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要找师兄尸骨,就算只剩一抔黄土,也要找到那黄土。笛飞声听了,不再嘲讽,明白了其人其性其情。偏执的人懂偏执的人。笛飞声于是认真,于是郑重,于是用心用时用力对待此事。为的是尽快了却李莲花心愿,哪怕十年后,他想的,唯一要做的,还是和李莲花,再战一场,决出真正胜负。
笛飞声武痴,李莲花情痴。
都一样。
李莲花找了师兄十年。
乔婉娩找了李莲花十年。
十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同样长的时光。只不过,俩人的十年,终究是不一样的。
乔婉娩可以一边一边,并不是说不可以这样,或者说这样就显得道德卑劣,而是,十年和十年可以不同,不同的人对不同有不同,不同的人对相同还是有不同。每个人的课题,每个人的宿命,每个人和每个人,不一样。最终,有些人曾结伴一程,后来分开,有些人却在分开后,又得以再结伴同行。
乔婉娩听闻李莲花模糊又意有所指的说辞,相信了李相夷已死,或者说,她早以为他已死,她要的,未必是他活过来,也未必是他不必活过来,可能,她要的,是他已经死去,真的死去的证据。要有真正的证据,才有可以下定的决心,才有可以下坡的路,才能在没有负累没有道德评判的自己原谅自己的高点完成告别。
天下第一的传奇少年,当然要配天下第一美的美人。自古讲究英雄美人。而英雄美人的宿命当然是,永相随,且这相随须带有悲剧的色彩,不被祝福的命运,仿佛夭相,轰轰烈烈,如虞姬之于项羽,陈圆圆之于吴三桂等等,才能尽兴,抵达极致。所以,如果李相夷已死,武林,江湖,四顾门旧人,乔婉娩自己,对她自己,都是有隐性要求的。要么悲伤已终老,要么,当场就随之而去,用血,用命,用痴情和悲壮,划上不完美却传奇地如同画龙点睛一样的关于英雄美人宿命的结局。这是世人要的,至于他们自己要不要,不得而知。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李相夷和乔婉娩曾经的爱情,如早春的花,注定早谢,一直岌岌可危。如果没有李相夷的东海之“死”,恐怕会更快分开,更快没有任何惦念,只剩泪眼怨恨。反而是虚假的死亡,为这份爱情,强行加上了十年被稀释过的保质期。
美人有美人的野心,即便不是要天下臣服,也会是想要天下人的目光停留,想要天下第一之人与他人的争抢或者是炽热的爱,绝不是,不该是哭泣地等待一个不回家的人的姿态。
谁都想做谁的天下第一。
而李相夷想要的天下第一,是他自己的。与师兄无关,与乔婉娩无关,与笛飞声无关,与四顾门无关,他要的,是见天地。
恰恰是在最轻狂的阶段,偶遇爱情,路过爱情,爱情锦上添花,也是好的,也是美的,只是没那么重要罢了。要等到师兄已死,四顾门死伤惨重差点灭门,剩下的人都说着要散去,意中人身边有守护者,所有一切包括自己合力加速一方天地轰然坍塌,得见众生,得见自己,才有真正去懂得曾经意味着什么的机缘。
李相夷如果要赎罪,他向谁赎罪。如果要报仇,要报谁的仇。如果放不下,该放不下谁。所谓因果不虚,其中自有衡量,自有洞见,自有慈悲。也有该来注定会来的告别,离开。
李相夷以李莲花身份告诉乔婉娩,约莫二十岁的少年已死。他又用李相夷的心说,阿娩,不要再为难自己。
是啊,不要为难。
不必为难着愧疚,该发生的必然发生,与那封信无关。不必为难怀念,心早在摇曳,直觉就是心之所向,在一段感情里痛苦而想走开,有何不可。不必为难去将深情推入深情不得不的泥沼深陷的惯性之中,想要珍惜身边人,在当下幸福,是可以的,也应该如此。
而李相夷,他早就明白一切。他不想活太久,不想活太长,不太悲伤,不太快乐,不怎么回忆,不想做天下第一,不留恋人间温暖与爱,他只想找到师兄尸骨,将之葬在师父旁边。他要还,最难还最该还的债。
原来他和她的所求,从来都不一样。谈不上谁辜负了谁,也没有谁对谁错。有的只是,他们是不同的人。不管对待爱情,对待挚爱之死,对待寻找谁人那烈的态度,都不一样。
如此,真该如那香囊,十年后,才被扔进火里,烧成灰烬。残忍,却应当,而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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