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回归后两年,英属香港末任港督彭定康,在自己的书里写下这么一句话:“我知道殖民地总督就像苏门答腊的犀牛、佛罗里达的海牛一样,都是濒临绝种的动物,但是,唯其濒临绝种,更要干出一番不同凡响的事来,我所要在香港做的就是保证帝国最光荣的撤退,并获得最耀眼的收视率。”
英国要光荣和体面,中方要主权和庄严,正是在这两种心态驱使下,香港回归的最后一个月里,中英双方就外交展开了猛烈的交锋。
香港回归前夕,英国一度给香港交接埋下了重大安全隐患,幸而中央及时发现安全缺陷,随后509名军人携武器提前入港,这才没让安全隐患爆发出来。
为了让香港回归,中方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香港必须回归
1974年,时任英国首相希斯在北京与毛主席会谈时,提出希望延长香港的“租期”。
那时,中国国力不强,回收香港的时机并未成熟,毛主席指着会上的其他同志:“香港问题是你们的事了。”
毛主席用一句话将香港回归问题带过,英方将其理解为,毛主席要将香港回归问题交给中国下一任领导人来解决。
但在场的全体领导却能体会到,毛主席轻描淡写间透露着对香港回归的坚定不移的意志。
1982年9月,号称“铁娘子”的时任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来到北京,与中国正式会商香港问题。
此时,英国刚刚取得马岛战争的胜利,成功“挽救”了一个濒临灭绝的殖民地。
加之这次行程前,英国政府智囊团对此做了充分的准备,因此,对于这次谈判,撒切尔夫人充满着底气。
此次谈判,英国最大的期望便是能确定对香港的主权。
香港问题属于历史遗留问题,1842年,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把香港割让给了英国。
又在1898年时,再次签署了《展拓香港界址专条》,把九龙以及周边岛屿租借给英国,租期99年。
英方过度膨胀,认定香港的百年繁荣离不开英国,更是认为,香港与九龙不可分割,只要中国无法回收香港,那么九龙就只能继续为他们所用。
退一步来说,哪怕中方完全不承认已经覆灭了的清王朝签署的不平等条约,坚定不移地收回主权,英方依旧需要保留对香港的治理权,继续派兵驻扎香港。
此时,英方做的最坏的打算是,中国政府坚持收回香港主权,但无论如何,英方也要保住香港的自治权。
在会谈中,撒切尔夫人侃侃而谈,中方代表洗耳恭听。
就在她以为自己提出的要求会得到长篇大论的回应时,中方领导人只说了一句“主权问题不容谈判,这个问题中国没有回旋的余地”,就此结束了关于香港主权的争议。
无论英方如何有理有据,也无法改变英属殖民地的存在是英国强盗行为的证明这一事实。
我国领导人发言振聋发聩:“香港的继续繁荣,只能建立在中国收回香港的基础上。”
这也是全体中国人的共同意志。
对于这一点,撒切尔夫人很难接受。
在过去三年的谈判中,英国无所不用其极,不仅对中国发起了舆论攻势,甚至怂恿香港青年游行示威,反对香港回归。
英国宣称,自己打造的东方名城要被中国夺走了,国际舆论也倒向英国。
对此,中国始终坚持着要香港回归。
眼见中方态度强硬,撒切尔夫人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延长租期,甚至为此放出了狠话,不惜让英国皇家海军远征中国南海,捍卫英国在香港的利益。
中方领导表示:“中国人民等不了那么久,如果到了1997年,香港还不回归,中国政府将考虑以武力的方式来解决香港问题,必要时可以打仗。中国人现在穷是穷了点,不过上战场不怕死。”
这话出来,撒切尔夫人便感到了一丝寒意。
尽管英国在经济上远超中国,但在当时,中国参加抗美援朝战争,战胜了军事实力最强的美国,而且在中国的地盘上打仗,胜算渺小,大概率上会惨败。
惨败的结果,不仅是失去英国在香港的利益,更会丧失马岛战争赢来的国际影响力。
面对中国的武力威胁,赌不起的英国只能选择延迟谈判。
这次会谈结束后,撒切尔夫人在离开人民大会堂时,因为专注思考香港问题,没有注意脚下台阶,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
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英方又提出,在香港回归后,英国人必须在香港政府担任最高文职官员。
面对英国的方案,中方中这边始终无法同意。
直到1982年1月,为解决台湾问题,中国提出了“一国两制”的方针,这无疑也是解决香港问题的最佳方针。
