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门散步的时候,四岁的孙子吵着要去他爸妈那。

不料,我竟在儿子小磊家看到了那个人的女儿!那张酷似赵建国的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不要忘记当初的耻辱。

我当即就黑脸,一句话也没说,把孙子扔在那儿就回了自己家。

坐沙发上老半天后,我还是没能平静下来,心里堵得慌。小磊这是怎么回事,他难道忘了当初那人是怎样亦步亦趋拆散他的家的?

小磊很快打来电话,解释说孩子妈妈出了点事,他只是帮忙照看几天。

“别和我说这些,你们既然有能力帮别人带孩子,那自己的孩子也就不用我带了!”电话挂了后,我心底生发出浓浓的悲哀和失望。

八年前,就因为刚刚沙发上那个小女孩,赵建国死活要和我离婚。

赵建国在外边有人,我是知道的,但儿子磊磊当时也二十一岁了,马上就面临谈婚论嫁,所以我一直对这事装聋作哑。

后来,赵建国外面的女人大着肚子闹上门,弄得整个小区都沸沸扬扬的,赵建国也说他好不容易老来喜当爹,非离不可。

无力回天的我,只好同意了离婚。赵建国帮儿子在同小区买了套婚房,老房子和家中存款都留给我,他自己只留了二十万的股票。

两年后,儿媳妇小颖没有嫌弃我们娘俩,坚定地走进了这个家。因为他们小夫妻工作忙且累,所以孙子断奶后就一直和我住在一起。

孙子两岁时,赵建国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再没醒来,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从此以后,我以为自己和儿子一家终于可以和那个女人老死不相往来了。

2

而今,赵磊竟然把那孩子领了回来!怎叫我不失望,怎叫我不为自己悲哀?

在我看来,不管什么原因,小磊都不应该把孩子带回来。

收到周颖微信时,我正在回老家的火车上。下车后我才回复她,发了个位置,告诉她我已到了贵阳,我想好好陪陪我的老母亲。

见我回来,年近八十的老母亲笑得如孩童一般地开心,可是眼角分明又噙着泪花。

从老人的表情里,我看到了自己的不孝:这几年,我独自熬过离婚后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又张罗儿子的婚事,接着又带孙,回家次数减少的同时,电话也减了不少。

年迈的母亲本来就耳背,听平常音说话困难,与人交流很不方便,心里肯定倍感孤单,也一定格外渴望亲情的回归。

可离过婚的中年女人的难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

天底下最安适温暖之处,莫过于母亲的怀抱。我使劲地贴着我的母亲,不再去想磊磊和孙子,以及那个小女孩的事。

可是,每每吃饭时看着哥哥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我还是想起了我的小磊,还有我的孙子,拿筷子的手也分外地迟缓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忙得过来,小颖也没有再联系我。

小磊为什么要把那个孩子带回家来?

那个女人拆散他的家,难道他不恨她吗?儿大不由娘啊,如今儿子也是近三十的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也管不了啦。

可是我心里又好痛,先不说生养之恩。为了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我不惜把牙齿打落往肚子里吞,装鸵鸟,忍声吞气那么多年,他怎能这么不懂事,这么狠心,往他亲妈身上戳刀子?

他难道认为我能接受这个孩子吗?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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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接到周颖电话说孙子得流感住院时,我还是不争气地答应她马上回去。

挂上电话,我看见了泪流满面的母亲。

是啊,再过两年,老人就进八十了,张爱玲曾经说过,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也不过是指缝间的事。

母亲今年七十七岁了,日子很快,却又越来越珍贵。甚至,还能见我多少面也很难说了。

然而,我却不能不走。

我步履匆忙地赶到孙子住的市中心医院病房时,小颖正抹着眼泪。

一问才知是因为照顾孩子,工作出纰漏被上司骂了,我打发她回了单位。

中午时分,我带着孙子去医院食堂打饭,却意外见到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愿意见到的那个女人!

腊黄暗黑的脸,全身上下看不到二两肉,瑟瑟发抖的身躯,无不昭示着眼前这个生命的垂败。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绝对不会相信,就是这个女人当年亲手毁了我的婚姻,给我带来无限痛苦,让我在无数黑夜里以泪洗面,还害得我儿子不得不面对父母亲的分离。

毫不客气地说,那一刻,我心里时有些幸灾乐祸的:你当年不是牛上天吗,挺着个大肚子说,不被爱的才是感情中真正的第三者,也是最应该离开的人……

积攒在我心口多年的晦气,突然就争先恐后往外拱。

如果我早知道毁我婚姻的将是个短命的人,早知道她会在八年后得肺癌的话,我会要少很多很多的痛苦!

可是,人生的事,自古是由天不由人的。

我忽然心情大好,心下一时轻松很多,脚步也轻快了,故意扯起嘴角亮高嗓子来逗弄孙子,不在关注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影。

4

当年你不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我,骂我是占着你男人的老女人吗?

现在呢,你嘴里的老女人我还白白胖胖的呢……你抬头看看苍天,看他饶过谁?

