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17日，首尔江南区一栋22层的商务大厦里，亚子广告公司（AZA）的社长朴基英（或译为朴奇映）准时来上班。
AZA的主营业务是在朝鲜境内拍摄广告和电视剧。
去年，AZA刚刚得到了南北双方的许可，谈成了价值1500万美元的大单。而刚刚当选不久的金大中总统又宣布了对北实施“阳光政策”。事业难以置信地顺利发展，朴基英的心情也冲上了云霄。
像往常一样，作为广告人的他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浏览各个媒体上的新闻。《统一民族》报上的一篇文章吸引了他的眼球——这就是韩国政坛有名的“李大成文件”。起初，朴基英还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最后却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李大成文件”里反复提到一个代号“黑金星”的高级“北派特工”的事迹与自己的好友兼事业合伙人朴彩瑞（或译为朴彩书）简直如出一辙！朴基英一把拉住刚到公司的朴彩瑞，悄悄问道：“你是黑金星吗？”
朴彩瑞
“北派特工”
早在抗美援朝时期开始，朝鲜与韩国就大量地互派特工。韩国派往朝鲜的特工群体被称为“北派特工”，最初的名字是“北派工作队”。
1952年，金明日率领的一支北派工作队曾深入朝鲜新昌地区并探查到了领导人金日成的指挥部所在，汇报给美军，引来了几十架飞机进行轰炸。
即使做着这样重要的工作，但“北派工作队”的队员在韩军内部却被呼为“毛驴”——因为他们大多不是职业的军人，容易牺牲，使用他们的成本也极低。
1974年，震惊韩国的实尾岛事件爆发。几十名被哄骗到实尾岛上进行“超人兽化”训练的“毛驴”，质疑自身所受非人待遇的真相，离岛劫持了一辆公交车准备到总统府去伸冤。最后，被韩国政府军以“朝鲜间谍”的名义镇压。
金日成
此后，事件的真相浮出水面，面对巨大的舆论压力，韩国政府取消了这种做法。
但“毛驴”并未消失，南北间的谍战也仍在继续，韩国军方将目光转向了优秀的军人群体，从中发展高级“特工”。
1990年，韩国整合陆海空三个情报部门，成立了国军情报司令部。下设专门训练特工的核心部门“雪岳山特殊部队”，圈内人称之为“开发团”。
据不完全统计，到1994年为止，韩国共派出“北派特工”1.3万人，其中7800多人死亡或失踪，200余人受伤。“北派特工”是个十分危险的工作。
1991年，刚从韩国陆军大学进修结业的朴彩瑞被分配到了国军情报司令部情报团的韩美联合谍报队（代号A-23小组）任职。
情报部门
值此东欧剧变、苏联解体的多事之秋，朝鲜境内又遭遇了严重的灾荒，各驻海外机构都接到了“自筹资金开展海外工作”的指示。
韩美联合谍报队看准了这个极好的渗透朝鲜的机会，开始了一项绝密的渗透计划——派一名特工伪装成商人打入朝鲜权力核心层获取重大的高级情报。
进入A-23小组不到一年就参与策反了朝鲜人在日联合总会成员的精英特工朴彩瑞成了最佳的候选人。
特工
代号“黑金星”
朴彩瑞毕业于忠清北道名校清州高中，此后先后选入韩国陆军第三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一路走的都是精英路线。他本来可以有一个轻轻松松地在军队中担任军职，并在未来一步步高升的前景，因此他对现实的不满也最容易令人相信。
1992年的某一天，A-23小组的负责人私下单独约见了朴彩瑞，以报国的名义向朴彩瑞提出了成为“北派特工”的提案。
朴彩瑞的爱国心很强，而且对自己的个人能力也十分自信，所以他接受了提案，成为了一名“北派特工”。
这一天，A-23小组的负责人将渗透计划提交了安企部长，并将朴彩瑞的代号确定为“黑金星”——这一代号取自当天的新闻。这种取代号的方式可以最大程度地保障“特工”的安全。
特工
也正是从这时起，朴彩瑞开始到处抱怨生活不公，还常常向同事借钱却不归还。时间久了，同事们都对这位“无赖”敬而远之，很快军队也开始对他的监察程序。眼见晋升中校无望，朴彩瑞顺理成章地申请了转业。
朴彩瑞的下一步任务是伪装成商人接近朝鲜驻外人士，最终通过生意获得可以进入朝鲜国内自由探查获取情报的机会。
朴彩瑞利用他在A-23小组时结识的朝鲜人士的代理人们，不断地寻找着机会。而朝鲜方面对朴彩瑞的调查也同步展开。
