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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臧否 | 文 关注秦朔朋友圈 ID：qspyq2015 ·
今年是“八·一三”淞沪抗战爆发的86周年，对于这场抗战初期发生在上海的大型会战，近年有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各种渠道建立了认知，而作为大众媒介的电影，在其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论优秀电影作品的影响力，举一个例子就够了。
2020年之前，上海市静安区光复路的四行仓库抗战纪念馆除了一些例行的集体活动，平日基本人迹罕至。但在电影《八佰》上映后，四行仓库的预约则时常一票难求，布满弹痕的外墙不仅成了上海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网红打卡点”，更是被大量外省游客列入了上海旅游时的必去名单。
能够客观看待历史的时代，才是有未来的。值此纪念之际，笔者谨对国产电影里的淞沪抗战略作回顾，顺带理清一些常识性问题。
历史上淞沪抗战共有两次，一次是1932年1月28日的“一·二八”，另一次是1937年8月13日的“八·一三”，后一次会战规模更大，也更为人所熟知。两场战役均充满了丰富的历史细节，足以为影视改编提供基础素材。
不过在漫长的历史时段内，将镜头对准淞沪抗战的电影并不多，第五代导演张建亚创作于1992年的《三毛从军记》是较早的一部。这部带有喜剧色彩的抗战片改编自著名漫画家张乐平的同名作，饱含黑色幽默元素的同时极具艺术质感。
电影开篇，三毛去从军，征兵中尉和扬言“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警察有一番争执。自古以来民间对于军队的看法大抵如此，一面是鄙夷，另一面是害怕。而在北伐以及抗战初期，由于民族主义兴盛，军人开始建立起职业声望。
如“八·一三”会战中向上海集结的70万军队，半数是各地军阀武装，这些装备堪称五花八门的杂牌军，誓师前明确地知道此番是“打国战”，可用一役扭转负面，因此不遗余力。
片中挖战壕的桥段，上峰下令“再挖深一尺”，魏宗万饰演的老兵告诉三毛“打起来你就明白了”，这是因为日军普遍较矮，当他们攻入我军前沿战壕后，携带板凳的伏兵便可居高临下进行反击。
电影虽然拍的是“八·一三”，而这一利用战壕深度打击敌人的真实情节，在1932年十九路军抗击日军的战斗中已经出现。当时的部队虽然装备落后于日军，但是仍会不时拿出应对之法。
片中阻击战刚一打响，带头冲锋的排长就被炸上了天，虽然影片用了夸张的喜剧元素来刻画排长的牺牲，但仍然扭转了一种过时的宣传：类似国军的部队，指挥官均是贪生怕死的，只管喊“给我上”，而不是“跟我冲”。
而在真实的抗战史上，由于当时的士兵素质普遍不佳，临战全靠下级军官指挥，导致后者伤亡极大。仅淞沪一役，经受过德械配备的中央军便消耗五分之三，其中下级军官阵亡了一万多人，一场大战便折损了战前十年的基层储备。
《三毛从军记》在讽刺官僚作风的同时，无意间提供了一个看待历史的标尺：不能因为上层的平庸迂腐，就一并抹杀了底层的英勇殉难。
2016年的《罗曼蒂克消亡史》，严格意义上不算战争片，但它却是抗战题材中不可忽略的一部，剧情没有直接用于描述淞沪会战的过程，却通过谍战打开了历史的隐秘切面。
就像浅野忠信饰演的渡部，说沪语穿长衫，娶中国老婆，看上去完全本地化了，实际上是日本为侵华而安插的间谍。一场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的攻势前，怎么可能只是军队之间直来直去地对撞呢，背后一定充满了经济、外交、情报等各条战线的激烈交锋。
笔者之前看过一些史料，1937年的“虹桥事件”发生后、八字桥战役开始前的空当，就有宪兵去大肆搜查日本特务，判断标准是令其脱鞋，日本人长期穿木屐，脚趾相关部位会变形。
中国电影的先驱、金陵大学理学院教授孙明经“七·七事变”前也记录过类似情节，途径郑州火车站时，因为拍摄了几张照片，便被便衣带去问话，验明正身后才放行。可见当时即便不是最前线，氛围也并未像有些人想象得那样漫不经心，实际对于侵略者的反制都在有条不紊地暗中进行。
当然，程耳的电影更重于写意，而非写实。《罗曼蒂克消亡史》也只是“一斑”，时至今日，还未有另外的影视剧去反映类似的“全豹”。
讲述姚子青营与宝山共存亡的《捍卫者》2017年上映时，笔者买票去电影院看过，而且对这一选题保有敬意，但时至今日，看到网上一类“借着《捍卫者》来贬低《八佰》”的怪论，还是会感到莫名其妙。
作为一部及格线上的战争片，《捍卫者》给与我最大的感受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它在硬件上基本是“网大”的规格，虽然画风是在尽可能地贴合战场真实，但技术上还是老式国产战争片的质感，视觉效果远不及2007年的电影《集结号》。
而大投资、大制作的《八佰》则是一部标准的工业电影，摄影、美术、音效等各个技术团队都是本土制作的顶配，它对于战场特效的刻画，毫无疑问对比《集结号》是在升级，由它所确立的标准，至今看来仍是国产战争片的天花板。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捍卫者》发掘了白恩这位气质独特的演员，他在该片中饰演烈士姚子青，而在《八佰》中，则饰演了“八百壮士”里最后去世（2010年12月16日）的排长杨养正（原名杨得馀）。
