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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卫潇雨
编辑 | 道喵叽
题图 |《鹤唳华亭》剧照

横店是个好地方。

这里有广州街、香港城,你可以一天逛完秦朝、民国和现代。

头牌景区明清宫苑,是造城者炸毁了13座小山峰后,1∶1复刻故宫而成的。汉服街拍、清朝公主、旗袍写真,里面要什么都有,摄影师往往还背着“为xx明星拍摄”的响亮头衔,轻轻松松可以打卡《延禧攻略》同款。

听闻最多的时候,横店有1000多家影视公司,依托数量庞大的群演。哪天秦朝士兵想吃个麻辣烫,外卖小哥是日军打扮的群演,在这儿都是寻常事。

我立马收拾行装,决定去凑凑热闹。



大横国

横店自有一套语言体系,“明天有没有空”叫“档期有没有?”

见人先夸,长发就叫“像鹿晗”,短发就叫“像TFBoys”,上了年纪的“像陈道明”,有时也非常追随潮流,比如最近很多留胡子的人开始宣布自己“像费翔”。

至于到底像不像,倒不是核心问题,毕竟一切都可以化妆。年轻的可以变老,老了可以变年轻,衣服一穿,直接穿越回秦朝,每个人都戏路无限,什么都能演——

这是横店的美梦。

在入口登记追逐“横漂梦”的演员。(图/卫潇雨)

横店街头到处可见全才,古装戏、现代戏、少儿戏、年代戏全接,演员、编剧、导演、后期,什么都干得来。

他们是影视作品里的路人甲,是导演眼里的“懒人”,一个群演告诉我他出演了《赘婿》,并且和男主郭麒麟有对戏,然后展示了那个一闪而过的镜头:郭麒麟向他买了烧饼。

结束了,这就是全部的镜头,但现在,他的“模卡”(也就是简历)上写着:《赘婿》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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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店影视城一角。(图/图虫创意)

被这种成功的氛围感染,我和朋友们也想体验一下,自己拍个短剧玩。我在横店找到了租设备的店,从反光板到小蜜蜂,花了不到1000块钱,俨然已经是个专业剧组。临走的时候,老板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这里接待过好多偶像剧。

老板说,见了很多明星,才知道这行多不容易,女明星的脸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比洋娃娃还好看,往她们跟前一站,多自信的人都自惭形秽。最后,她想清楚了,演戏出不了头,但剧组总需要设备,于是开了这家店。

虽然名声足够响亮,但横店本质上还是浙江省东阳市下属的一个小镇,常住人口还不到20万。整座小镇几乎就是围着横漂大酒店建立,旁边的横漂食堂、横漂广场,走路几百米就能到,即便去到最远的秦王宫,也不过几公里,有辆电瓶车,就能恣意穿行。

横店人的横漂食堂。(图/卫潇雨)

但几乎每天都有新人来到这里,人们管横店叫大横国。一年,几百个剧组在这里开张,做道具的、做服装的、做盒饭的,整个国度都围绕影视而存在。生活在这里的人,有不少是一边接戏,一边送着外卖、跑着滴滴。

横店步行街是我见过最热闹的地方,全中国可能也就长沙的假明星天团及贵州的广场舞天团,能与这里汇聚的人群相较。来自各个年代的人,都在这里唱歌、跳舞、争辩,所有人的信仰与幻想都凝聚在同一片平等、开放的时空之中——古希腊阿果拉广场式的城邦精神,竟在横店也有所体现。

在横店,人人都是“老演员”

和众多资格证需要考试不一样,在横店当群演的门槛很低,只要年龄在18-60岁,缴纳10元工本费,提供租房证明和身份证,就能获得一张演员证,正式宣布自己成为“演员”。

专属横店影视城的供应用水。(图/卫潇雨)

这主要是因为横店演戏的难度太低,大部分群演最大的作用是凑人头,不需要演技,群演大都是被虚化的背景,走路、躺尸都行。有些老群演最喜欢接演尸体的活儿,躺着,甚至睡着,就能把钱挣了,如果需要往脸上抹血浆,还能再加价20元。但是,他们往往会把这笔钱尽快花掉,破财消灾,去去晦气。

剧组偶尔临时缺人,会到演员工会拉群演,这叫“捡鸽子”。早些年,抗战剧霸屏的年代,横店“一年杀十亿鬼子”;后来古装剧风靡,又“十个人中九个穿着汉服”。据说,那个年头跑群演,只要你想拍戏,档期能够每天排满,足够勤快的,一个月跑下来能有大几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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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工会,每天凌晨,群演们会在这里坐车,去往自己的战场。白天的时候,无所事事的人会在这里发呆,偶尔能蹭到盒饭吃。(图/卫潇雨)

但如今,随着“限古令”的发布,开机的剧组少了,想要角色得靠抢,或者就来演员工会,“等鸽子”。

我在演员工会坐着,一个路过的人停下来问我:你是刚来的?半个小时后,他拉我进了横店青年演员群、横店模特群。

“我很想学吊威亚”,在演员工会宣布这个消息后,我立马成了待宰的肥羊,四个人围过来要带我去他们“兄弟的工作室”,最终,我选择跟一位外卖员去瞅瞅行情,因为他有电瓶车。

我正准备咨询吊威亚的事情,他突然问:“你想红吗?”这位外卖小哥声称可以帮我包装一下,把我送到香港去领奖。

和“成功人士”的聊天截图。(图/卫潇雨)

