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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到了,说一首和秋天有关的诗。北宋的理学家程颢,有一首《秋日偶成》,诗曰: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冯友兰先生晚年在回忆蔡元培先生的一篇文章中说,他特别欣赏程颢的这首诗,并对它有一个极简练的解释:

这首诗的第一、二句是说他的生活状况,第三、四句是说他“道中庸”,第五、六句是说他“极高明”,第七、八句是说到了这个地步就可以成为孟子所说的“大丈夫”。

最后冯先生补充道:“我认为,蔡先生的精神境界和气象是和程明道相类似的。”即他们达到了中国传统哲学所谓的“极高明而道中庸”的状态。

这首诗蕴含了怎样的哲理,冯先生并没有进一步展开讲。如果向前追溯,我们发现南宋人熊刚大作的《性理群书句解》对它有一个简要的注解。在该书中,此诗题为《秋日》,题解文字为:

此篇形容心体旷大,超乎天地万物之上,外物不足为累。

下面逐句的解释是(略去两处注音,其他文字照录):

闲来无事不从容,此心清闲,则事事惟见其优游不迫。

睡觉东窗日已红。睡醒则东窗日色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万物散在天地间,静而观之,无非自得。

四时佳兴与人同。四时佳兴,春暖秋凉,与自家意思一般。

道通天地有形外,道通天地有形之外,致广大也。

思入风云变态中。思入风云变态之中,尽精微也。

富贵不淫贫贱乐,处富贵不淫,处贫贱而能乐。

男儿到此是豪雄。男儿到此地位,岂不真豪杰也哉?

有了熊刚大的《句解》,这首诗的意思便明白了许多,但有些地方还嫌讲得不够详细和通俗。再查近人的有关著作,恕我孤陋,对这首诗作出详细讲解的似还没有。有些古诗的选本,比如钱钟书的《宋诗选注》,则没有收入本诗。

诗歌可以有不同的读法,欣赏的角度、侧重的方面都可以不同。可以有纯文学的视角,也可以把诗歌看作是一种史料,也可以涵泳诗中蕴含的哲理。不同诗人创作的诗歌,真的是千姿百态,群芳竞艳。

笔者不揣浅陋,尝试对《秋日偶成》一诗再作一些补充性的解读。既然诗人是一位理学家,我们的解读就稍稍偏向哲理方面。

第一、二句确实如冯友兰所说,讲的是一种悠闲自适的生活状态。第一句应念作“闲来”“无事不从容”,闲下来的话,所有事情都是从容不迫的,不需要着急忙慌去处理。第二句应念作“睡觉”“东窗日已红”,“觉”音决,意为醒来。一觉睡到自然醒,日头已经升起多高了。

第三句“万物静观皆自得”,讲的是“观物”,即世间万物,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自有一番生意和内在的道理。明道的语录就有“万物之生意最可观”,《鹤林玉露》和《宋元学案》都记载,程颢不让除去书窗前的茂草,“欲常见造物生意”;又专门用盆池养小鱼数尾,“欲观万物自得意”。“草之与鱼,人所共见,唯明道见草则知生意,见鱼则知自得意,此岂流俗之见可同日而语!”

第四句“四时佳兴与人同”,说的是天人相感,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四季节候不同,既是阴阳消长的体现,也与人事活动相应,自然与人事相感通。熊刚大说“春暖秋凉,与自家意思一般”,意为自然界的变化就像与自己的心境、情绪连通一样,看到春暖花开,便感到融融春意;看到秋风萧瑟,便感到肃杀之气。“四时佳兴”,指四季各有佳胜的景致,比如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第五、六两句,熊刚大认为讲的分别是“致广大”和“尽精微”。“致广大而尽精微”语出《中庸》。“道通天地有形外”的“道”,回到《中庸》的语境下,应是指天地之道。“天地絪缊,万物化醇”,“天地之大德曰生”,这个道一直通贯到世间有形万物之外。“思入风云变态中”,是说精义入神,思虑的精微直入云卷云舒、白云苍狗的瞬息变化中。

