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俄国文学抱有“想看又敬而远之”的矛盾心态,那些又长又难记的俄国名字、又浪漫又癫狂的民族性格、又深沉又厚重的思想底蕴……然而,《死魂灵》我却看得很过瘾,果戈理用幽默讽刺手法揭示荒诞丑陋的现实,通过艺术夸张达到淋漓尽致的喜剧效果。
还从来没有一位作家有过这样的才华,善于把生活中的庸俗那样鲜明地描绘出来,把凡夫俗子的庸俗那么有力地勾勒出来,使得所有容易被滑过的琐事一览无余地呈现在大家眼前。——普希金
关于《死魂灵》有几个小故事。
其一:《死魂灵》的创造早于《钦差大臣》。
《钦差大臣》是果戈理的著名喜剧,1836年发表,以现实手法揭露官僚主义,大获成功。《死魂灵》1842年发表,其实早在《钦差大臣》的写作之前就已经开始,果戈理历时七年前后修改了四次。
其二:果戈理焚稿。
据说,果戈理非常在乎别人的评价。有一次,果戈理给朋友读他的手稿,朋友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果戈理在烧他的书稿,“本来希望能听到您的真诚意见,如今阁下的瞌睡就是最好的回应。”他不断焚稿,企盼以毁旧稿换来“浴火重生”。《死魂灵》的第二部只找到一些残稿,第三部未及动笔。
其三:果戈理和鲁迅。
鲁迅有强大的俄罗斯文学情结,他也是《死魂灵》的译者,他在《译者附记》中提到:“果戈理几乎可以说是俄国写实派的开山祖师。”
鲁迅在创作上深受果戈理的影响:1834年果戈理写了《狂人日记》,1918年鲁迅也写了《狂人日记》,两者都是第一人称的日记体。
其四:历史的公正“虽迟但到”。
果戈理给普希金的信中提到:“我打算在这部长篇小说里,即使只从一个侧面也好,一定要把整个俄罗斯反映出来。”
《死魂灵》原计划创作三部曲,第一部遭到莫斯科审查机关的否定,被迫删去个别章节。小说出版后引起轰动,“震动了整个俄国”,但更多是诽谤、谩骂和围攻。
《死魂灵》说的是什么呢?在俄语,“魂灵”亦可指“农奴”,“死魂灵”就是“死农奴”。小说主人公乞乞科夫走访一个又一个地主,买下一大批“死魂灵”,和官员打通关系,打算把“死魂灵”当做活的农奴抵押给监管委员会,骗取大笔押金。
小说生动表现了腐化堕落的官吏、贪婪愚昧的地主,广大农奴的悲惨处境等。在保守势力的攻击下,果戈理在《死魂灵》第二版(1846年出版)的序中提到,“书中很多描写是不正确的、不真实的”。
1852年,果戈理逝世,享年42岁。沙皇政府禁止发表一切悼念和颂扬果戈理的文章,屠格涅夫不顾禁令,在《莫斯科新闻》发表文章,称果戈理是伟大的作家。为此,屠格涅夫被监禁并流放,可见当时沙皇对果戈理有多仇恨。

乞乞科夫
小说主人公乞乞科夫出身门第不高,他要去学校读书,父亲留下五十戈贝就从此不见了。父亲临别前对乞乞科夫谆谆告诫一番,乞乞科夫记住了父亲的叮嘱,从此不惜一切往上爬,一心发财,做什么不光彩的事都很容易为自己找到辩解的理由。
别跟同学们来往,他们不会教你做什么好事情;不过,如果非得交朋友不可,那么,得拣有钱一些的来往,必要时就可以得到他们的照应。不要为谁破费,请谁吃喝,最好让人家来请你吃喝,顶顶要紧的是把钱省下攒积起来,钱这样的东西可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靠得住。同学也好,朋友也好,都会叫你吃亏上当的,一遇上倒霉事儿,第一个出卖你的就是他们,可是,不管你遇到什么厄运,钱不会出卖你。在这世上,有钱人能使鬼推磨,有了钱什么事你都能够办得到,什么路你都能够打得通。
乞乞科夫学会了赚同学的钱,讨老师的欢心,成绩名列前茅。等他毕业后,父亲去世了,没留下什么遗产。他打算在城里定居并谋一份差事。即使品学兼优,他也好不容易才踏进省税务局,任劳任怨工作,一年薪俸才三四十卢布。
乞乞科夫苦心钻营,在税务局、地方法院、建筑委员会、海关等任职,几起几落。他不甘心,人人都在捞好处,为什么灾难总落在自己头上呢?