党中央明确指出:“香港特区的政府和基本法,那都是中国人自己的事,和英国人毫无关系”,英国人想要在香港回归后,继续在香港政府任职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向全世界宣告,中国将在1997年7月1日完全收回香港,英国在此之后与香港再无关系。
陈佐洱:509名军人,是中方最后的底线
1997年4月,谭善爱被正式任命为中英防务交接的中方指挥官。
4月21日至5月30日,按照中英联合联络小组的协议,解放军驻港部队分成三批,共计196名先遣人员进入到香港军营。
此时香港还是英属驻地,解放军进入香港,无法携带任何武器,更不能穿军装出营。
而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熟悉香港军事用地,为后续解放军驻港部队正式入驻香港,做好交通、通信和后勤准备。
一切顺利,似乎只等7月1日中英军队交接防务后,解放军驻港部队齐装满员,便可正式进驻香港。而在此时,中央领导发现了一个重大隐患。
根据中英双方达成的协议,解放军驻港部队要在香港完成主权交接后,即7月1日0点过后,才能正式进入香港,这是和平交接的需要,是英方为自己留下的颜面。
可是7月1日0点过后,驻港英军撤离军营,而解放军驻港部队需要2到3小时才能到达香港各军营。
在这段时间,香港的军队防务将出现空窗期。
6月份,香港回归一事可以说是举世瞩目,来观礼的各国首脑、要员齐聚香港,若是发生一丁点安全问题,都会给对香港回归造成难以磨灭的阴影。
为了不使香港的军队防务真空,驻港部队必须有一支先头部队携带武器装备,于7月1日0时以前进入香港,确保0时开始有效履行防务责任。
而这一任务便落在了中英联合联络小组中方代表陈佐洱身上。
陈佐洱生于上海,长在厦门,在外交谈判一事上,也属于半路出家。
为使香港平稳过渡,陈佐洱在1994年3月便进入了中英联合联络小组,与同事一起,同英方代表就政府档案移交、财政预算、排污工程等多方面进行了多轮艰难繁琐的谈判。
哪怕英国在各方面努力挖坑,试图移交一个满目疮痍的香港给中国,也被中方代表堵住。
无奈之下,英方只得和中方达成共识。
“陈佐洱,我正在钱其琛副总理的办公室里给你打电话。”
1997年6月16日中午,时任外交部部长王英凡的一句话,开启了中英双方惊心动魄的谈判历程。
“北京已组成专家组,傍晚就飞抵香港,配合你工作,来人将会传达具体方案,只要在底线范围内 ,授权你可以当场决定。时间不多了,一定要争取在一周时间内与英方达成协议。关键是快!”
这番话让陈佐洱感到了急迫和分量。
而在这一通电话之前,中央高层已和英国方面谈过一段时间,中国的合理要求遭到了英方的强烈反对,对方态度强硬,坚称无法在这件事上让步。
原本,英方便因为无法“挽救”香港这个濒临灭绝的英属殖民地而感到万分惋惜,而在英方管辖的最后几个小时内,中国军队便荷枪实弹地进来。
在他们眼里,那是在践踏他们的脸面,因此,无论外交部怎么和英方谈判都是僵局。
就在此时,转机出现了。
英国政坛发生变动,工党取代保守党成为执政党,钱其琛副总理亲自致电英国新任首相,希望推进谈判工作,双方最终决定,谈判工作由中英联合联络小组负责。
6月17日,双方正式开展谈判。
英方代表是包雅伦,这是陈佐洱的老对手,二人知根知底,因此谈判时也都不藏着掖着。
陈佐洱提出,中国希望派1070名战士携带武器,于6月30日下午6点进入香港,这一要求直接被包雅伦拒绝。
包雅伦认为,6月30日当天,在港英军只有250人,解放军的数量只能和英军数量差不多,而面对会出现的防务真空问题,英国愿意为入港参加交接仪式的中国领袖提供保护。
谈判第一天,双方并未达成共识。
此后两天,中方坚持要军事力量提前入驻,英方坚持要体面撤退,一轮又一轮的谈判在双方互表“遗憾”中结束。
留给中方的时间越来越少,陈佐洱最后咬牙表示:“没有中方的配合,英方休想体面撤回。如果英方不答应中方的要求,那么,在英方撤退时,新上任的香港边检部门,会坚持仔细检查英方携带的行李、武器,还会在全世界的在瞩目下,要求英方把所有邮轮、军舰上的武器遮盖住,包括查尔斯王子和末代港督搭乘的邮轮。”
包雅伦生气,没给直接给出回应。
又一个下午过去了,会议在走廊朦胧的灯光下不欢而散。
陈佐洱和包雅伦走在代表团的最后,互相对视,心照不宣,包雅伦试探性靠近陈佐洱,压低声音:“咱们两个人再谈谈吧。”
当时谈判大厅有工作人员在做整理,二人便走到了边上一间空着的小房间,这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只有三四平方米,没有灯光,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在没有译员的情况下,二人坐在一张条凳上,进行了一次坦诚的对话。
包雅伦直截了当:“中方还能做出哪些松动?”