朴彩瑞的真实身份，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直接领导他的负责人、安企部长和时任总统三个人知道。
韩朝
而且，他为了脱离军队所做的伪装之逼真，连当时打入韩国安企部的朝鲜高级谍报人员都完全没有任何怀疑。在回传情报时，认定朴彩瑞是“信誉不佳，人缘不好才被迫退役的”。
但背景调查不过是第一步，朝方继续利用线人对他展开了不同的试探或者说是测验。
其中较为惊险的一项是，卧底在安企部的金镇向朴彩瑞提议为组织搞100万美元的经费，作为朴彩瑞的“入场券”。
看似马上就能获得对方的信任，实则一旦朴彩瑞满口答应下来，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身后有一个能提供100万美元的组织。
美元
成立广告公司
最终，朴彩瑞顺利地通过了多项试探，最终成功地结识了朝鲜对外经济委员会的参事李哲（曾化名李哲云）。
他就是后来根据这一事件改编的电影《特工》里的李明云处长的人物原型。
李哲毕业于朝鲜金日成大学经济系，毕业后还曾在本校担任资本主义经济学教授。他的父亲是人民军的上将，岳父是两江道的党书记（相当于省委书记），妻子则是朝鲜中央机关报《劳动新闻》的记者。
显赫的家世与他对外的职务相差甚远。其实，李哲的真实身份是朝鲜保卫部局长级别的高官，除情报工作外，他的主要工作是管理保卫部下设的名为“明星会社”的公司。
特工
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朴彩瑞获得授权提供了一些不太重要的情报给李哲，获得了他的信任。于是，由美国CIA和韩国总统共同认可的成立广告公司进入朝鲜境内到处拍摄的计划提上了日程。
就在这时，朴彩瑞搬家到了首尔市江西区的盐仓洞某小区的1304号，隔壁1303号住着的正是朴基英一家。朴基英一生的夙愿就是到朝鲜去拍广告。
最先熟络起来的是两人同岁的女儿，接着是两人的妻子，最后两人也在邻里来往间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某天，朴彩瑞一家招待朴基英一家吃饭，饭桌上，朴基英说起自己作为广告人的成功经历。从“青少年电影节优秀奖”到次次都胜出的创意比拼大赛，最后终于说到了折戟的“在朝鲜国内拍广告”的计划。
特工
朴彩瑞耐心地等待的一刻终于来到了。他故作吃惊地看着朴基英说：“我当情报官的时候还曾把朝鲜生产的高丽新德矿泉水运到日本卖过呢”。
就这样，听说朴彩瑞有打通朝鲜这条线的能力，朴基英立刻就开始拉朴彩瑞入伙成立广告公司。
但要成立广告公司，二人还缺少相应的资金，既不能找韩国大企业，也不能由安企部直接出钱，最后是一位姓郭的商人主动提出注资，AZA公司才成功地办了起来。
其实，这位郭姓商人也是安企部安排的。郭商人有着做高官和做议员的父亲与伯父，他的一些驻外企业中本来就会接受安企部安排的线人，所以当他从种种渠道辗转得知这个广告企业时，他就主动向二朴伸出了橄榄枝。
朝鲜
广告的企划在稍后也得到了李哲的认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样在朝鲜整个国境内拍摄广告的大项目需要得到金正日本人的批准。
1996年的一天，李哲带着朴彩瑞的方案回了平壤，几天后，朴彩瑞接到了李哲的电话。
“朴先生，看来您要来一趟平壤了。”
朴彩瑞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韩国特工，能够得到面见朝鲜最高领导人金正日的机会！
韩国
平壤之行
在北京购买了机票后，朴彩瑞踏上了飞往平壤的旅程。朴彩瑞携带了三样重要的物品，一颗小纽扣大小的窃听器、一支带毒的钢笔还有广告事业的计划书。
踏上“北派特工”这条路之时，朴彩瑞还没想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危险的处境。被朝鲜发现真实身份，他的下场会比死亡还惨；而一旦遭到韩国的抛弃，他也难以再好好生活下去。
就在此行前不久，“北风事件”导致金大中所在的党派在大选中没能获得多数席位。同时传出了韩国某大企业在执政党的指示下想朝鲜提供面粉的新闻。
朴彩瑞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有猫腻。因为信任负责人、信任政府和国家而走上的“特工”之路，现在成了一条没法回头的路。
特工
