘广宁老师一段表演之后,张芝老师在前排起身,主持人徐丽遐前来搀扶,刘广宁老师在台上欠身恭迎。刘广宁小张芝10岁,她一脸认真地对大家说,我是要叫张芝老师的,张芝老师真是做过我老师的。

这就带出了一段很久以前的小小美谈了。大约是1958年,刘广宁还是高中生,已经参加了很多文艺演出,经常去电台录制节目。当时的张芝是播音员,并没有直接带教过刘广宁,也不是节目的编导,只是好几次在电台遇见。当时电台在北京东路2号,空间不大,可能在排练时会撞见。张芝是个热心人,且是职业的播音员,常常会给青年和学生提些建议,做些指点。

在本次活动前,我告知刘广宁老师,张芝老人要来参加活动。我问她是否还记得,刘广宁老师连连点头。1958年,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让人一直记住的。

相隔60年之后,两位老人,也是两位当事人,在台上娓娓道来,把美谈之美放大了很多很多。当天活动,张芝老人即席朗读一首短诗,我记得是《三天》,人生就是昨天今天和明天……与这段“昨天”的美谈非常契合。

这样的美谈,对于张芝,几乎是贯穿一生。即使是现在,像施琰、阿丁,还有夏磊,都是张芝的忘年交,张芝至今经常和他们通电话提建议的。

张芝是北京人,说普通话具有先天的优势,加上一生从事广播事业,她的普通话之标准,用现在的话来说,属于“天花板”一级的。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电台电视台主持人都要持证上岗,其中一证是普通话资格。我问,您是普通话测试员吗?张芝老师不无得意地说,我曾是普通话测试员的老师。

一段实属难得的缘分

一说到新民晚报,张芝老人立即想到了新民晚报老报人秦绿枝先生。秦绿枝和朱曾汶是几十年交情的老友,经常往来。

秦绿枝在《90岁》一文中回忆道:朱曾汶88岁生日时,要拿出他“珍藏”的一听名牌咖啡烧给大家吃。有人说,不必了,等你过90岁生日时再吃吧。朱曾汶马上打趣说:“我能活到90岁吗?”两年后,大家收到朱曾汶的请客帖子,一看,这回的排场大了,要到他家附近一爿大饭店去过。还拟定了那天的祝寿仪式。

张芝回忆说,一共摆了9桌,每桌11人,一共99人。寓意长长久久。

朱曾汶也是新民晚报的几十年的作者,曾经有过很多部外国小说连载,出自朱老的译笔,朱老还一直为夜光杯写随笔。张芝虽然自己不写,却是常被先生和他的好友写进文章里,或者流传在朋友的口碑中。

朱曾汶是职业翻译家,一生译著等身。但他没有单位没有工资收入:“幸好我有个好妻子,她是电台知名播音员,工资较高,她一个人的收入足够全家开支,这样我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安心译书,稿费则作为旅游和高消费品之用。”朱老曾这么和周围朋友说。朱曾汶用一个特别方式感谢张芝。他的笔名是“麦黛玲”,英语My darling的音译。

秦绿枝也曾说:”朱曾汶最大的幸福还是有张芝这样一位贤内助。张芝是上海广电界最早也是有名的主持人,这且不言。我要说的是朱曾汶这个家有一大半是靠张芝支撑着的。“这个家有一大半是靠张芝支撑着的”——这个评价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故事。

上世纪80年代,电台有两部英国老牌罗伊尔皇家摩托,没有人会开,张芝就报名去学,因为她会骑自行车,很快就学会了。播早新闻,头班公交车还没有开出来营业,张芝每天开着摩托去接自己的搭班陈醇一起上班。张芝补充说,我后来还开过三轮摩托,朱曾汶和很多朋友都坐在“船”里。

最让张芝难忘的是,国防科委还曾经借调她参加1958年八一建军节的国防体育表演。就在上海的虹口体育场,张芝坐在“船”里,飞檐走壁,钻火圈……活脱一个能文能武的女中豪杰。

热情、执着、爽朗、干练,飒爽英姿的过往,历历在目,张芝却已是个95岁高龄的老人了。和9年前不同,张芝老人这次是坐在客厅里迎客。我知道前两年她在家里摔跤骨折过,大腿腿骨断成三截,腿脚支撑力不够了。我不知道老人这4年里,还曾经装了心脏起搏器和两个支架,都是不小的手术。老人都扛过来了。老人说,我睡得着吃得下。那天下午录完视频,在张芝老师家里用下午茶。张芝老师的份额和我一样多:咖啡、鲜肉月饼、鸡头米红枣汤。

女儿朱宁说,母亲95岁还具有如此的声音、如此的理解和表达力,或也能给很多老年朋友信心和鼓励;做“张芝朗读”,母亲也认为录视频让她老有所用,很开心。

这天在录视频时,说到了生日,张芝老师生于1929年9月,和新民晚报的诞生是同年同月。如此多的巧合,实属难得。

作者:马尚龙(新民晚报·夜光杯)

编辑:龚紫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