这位老兵在四行仓库保卫战中瞎了一只眼，动荡年月受尽折磨，凤凰卫视《冷暖人生》曾为杨养正做过一期专题片，主持人陈晓楠跟他有这么一段对话。
主持人：当时你们知道，会守多少天吗？
杨养正：守死为止，不知道守多久。
主持人：守死了为止？
杨养正：嗯，那叫你死守你就要死守的嘛。
主持人：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
杨养正：那个没有害怕的，死不了就死不了，死了马上死也没有问题。
节目的最后，陈晓楠问他：“您自己心里觉得您是个英雄吗？”杨养正的回答意味深长：“不觉得。只是个军人。为国家打日本，不要称英雄。反正是个兵就行了。”
中国电影史上，与“八百壮士”有关的电影共拍过三版，第六代导演管虎执导的《八佰》是最新的一版。
为时数日的四行仓库保卫战只是苦战三月的“八·一三”会战的尾声，真实历史中那些规模更大、战况更惨烈、牺牲更悲壮的局部，至今未能在影视作品中被相对完整地还原。但《八佰》的建树则体现在它充满了值得推敲的细节，通过苏州河岸一角去窥探上海战况的整座冰山。
保安团来到大场的桥段，一只乌鸦落在烧得焦黑的中国守军的脸上，死者一副大嘴竖张的定格，令人印象深刻。
在当时的淞沪战场，日军是海陆空协同作战，海军的巨炮和空军的燃烧弹可以直接对大场防线进行火力覆盖，而国军通常只能在入夜后组织反攻。影片开场的定格，其实已经勾勒了双方战力的悬殊，也为后续的惨烈战况埋下伏笔。
电影中日军第一次攻入四行仓库然后被团灭的段落，历史上确有其事，只不过双方换了角色——实际是在“十日围攻”阶段，88师有一个排打进了位于虹口区东江湾路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协同作战的重炮独立第10团3营5连士兵宋锡善后来回忆：“我们那个情报还是很差，不知道里面有暗堡，也不知道它那个门是电动的。一冲进去，门就关了，打了半个多钟头吧，就都被消灭了。”
而电影在这里做改动，一方面是确实看到了这一历史细节，另一方面也是基于艺术加工的需要，并非是为了在影像上“扬我士气”，事实上后人看到由它所引出的这些史实真相的时候，心里一定是五味杂陈的。
关于“八·一三”初期，张治中指挥德械精锐对日本海军陆战队进行的“十日围攻”，历来被诟病之处便是战斗打响后，作为中方最高指挥官的蒋介石曾三次暂停攻击指令，以待西方调停，这一“微操”行径，被认为是导致战果未能奏效的祸首。
而笔者在此则认同历史学者施展的分析：现代战争依赖的是热兵器，日本对当时的中国完全是碾压优势，我们单靠战争根本没机会，只能靠政治，国际政治即是外寻强援，国内政治即是团结抗战。
国民政府的考虑是，日本在远东扩张，也损害了西方的在华利益，各国不会坐视不管。这就是为什么北平打响后，蒋介石会授意军方同时在上海开战，除了引导战略纵深“由南北到东西”的转向，他需要向国际社会传达三点：一，中国配得上外援；二，日本是西方的巨大威胁；三，中国和西方有共同利益。
1932年的“一·二八”淞沪抗战即是因为满足以上三点，得以在英美各国的干涉下停火——这就是五年后国民政府重打政治牌的底气。
后来接替张治中指挥淞沪战事的陈诚回忆“十月围攻”阶段的失利，也不由感叹：“战略受政略影响极大，乃是国家的不幸，并不是国家的错误。”
而所谓“国家的不幸”，狭义上看，是德械调整师这类精英部队的储备不足，如果全面抗战推迟一年，等国民政府完成60个陆军师的装备，也许战争情况就会大为改观，或者战争是否如时爆发都是未知数。
而广义上看，当时的中国所欠缺的，是武器耗材所需的工业基础，是有效的组织体系和训练机制，是经济状况、是国民教育、是社会文化的发展水平。一言蔽之，是综合国力远不如人。
《八佰》那场空袭结束后，画外音并非是静止的，而是充满了满地士兵哀嚎的段落，这是非常写实的一个细节。
纪录片《一寸山河一寸血》里即有88师的老兵回忆，打八字桥的时候，大家都壮志满满，但一轮冲锋过后，满地是中弹的士兵要求战友给自己补枪，场面令人不忍卒读。
所以片中这个声音的情节处理得很好：战士再勇敢，也是人，他们或许不怕死，但是真到了那份上，不可能受伤了之后还能气定神闲地讲对白，只能是绝望地哀嚎。
影片末段洗澡那场戏，营长杨瑞符介绍连长上官志标背上的灼伤——“民国二十一年（1932），也是日本人打上海，一颗汽油弹，半个连都没了，他还算好的，好歹捡了条命。”
｜1932年指挥十九路军抗敌的蔡廷锴将军
这里提到的正是五年前那场“一·二八”，很多人不知道这场战役，知道的也不乏一知半解者，即以为当时是蔡廷锴的十九路军在上海孤军奋战。
蔡廷锴率领十九路军奋起抵抗，其实只是“一·二八”的第一阶段，在十九路军遭遇重大伤亡后，蒋介石下令中央军最精锐的部队——由87师、88师组成的第5军，在张治中的率领下低调驰援上海战场。
所以在整场“一·二八”战役中，并非只有粤军独自抗战，而中央军方面“不说硬话，不做软事”的处理，同样是基于政略考虑。
这里的政略，即一方面要抵抗日本人，另一方面在自身蓄满力量之前，不宜提早扩大冲突。十九路军是地方武装，第5军是直辖嫡系，两者性质不同，一旦挑明了有中央军参战，就可能引发全面战争，正中侵略者的下怀。
「 图片 | 视觉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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