第七句“富贵不淫贫贱乐”,是指处于两种反差极大的状态时君子所持有的态度:处富贵时能不骄奢淫逸,处贫贱时能自得其乐。“富贵不淫”虽然化用了《孟子》的“富贵不能淫”,但是“淫”的意思与《孟子》中有别,在彼处意为“乱其心志”,在本诗中是指放纵享乐。贫贱而能乐,意为能像颜回一样,虽处陋巷,却能安贫乐道,寻孔颜乐处。

第八句“男儿到此是豪雄”,是说看淡了功名利禄,不让外物成为心累,跳出樊笼,才是得了真自由,真解脱。

如果再简要地总结一下,全诗似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

第一、二句是“兴”,第三、四句是“观”,第五、六句是“思”,第七、八句是“悟”

把整首诗串讲了一遍,翻回头再看,不得不佩服熊刚大的题解抓住了全诗的要旨:“此篇形容心体旷大,超乎天地万物之上,外物不足为累。”熊刚大是黄榦和蔡渊的弟子,而黄和蔡俱师事朱熹,故能得程朱理学的正传。

《秋日偶成》一诗充分体现了程颢的胸怀和气度。如果套用冯友兰先生的四种境界来比附,则程明道显然是达到了天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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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颢

这首诗历史上曾被不同的文献收录,文字也小有出入,但是不妨碍文意。例如中华书局出版的王孝鱼点校本《二程集》,本诗是《秋日偶成二首》的其二,首句是:

闲来无一作何。事不从容,一作疎慵。

还有的版本,“思入风云变态中”的“云”或作“雷”,“男儿到此是豪雄”的“是”或作“自”。

值得关注的重大差别是诗题。前文已经提到,此诗题目或作《秋日偶成》,或作《秋日》,明确了是写秋的诗。但是我们还查到,明朝人修的《(嘉靖)陝西通志》收录本诗,题作《鄠县春日即事》!此诗是秋天写的,还是春天写的,这个问题就大了。

《二程集》中《秋日偶成》的第一首,开篇两句是:“寥寥天气已高秋,更倚凌虚百尺楼。”写诗人秋日登高,抒发感怀。这没有疑义,就是秋天。但是“其二”这一首,除了“风云”勉强能和秋高气爽、秋云联系起来外,其他看不到有什么关于季节的暗示。

《宋史》记载,程颢年轻时曾经做过鄠县主簿,而鄠县是陕西下面的县,《陕西通志》收入曾在本地做过官的名人的诗文,特别是该名人在本地做官时创作的诗文,是很正常的。而此诗题作《鄠县春日即事》,又好像有来历,不像是凭空拟题。

谢良佐是二程的弟子,他的话对于解开这个疑惑也许有些参考价值。由曾恬、胡安国辑录的《上蔡语录》,其中有云:

学者须是胸怀摆脱得开,始得有见。明道先生在鄠县作簿时,有诗云:“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旁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看他胸怀,直是好与曾点底事一般。先生又有诗云……(下即引此诗)

顺着谢良佐此番话的意思,似乎二诗都是“在鄠县作簿时”所作,诗歌所要表达的都是人的胸怀要阔大。“傍花随柳过前川”,写的是春天的景象。则本诗题作《鄠县春日即事》,似乎多了一个旁证。但是对于语录,我们也不能太过认真。所谓“先生又有诗云”,引用的也可能是与鄠县完全无关的另一首诗,只因为与所讲的主题相关,便随口吟出,也未可知。

这个问题暂时似还没有确解。我把问题抛出来,只为是心中有此一点疑惑。

话题扯远了。如果我们纠结于此诗是作于秋日还是春日,则识度和格局未免太小,不仅辜负了此诗的意境,也实在错会了明道先生作诗的深意。焚琴煮鹤,不解风雅,莫此为甚,罪过罪过。“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让我们重新回到诗中,仔细品味涵泳,感受程夫子学达性天的气象和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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