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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有一代之文学。

这是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的序言中所说过的话: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很多人没有读过这本专业的戏曲史著作,但是知道“汉赋、唐诗、宋词、明清小说”的提法。更兼我们这是一个畅销书的时代,所以著者更著,显者愈显,关于唐诗的读物层出不穷,李白虽好,但眼中只有诗仙,未免也太浅了眼界;古典小说话题一石,《红楼》几乎揽尽八斗。

大唐有长安,可是大唐三万里,何止是长安?

哪怕说到了扬州、洛阳、苏杭、剑南、朔方、塞北、西域、南诏,可还有更多的地方,是我们在盛唐的孤篇之下,看不到的地方。

如果说,中小学生,当以古典文学入门,那么成长之后,当以古代文学开阔视野,这才知道春江潮水,不止一瓢,更不止三千。

在新媒体时代,存在着一个吊诡的逻辑。一方面,分众传播使得以往小众的爱好和倾向得以发声;另一方面,流量的计算导致最有可能被关注的内容获得最大的流量。

我们以共享为名,走在算法的荒漠上。

于是,书店里的中心展台,不管换了多少的作者以及著作,可类型就跟“人面易去她犹在”的桃花一样换汤不换药;

电视剧里的爆款,除了偶尔冒出一些社会、悬疑的类型外,格外坚挺的还是那些古偶、仙偶、网游偶、时装偶;

历史中的名人,就是因为耳熟能详,所以被传记、美术、小说、话剧、舞剧、音乐剧翻来覆去炒冷饭。

人是很难走出自己舒适区的,阅读也一样,创作亦不例外。

可是,文学的多样,历史的多元,不能总是停留在文学研究者的学术著作上吧?在以IP论的时代,少借一点儿东风,多创造一些新的故事。很多束之高阁的冷门典故,往往能成为灵感的火花,就比如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比邻星是离着太阳系最近的恒星,而文学就能让它成为《流浪地球》的终点和《三体》世界的一极。

生意惧怕风险,但没有风险的,是码字儿,不是文学。

在香港的第二天,我们从尖沙咀的闹市来到了海洋公园。

与其说海洋公园,这里更像是一座山顶公园,乘坐缆车一路而上,一侧山势陡峭,笼罩在繁茂的南中国植被下;一侧海湾湛蓝,岛屿错落,铺成一幅倒映的星图。

山顶是一片游乐场,而在悬崖处的边缘角落,则是一个独立的海洋展厅“寻鲨探秘”,不注意的话,你可能当成是香港闹市区常见的破烂建筑一晃而过,根本无法发现这座全亚洲最大的鲨鱼馆。

但是走近了,仔细观看,会发现在这组广东渔村建筑的背后,鲨鱼不是被展览的生物,而是这里的原住民。

穿越过百年的牌坊、水边的高脚屋、现捞即食的渔排,这是一个普通而与自然生生接惜的南中国海渔村。进到入口后,则是大片的图文介绍这里的渔村故事,甚至还有一男一女两位主人公在此成长,生息的经历。

这是鲨鱼馆么?

这当然是鲨鱼馆,却又不仅仅是鲨鱼馆。在香港,在南海是有鲨鱼的,甚至著名的香港鱼丸也是由鲨鱼肉制成。“寻鲨秘境”不仅仅是馆中央那座圆柱形可以盘旋观看的巨大鲨鱼池,更是周围人和鲨鱼的故事,从而将其从简单的恐怖海兽还原成自然的一环。

这是对鲨鱼的祛魅,也是对人的祛魅。

当人类走出非洲,繁衍生息了几万年,大部分的自然风景,都会浸染上人文的色彩。

没有人文的历史,是地质的;有了人文的地理,是历史的。

“寻鲨探秘”讲述的不只是鲨鱼的故事,更是鲨鱼和香港的关系。展览本身就是一种媒介,在展览的过程中,人与动物和谐统一,气息生动,让人印象深刻。

鲨鱼其实广泛生活于中国的海边,从南到北,皆有栖息;影视之中,也有以鲨鱼为主角的怪兽片类型。然而,不同的故事讲述方式决定了鲨鱼的形象和传播的效果,比如在很多海边,防鲨网的存在将其描绘成凶猛的海兽;

《大白鲨》《巨齿鲨》等影视作品也都在突出鲨鱼的狡猾与恐怖。以至于八月中旬,广西北海游客游泳时被鱼类咬伤,大家第一反应也是鲨鱼在作祟,后来才有海洋专家推测可能是鳞鲀科鱼类或海鳝科鱼类。