一次,他接受委托向赈济局申请抵押几百名农奴。当时,把财产抵押给公家还是新鲜事,他发现了一个漏洞,抵押农奴就能拿到钱,不管死活,只要他们还在纳税人口花名册。
在这里解释一下,在旧俄时代,地主每隔七到十年必须把农奴(称为“纳税农奴”)的名单(称为“纳税人口花名册”)交给政府,以便政府征收人头税(妇女和孩子不计在其内),纳税农奴的人数到下次纳税前保持不变。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死魂灵”在花名册上“活着”,有抵押价值。
买卖农奴,可以连人带土地,也可以不带土地,但买卖“死魂灵”只是法律上的过户手续。乞乞科夫没有田产,他声称买下农奴是打算迁移出去的,用合法方式可以照章办理。因此,低价买下“死魂灵”,抵押给政府是可行的“暴利生意”,乞乞科夫找到了“发家致富”的密码。

地主众生相
果戈理是小说家也是剧作家,《死魂灵》充满了戏剧性情节和喜剧性细节。
乞乞科夫来到N市,自称是六等文官(旧俄时代最低级官吏是十四等文官),是个地主,因私事旅行。
他拜访了城里所有的官吏,巧妙恭维每一个人,使得大家非常高兴。他住了一个多星期,接连不断地赴宴。然后,他去拜访地主了。
“地主众生相”是小说的浓墨重彩。
乞乞科夫第一个拜访的地主是玛尼洛夫,一个貌似正直爱国的地主。
乞乞科夫巧舌如簧,说买“死魂灵”符合民法条例和俄罗斯今后法令的规定,而且国库会得到好处,将收入一笔合法的手续费。
玛尼洛夫被说服了,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他不仅答应无条件卖掉“死魂灵”,并承担签立契约的费用。
乞乞科夫本来想去拜访另一个地主,谁知雨势太大,马夫迷路,去了一个偏僻小镇,他们临时在老太婆家借宿。
老太婆叫柯罗博奇卡,是十品文官的寡妇。她怕事又庸俗,说从来没有卖过“死魂灵”,担心吃亏,认为最好等一等,再有商人来,她可以比较价钱。
乞乞科夫生气了,恐吓她。她稀里糊涂就答应了,18个“死魂灵”卖了15卢布。
乞乞科夫离开偏僻小镇后在小饭店吃饭,遇到一个年轻地主,叫诺兹德廖夫,是个浪荡子,经常惹是生非、撒谎、喝得酩酊大醉,而且好赌、手脚不干净,家产都快败光了。
诺兹德廖夫邀请乞乞科夫来他家做客,这次乞乞科夫的买卖碰到钉子了。
他向诺兹德廖夫买“死魂灵”,诺兹德廖夫问他原因,乞乞科夫又编故事了,说他需要“死魂灵”获得社会声望,又说他想结婚,亲家父母要他至少拥有三百个“魂灵”。诺兹德廖夫识穿了他,大骂他是个无赖。
诺兹德廖夫很会捞钱,让乞乞科夫高价买他的其他东西,像马啊、狗啊、手摇风琴啊、马车啊,“死魂灵”可以附送,乞乞科夫不答应。诺兹德廖夫又说,那押庄决定吧,你赢了“死魂灵”送你,乞乞科夫依旧不答应,他惹怒了诺兹德廖夫。
乞乞科夫拜访的第四个地主是索巴凯维奇。
索巴凯维奇精于算计,非常擅于讨价还价,他才不管乞乞科夫说的“动人故事”,他开价就是每个“死魂灵”要一百卢布。两人你来我往,最终以每个“死魂灵”两个半卢布成交。
在索巴凯维奇眼中,农奴算什么人呢?