朴彩瑞知道自己需要一些保障，所以，这次面见金正日，他一定要留下录音。
到平壤的首日，朴彩瑞乘坐朝鲜方面派来的奔驰车去给金日成献花。此后，又参观了开城等处。
某天，晚9点，李哲突然来到已经准备休息的朴彩瑞的酒店房间，提醒他穿好西装，暂时先不要睡觉。朴彩瑞知道大概自己就要去见金正日了。
来到平壤之前，朴彩瑞已经料想到此行的难度，窃听器虽然只有纽扣大小，但在连口腔内都会检查的强力安保措施下，朴彩瑞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就是将窃听器藏入尿道。
金日成
在诸多已经披露出的访问朝鲜的行记中，偶尔能看到关于面见金正日的记载。
通常的行程是，在晚上10点集合，坐上全部严密遮挡视线的专车后前往平壤附近的某个火车站。
然后再乘船到达一个岛，岛上坐落着金正日的官邸。全程不能说话、也看不到外面的环境，等到达到岛上之后已经天亮了。
窃听器刚刚放进去的几个小时，朴彩瑞还不觉得很难受，但经过了这一路的颠簸，朴彩瑞实际上已经是很疼痛了。但朴彩瑞丝毫没有显露出来，一旦露出什么异常，难免会有生命的危险。
特工
面见朝鲜最高领导人
约莫9点左右，朴彩瑞被带到一个十分高敞宽大的白色大厅。侍从军官拿来银盘，上面放着消毒用湿巾，擦过手后顺便上交身上的金属物品，如手表钢笔一类。
稍后，有一位军官进来喊道：“将军现在进来了”。
一旁的李哲立刻起立站好，朴彩瑞也跟着站起来了。首先进来的是一只白色的马尔济斯犬，周围高喊敬礼的军人们的行为一点儿也没有吓到它，看来它对这种情形早已司空见惯。
朴彩瑞已经很难受了，但他强忍住疼痛，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来。金正日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朴先生，统一不是很好吗”？
特工
二人的具体对话内容，外界不得而知。但后来朴彩瑞面对媒体时，这样评价金正日：“他说话很干脆，很睿智，有领导人的风范”。
回到酒店后，朴彩瑞艰难地取出窃听器，再看镜中的自己已经是满头豆大的汗珠了。广告事业最终获得了批准。
听说这一消息的韩国大企业纷至沓来。签订合约的那一刻朴基英的开心难以言表。
特工
尾声
时间来到了1997年，愿意预付广告费的大公司已经找到，MBC电视台也加入考察未来可以拍摄电视剧的朝鲜景区。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直到“李大成文件”被公之于众。
“黑金星”的暴露源于他对韩国大选的不正之风的干预。韩国保守派在总统大选时依然想要采取从前那种靠朝鲜武装示威动摇民众的手法。
这一事件负责人是安企部部长权宁海，然而他炮制的金大中的种种黑料都没能成功地达到效果。
原来是朴彩瑞在对北交往中获取了朝鲜不希望金大中当选的情报，同时也看到了安企部对金大中选情的破坏。在大是大非面前，朴彩瑞选择了出手，他将自己获知的信息，尽数通报给金大中的选举办公室，当然是匿名的。
金大中
金大中当选后，开始清算安企部干预大选的行为，并对权宁海展开调查。权宁海的下属李大成希望通过交换情报获得现政府的宽恕，未果。
李大成选择将暗中帮助金大中的“黑金星”一并暴露出来。在这份文件中，李大成诬陷朴彩瑞出卖国家机密（就是那些为获取朝鲜信任经过授权而移交给朝鲜的情报），因此“黑金星”受到调查。
直到知情人士向金大中方面说明当时朴彩瑞所做的贡献，调查才停止，朴彩瑞还受到了国家补偿金。
然而，韩国保守派和民主派的斗争不断，2010年保守派的李明博一上台就重新对“黑金星”发起调查，最后导致朴彩瑞在牢狱中渡过了六个春秋。
朝鲜
幸运的是朴彩瑞保留的录音成了他的护身符，所以性命无碍。
而且，他的身边还有很多朋友，很多都是他曾经帮助过的人，包括曾经受到蒙骗的朴基英。他说：“我不怨恨朴彩瑞，我与他是很好的事业伙伴”。
“北派特工”虽然名字好听了，但仍然改变不了“北派毛驴”的命运——因为对国家的忠诚而成为特工，最终却沦为韩国两党斗争的牺牲品。
参考资料
[1]翰林.韩国“北派特工”60年[J].军事文摘,2011,(第1期).
[2]李京进.韩国“北派特工”揭秘[J].报林,2004,(第3期).
[3]天然.祸起萧墙：韩国对朝高级特工朴采瑞[J].海陆空天惯性世界,2013,(第9期).
（作者：伍什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