天知道我有多想把这话还给她!可是,对一个生命随时可能会灰飞烟灭的人说这样的话,我又感觉好没意思。

罢了,她造的孽也好,还是她真的爱赵建国也罢,都将成一场空了。

我还有儿、有媳、有孙、有退休金,一个健康的、离过婚的五十多岁女人应该有的,我都有。

我明白小磊为什么要带那孩子回家了,赵建国走了,这女人又命不长了,孩子就剩小磊这一个亲人了。

小磊如果一定要带着那孩子的话……可是,这还是磕着我的心窝,我一想到这事就感觉呼吸不上来,怎么办?

孙子出院了,晚饭后我领着他回她妈那拿衣服,沙发上那小女孩正在看电视,周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随她到了阳台。

趁此机会,周颖和我说了小孩的事。

大概就是我估计的那样,那女人只剩不超过三个月的时间,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孩子能有个可靠的去处。

赵磊这些天也特别难过,一边是自己的亲娘,生养之恩大于天;一边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孤儿妹妹,两人有一半的血是相同的。自己情况又确实只有一般,两个人工作都忙。

经过数分钟痛苦的抉择后,我作出最大的让步,让周颖转告小磊,他如果执意要带这孩子的话,我不再反对,但有一个条件,就是休想让我带,哪怕一分钟也不行。

5

经过客厅时,那小女孩站到了我的面前,怯怯地问:“我该叫你奶奶吗?”

我在心里骂了赵建国不下一万遍:赵建国,你睁开狗眼看看你造的孽!

从儿子家回来,安顿孙子睡下后,我找出家里的相册。

于是,一张张的老照片重又抖落下了满身的尘埃。有小磊半岁时照的,一岁时照的,一直到他大学毕业。

至少,我的孩子还是在有爹有妈的情况下长大的。

我不禁想起了那垂危的生命。此刻,她在想些什么呢?她可曾后悔把那孩子生下来?可曾后悔拆散我的家?

突兀的电话铃声在这清冷的晚上显得格外响亮,是周颖打来的,她问那小女孩是不是跑到我这来了。

她怎么会跑我这来呢?

儿媳的声音里透着紧张,原来小女孩在我走后不久就不见了,当时周颖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一个孩子,能跑哪儿去呢?我让小颖立刻去门卫室查监控。

他们接孩子过来的,自然有一份责任。可是我有孙子要照看,老实说我也不想去找,叹了口气,低下头想继续看照片,可是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再也不能集中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又响了,是小磊。

“妈,那女的快不行了,临走前想见你一面。”小磊略显疲惫。

我大概能猜到她想干嘛,但是我已经不介意了,走的走,散的散,我还需要计较什么?

“我已经睡下了。”

“妈,那小女孩已经被她姨妈领养了。您就来见她一面吧!也算是为我们积点德,我让周颖过来照顾崽,我现在就过来接您。”

儿子很了解我,知道拿我心尖上的人作筹码来说服我。

6

原来,我走后不久,孩子一个人进了电梯,又出了电梯,死命地往小区外面跑,正好在小区门口碰上了回家的赵磊。

孩子说什么也不肯回家,一定要去医院,说是她妈妈在叫她。

没办法,小磊只好带她去了医院。到医院一看,还真是,她母亲情况非常不好,那边的亲人都陆续到了,正准备给赵磊打电话。

赵磊带着孩子过去之后,那女人交代赵磊,孩子已经给她姐姐带养,领养手续已经办好,她姐结婚七年只有一个儿子,正好想要个女儿。

最后,女人要赵磊把我请过去,说她想见我一面。应该说,也就司马昭之心的意思吧。

我去的时候,女人的双眼已经闭上了,干瘪平坦的胸口看不见任何起伏,所有仪器都已经撤到了一尺开外。

病房内格外宁静,阴森又可怕。

此刻,这房间内就剩我和眼前的这半条命了,或许那半条命都在慢慢地消逝中吧。

我想起了初见她时,年轻、时尚,趾高气扬地冲着我毫不留情地展示着她的胜利。人生啊,有时还真是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我急切地想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多一秒钟也不想待,更觉得压根儿就不该来。

正在这时,她眼睛开了一条缝,头慢慢往我这边转了转,嘴巴动了动,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很想把自己的耳朵贴近她的嘴,以表示我对这个马上将要消逝的生命的敬畏,可我没有动。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你其实是来示威的,也想看看她究竟是怎样死的。

我连忙起身叫来她姐姐。半晌,她姐和我说,她想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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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虽然,她的这句话我自认为受得起,可是泪水还是渐渐模糊了我的双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早知有今天的话,何必当初?

我扯了扯嘴角,未置可否。

我强迫自己去想孙子,想小磊,想自己母亲……

尔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在外面的走廊上没坐上五分钟,里边就传来了尖锐的哭泣声,声音克制而又催人泪下。

很快,其它亲属也闻声而至,小磊死死地抱着那个七岁的孩子,与我一同走向了电梯间。

今夜,黑白无常又带走了人间一个不知道该叫天使还是该叫魔鬼的生命。

而我,幸运地感觉自己在这一个瞬间得到了解脱,和所有相关的往事都作了和解。

世间种种,爱的,恨的,最后必有一种方式,在一瞬间,作别。而我也早应学会,握不住的沙,就当果断扬了它。

十天后,孩子由姨父姨妈接走了。赵磊表示,如果孩子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他。

我忽然觉得,我更应该庆幸,儿子赵磊的血肉中,依然保留着那份天然的善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