“他们怎么算得上是人,不过是苍蝇,不是人。”
乞乞科夫拜访的第五个地主是普柳什金,这是文学史留名的吝啬鬼,到处捡破烂,视财如命。
乞乞科夫最初看到破落的房屋,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还以为是个老管家。
总之一句话,要是乞乞科夫在随便一个什么地方的教堂门口碰上了他,凭他这副打扮准会布施给他一个铜板的。因为我们的主人公有一个值得称道的长处,他的心肠挺软,他总不忍心见到穷人而不给一个铜板的。可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穷要饭的,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地主呀。这位地主拥有一千多个农奴。
他们以每个30戈贝成交了78个逃奴,普柳什金要乞乞科夫付现金。
普柳什金伸出双手接过了钱,那么小心翼翼地往写字台跟前捧去,仿佛捧的是一种液体,每走一步都怕把它泼翻似的。到了写字台前,他把钱再数了一遍,然后又是非常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一只抽屉里去。

官场现形记
乞乞科夫在N市顺利买下四百个“死魂灵”,他去民政厅办理契据签订手续,文契和申请书都带来了,每个证人都签下自己的大名和身份。
民政厅长很高兴,他只收一半税款,毕竟乞乞科夫买进了价值十万卢布的农奴。
乞乞科夫购买农奴一事成为全城热门话题。
不过,所有这些传说和议论却产生了乞乞科夫所能冀望的最最理想的后果。那就是说,消息传开了,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百万富翁。全城的人本来就如我们在第一章里所见到的那样,已经真心实意地爱上了乞乞科夫,现在听到了这样的消息之后,爱得更加真切了。
很快,乞乞科夫身上的“美好品格”都被发掘出来了,全城都在巴结乞乞科夫,省长夫人还把16岁的女儿介绍给他。
许多人明明知道从这位百万富翁身上得不到,也没有权利得到任何一点好处,可是却偏偏要去向他献一下殷勤,哪怕赶到他的前面,嘻嘻地笑几声,脱下帽子行一个礼也好,或者死乞白赖地硬要求参加一个据他们得知富翁将应邀出席的午餐会。
然而,浪荡子诺兹德廖夫在舞会戳穿了乞乞科夫买“死魂灵”的真相。
传闻越来越多,有说乞乞科夫的真正意图是想拐走省长女儿,有说乞乞科夫是强盗头目,有说他是上面派下来的暗探……
民政厅长很惶恐,是他批准办理买卖魂灵的手续的。但最放不下是检察长,官员们打听不出乞乞科夫是什么来头,检察长使劲地想啊想,有一天不知是中风还是急病,突然从椅子上栽倒下来死了。
乞乞科夫发现所有官员都不待见他了,他趁着大家去给检察官送殡,仓皇逃出N市。
公爵要乞乞科夫坐牢,有人为他求情,他被释放了。故事的结局突然中断了,好像等着写第二部。
据说,果戈理企图在第二部描写改邪归正的乞乞科夫和道德高尚的官僚地主形象,但写得不顺,临终前把手稿投入壁炉烧掉。
果戈理所处的十九世纪上半期,正是俄国农奴制瓦解和资本主义发展的时期。试想想,如果小说朝着“主旋律”、“正能量”走向,《死魂灵》还有如此深刻的思想性、如此鲜明的批判性、如此巨大的艺术感染力吗?还会成为俄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的讽刺作品典范吗?
如今,果戈理的《死魂灵》被誉为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发展的基石,是俄国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
讽刺的是,近两百前的小说,我们今天读来依旧亲切,里面的荒诞情节似曾相识,我们笑着笑着就几乎笑不出来了,陷入了悲哀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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