他在试探中方底线,也是想让中方做出最后的让步。
已经到了没有必要继续耗下去的时候,陈佐洱略加思索之后,回答:“我们可以再做两个重要让步,一是放弃进入位于九龙闹市区的枪会山军营,但英军总部和赤柱军营一定要进;二是可以再减少先头部队的人数。”
听到这个话,包雅伦长长地吐了口气,此后,两人虽然没有再多说什么,心里却都明白,这事还能谈。
次日,谈判情况大有改观,英方不仅在军营问题上和我方达成了一致意见,也不再坚持先头部队只能有250名。
关于进港的先头部队人数上,中央高层给出的底线是500人,陈佐洱一咬牙,提出了509这个数字,经过几番磋商后,英方最终也同意了。
接下来,双方顺势将先头部队提前进入香港的所有问题都协商好,然后就各自回去向上级汇报谈判结果。
两天后,解放军驻港部队先头部队,共计509名军人,将提前入港的消息正式发布。
这一天,正好是陈佐洱接到谈判任务的第七天,他和同事们成功地在限定的时间内圆满地完成了谈判任务!
多年后,回忆起这次谈判,陈佐洱感慨:“在香港的那几年,我牢记着两点,一是国家利益高于一切,二是弱国无外交,我所奉命谈判成功的背后,都是国力的支撑和人民的支持。谈判的根本目的不是争出彼此高下,而是在不同利益的争执中搭桥,寻求在满足我方主要关注前提下的统筹兼顾之道。”
谭善爱:你们可以下岗,我们上岗,祝你们一路平安
1997年6月30日23点50分,防卫交接仪式在威尔斯大厦前开始。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当晚所有的细节,在谭爱善脑中都如刀刻般清晰,并且称其为“我人生中最光荣的十分钟”。
当谭善爱和埃利斯分别从两个房间走出来时,闪光灯就没有停止过。
谭善爱称当时完全不记得紧张,脑子里只有流程:“在那种时刻,好像失去了作为‘人’的感知,所有神经都不在周遭的环境上,完全被神圣感笼罩着。”
防务交接的同时,香港会展中心内,回归仪式也进入关键时刻。
23点56分,中英双方和特区政府的旗手、护旗手步入会场。
在回归仪式上,英方频出漏洞。
先是查尔斯王储讲话时,由于心情复杂,超时了23秒,为确保中国国歌在7月1日0时0分0秒奏响,双方加快流程节奏,总算把时间拉回了原来的轨道。
可接下来,旗手出场,英方先奏国歌降国旗,又不知为何,他们的国歌提前12秒奏完,导致中国国歌在奏响前,出现了12秒的空当。
这一天,英国归还香港的准确时间无须记住,但,中国收回香港的时间却不容有一秒的差错。
沉默的12秒,是等待的12秒。
升旗手朱涛两眼一动不动直视前方,英国国歌奏完后,中国国歌并没有随之响起,因为不能抬头看一眼时钟,朱涛一度以为自己失聪了。
12秒的等待对别人来说转瞬即逝,对朱涛来说却压力巨大。
中国收回香港的时间不容有误,中国国旗在香港上空升起也必须完美无瑕。
1997年7月1日0时0分0秒,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准时响起。
听到国歌声,朱涛瞬间进入状态,整个升旗过程没有出一丝差错。
国旗一升顶,香港会展中心的英国皇家警察,全部换上了香港特区政府的警徽,全香港的警察,都在做着换警徽的动作。
从此以后,香港不再有英国皇家警察,在世界上,又一个英国殖民地消失了。
记者林良旗回忆起那一刻:“风吹国旗展开的一刹那,我想的是我不是记者,我就是中国人,在场所有的中国人可能就是一个想法,我什么也不是,我就是中国人。你不是官人,不是商人,不是记者,在这一刻,每一个黄皮肤的人都想着我是中国人,这种自豪感很强烈。”
10分钟的仪式,以谭善爱一句霸气的“你们可以下岗,我们上岗,祝你们一路平安”结束,伴随着最后一名英国军人埃利斯中校的离开,红旗彻底取代了蓝旗,大英帝国的太阳最终沉没。
末代港督彭定康在离开原港督府时,没有像以前离任的港督那样,坐在车上绕港督府三圈以示留恋。
不知道彭定康有没有感受到“帝国最光荣的撤退”,可以确定的是,1997年7月1日0时0分0秒,中国人都感受到了一个最光荣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