鲨鱼不止是凶猛,可是如何揭开被遮蔽的另一面,则需要讲述的技巧。

在我们的生活之中,有很多的刻板印象。

这或者来源于宏大叙事,或者是惯习所累积,更有甚者只不过取得成绩的时候左脚先进的门,让我们以为内蒙人都生活在草原上,老年人不会追星,年轻球员体力一定好,篮球选材个儿大的就好,以及我们所说的鲨鱼凶猛。

我们人类有一种“简化”的本能,以帮助我们更加有效地认识和解释自然。比如代数几何,使用在自然界中根本不存在的符号和直线来描绘世界;

比如万物有灵,让原始人能用他们可以理解的方式解释万物之源万事之因;

比如理论视角,我们以此寻找影响事物的主要矛盾抓大放小。然而,这一切也会导致简陋、迷信、片面,并由此形成刻板印象。

打破刻板,是与我们的本能对抗。

这不仅仅需要受众主动撕开信息茧房,去追寻更加多元化的信息源,也需要像“寻鲨探秘”这样在故事上的讲述上下足功夫的方式。

因为简化的反面是多元,是细节,是个案,讲好一个有血有肉,亲切可感的小故事,反而在宏观层面上有了更大的意义,就像歌德所说“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

所以,“寻鲨探秘”门口那些看上去过时散乱破旧的渔村风貌,展厅里对于华南沿海村庄生态近乎人类学的描绘,对于改变我们心中鲨鱼的既有形象,有着重要的意义。

大概十多年前,国内博物馆布展还是练摊式地把好东西一股脑排出来,让人看上去就像是高级版的潘家园,没有故事线,只有类型区。而近年来,策展人成为新的潮流,布展理念,动线设计,展陈环境越来越被重视,讲故事,讲好故事,而不是说完不管、阅后即焚,形式获得了和内容同样的地位。

或者说,形式也是一种内容。

在上世纪末,我们曾经绘制过一幅“全球化”的图景,然而但凡落笔观图,总会有视觉的焦点,成为大唐长安一样的火炬,而把边缘地带染成了灯下黑。

所以,进入到本世纪以来,“在地化”(Localization)的概念被反复提及。这并不是与全球化悖理,而是在融入全球的过程中,如何保持“我”的存在,而不至于成为注解别人理论的一项个案。

正如全球化容易导致呆板而模糊,“在地化”也会发生零散而破碎的问题,但更大的问题是“伪在地化”,带着既有的傲慢却没有尊重真正的地方。

我们的地方政府都在强调地域文化、特色文化,掀开被遮蔽的图景,然而在讲述的过程之中,却容易未曾祛魅、反致复魅。

在地方标志性景观的建设中,常有“奇观”之好。而所谓的奇观,往往是对日常尺寸的物件进行等比例巨大化,如飞天、关公、牛郎织女。如果说在世界七大奇迹的时代,巨大化的陵墓、雕塑、神庙、灯塔有其工程学的意义,那么在今天,简单的尺寸堆积掩盖不了内容的苍白,就像摩天大楼构不成城市的本质。

奇观不仅仅表现于建筑,也突出体现在各地的实景演出中。这些演出往往以名山大川原野湖泊为背景,以歌舞为主要的形式,辅以炫目的灯光、杂技、舞美。用塞满舞台的人数来表现壮丽的山河,以雄浑为最高的审美风格,以宏大叙事为创作主题,但是除了碎片式的景象片段,也很难留下多少印象。

在这些奇观中,作为拼图的元素各有不同,但是讲述故事的方式则高度相似。在最该富有地方特色的领域,反而只会发出面目一致的声音。

奇观,也是一种算法的荒漠。

这些年来,我们似乎开启了全民短视频的时代,从专业角度来看,很多短视频的制作非常简陋,粗糙,格调不高,但是这就像是《诗经》时代的国风一样,有着最纯粹、无拘束的创意。

在戏剧、广告等创意领域有个词叫做“愚蠢的准确”。所谓“准确”,指的是宝贵的有灵性的创意原点;“愚蠢”则是需要打磨和美化的形式。只是,雅化虽然不容易,但是那个最原初的创意点更加难得。

而这样的创意点从哪里来?就像《诗经》里的采诗人摇着木铎,去往田野乡间,听发于心底的民谣;就像“寻鲨秘境”里的南中国海渔村,从日常中来,带你入日常中去;就像唐诗里的长安,除了大明宫,还有“天街小雨润如酥”下的小草。

如果只在十步之内行走,那么能看到的也不过十里方圆。

大唐不止是长安,长安之外有无数的故事可以去说,李杜之外有无数的人物可以去讲。可如何去说,如何去讲,需要我们找到一个更好的方式,需要我们去更深处,寻找更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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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苏州大学副教授,戏剧影视编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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