如果不贵的话,我的确有兴趣,倒是没有一夜成名的美梦,只是想看看野鸡奖项的魔幻现场。

但就在我开开心心地发了朋友圈后,另一位横漂马上评论:“你快把他删了吧,这就是个骗子!”他发来聊天记录,这位声称把我送去领奖的成功人士,上个月跟人家借钱没还,身份证被发在了各大群聊里。

我赶紧找机会溜了,早已经忘了一个小时前的目的:学威亚。但横店就是这样,每个人说的话都半真半假,你必须多长个心眼。

比如我在这儿认识的另一个人,且管他叫“大明星”。

大明星50岁了,留胡子,墨镜一摘,往沙发上一坐,两腿叉开,皮包放在旁边,皮鞋擦得锃亮。他同我倾诉自己的烦恼,有个重庆的剧组,1.5万一天非得邀请他,“没档期啊!”他忙得很。

大明星说,有大型史剧的副导演亲自给他打电话,称呼他为“钟老师”;到了剧组,副导演还得把他带到化妆间,桌子上摆着葡萄,服装上挂着他的名字。

他随时做好了马上成名的准备,为此还学了相声、小品、朗诵、竹笛、书法、萨克斯……可能因为把我当朋友了,他还语重心长地分享了一些人生道理:“得厚积薄发,不然等到你高光时刻hold不住怎么办?”

横店一梦,演戏和现实之间的界限也就变得模糊了。

一群人在商量一个几百万投资的项目,实际上根本没在广电过审。墙上贴着的那些资料里的群演,现在一大半已经离开横店了。(图/卫潇雨)

就像一位老横漂告诉我,他有一个朋友,每次见面都得谈上亿的项目;另一位朋友,每天带着中华烟出门,见人就分。

“钱进账了,现在有9000万”,一位朋友说道。

“但他在横店的出租屋,350块钱一个月。跟收破烂的差不多,房子像快塌了一样”,另一位朋友无情拆穿道。

350块钱的出租屋,臭烘烘的,桌子上丢着开包的挂面,门口量的内裤洗到快要透明了,墙上贴着“横店的春天”。(图/卫潇雨)



欢迎来到“横托邦”

想象中,一个影视城,应该是帅哥美女扎堆、满大街都是年轻的面孔。但横店大多数时候,人们都只是穿着拖鞋和大裤衩,骑着小电驴在大街上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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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横店广场的人们。(图/卫潇雨)

横店提供的是一种小尺度的生活,城市不大,人口不多,去哪都能遇到熟人。

有天早上,我去买菜,对面走过来一个帅哥,身高1.85米,一身腱子肉。我跟着帅哥到了横漂广场,他开始在广场的健身器材上健身,我坐在旁边翻他带来的书,居然是余华的。

帅哥说,他是从上海过来的,之前“搞时尚行业”,问了半天,是给时装杂志打过杂。他说自己在那个圈子里很是格格不入,每天除了在咖啡杯里打转,就是累,干脆辞职了。

辞职以后,他退了上海的房子,花十分之一的钱在横店住下,每天打游戏,早晨傍晚就来广场健身。

“卷不动了”,帅哥说,“广场也能健身,那我干嘛花很多钱去健身房呢?但在上海,你没办法去广场上健身。”

大城市的互联网公司有35岁红线,但在横店工作却不看年龄,“只要你想干就饿不死。”在这一点上,横店成了难得“平等”的地方。

而从另一角度看,横店的职场其实相当规范。举个例子,几年前这里还流行“打白条”,群演们只能拿着“群头”签名的条子,等着结算日才能领钱。现在工资都打到个人账户了,半月一发,从不拖欠。拍戏超过晚上7点,如果没有车接送,就要发车补5元。

晚上十点,剧组刚刚收工;明天早上,他们会继续盘上发髻,悉数回到秦朝。(图/卫潇雨)

这里的生活节奏愈发缓慢和懒散,群演的日常,就是演戏和睡觉,无聊时打打游戏。早上起床,下午收工,不接夜戏,不用对角色负责,也没什么精神压力。

我发了定位横店的小红书,马上有人发来私信,表示可以带我在横店转转。一天后,他带我们去了群演们住的宾馆,要请我们吃盒饭。我在楼下等着,十几分钟后,他拎着三份盒饭出现了,在横店这种行为叫“扫楼”——去一些剧组住的楼里,找他们没吃完的饭。

没有想到,盒饭非常好吃,朋友安静地蹲在地上吃了5分钟,之后说:“这也太好吃了吧,你的青椒能给我吃吗?我们全都吃完了。”

我在想,这里一定有靠“扫楼”解决一日三餐的人。许多人一旦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也就不想离开了。

(图/《鹤唳华亭》剧照)

短短几天,我在横店看到了太多种活法。从专门蹲守酒店的站姐,到及时在社交平台播报明星行程的主播,再到自制短片剧组,按自己的兴趣爱好,或是擅长的方面来找工作,似乎成了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

甚至,因为群演离开后往往会把家当变卖,所以横店诞生了很多二手商店。投入10块钱可以在这买一个包、一双鞋,老板没准会好心地再送个脸盆,200块钱足够置办全屋,新来的横漂从此便能在横店立足。

许多在其他城市生活落魄的人,也会来到横店重找尊严。明星、镜头、粉丝,廉价的盒饭、躺在地上的“尸体”,一切混杂的气质,让横店俨然成了一座迷人的乌托邦。

校对:杨潮
运营:小野
排版:陈泽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