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悲惨亲吻灵魂》，本届阿那亚戏剧节还有另一部意大利剧目《友谊》，“能量”是二者共同的关键词。（图/由被访者提供）
2023年阿那亚戏剧节开幕当晚，“候鸟300”所处的海滩热闹非凡。
人群中散落着多部特邀剧目的主创，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自欧洲，刚经历了十几小时的舟车劳顿。
但此刻，在月光的映射下，他们的面庞重新神采奕奕起来。
用阿那亚戏剧节艺术总监孟京辉的话说，“候鸟300就是给艺术家补水的一个面膜”，使人年轻。
意大利前卫戏剧《悲惨亲吻灵魂》的四位主演（伊塔利亚·卡罗乔、玛奴埃拉·洛·西科、莱奥娜达·萨非、西蒙内·赞贝利）当时就在现场，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中国，来到阿那亚戏剧节。
三场演出全部结束后，玛奴埃拉在舞台边感慨：“我们看了候鸟300，这是一次非凡的创新，大家来这里观赏、学习。我们也在阿那亚转了转，这里漂亮、好客，来了很多看戏的人。”
“好客”之感主要源自观众的反响，例如，阿那亚戏剧节官方公众号作者小溪的朋友观看第二场演出时，坐在她前面的女孩谢幕时仍在哭泣，许多观众“散场时路过演职人员止不住夸赞”。
小溪观看了第二场即末场演出。掌声雷动间，她默数，演员们一共谢了六次幕，令她“真真切切在剧场空间中感受到了巨大的能量”。
除了《悲惨亲吻灵魂》，本届阿那亚戏剧节还有另一部意大利剧目《友谊》，“能量”是二者共同的关键词。
在不甚了解意大利当代戏剧的中国观众的心田，这股能量掀起了各种各样的波澜，或好或坏，但无论如何，都不妨碍我们做一些更深入的了解。
“我感受到的根本不是‘表演’的力量，而是‘人’的力量”
2017年7月，孟京辉在意大利斯波莱托艺术节观看了艾玛·丹特执导的《暗黑童话：给我一身美丽的皮肤》，决定邀请其参与两个月后开幕的杭州当代戏剧节。
孟京辉工作室公众号在演出宣传中写道：“一部好戏的形式只是表面，它所传达的信息，一定高于故事本身，它所延展的深刻意义也是可以诛心的。”
艾玛的“诛心”体现在无比真实的叙事上。舞台上所有源自日常生活的细节，都是她思想的发声器，如哈哈镜般，将现实生活中细小的、隐性的、被美好外表遮蔽的丑陋无限放大。《悲惨亲吻灵魂》亦然。
时间退回2016年，艾玛领养了一个孩子。在这段崭新的亲密关系里，她感到一种“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很自然”的母爱。她意识到，这似乎是个很值得深挖的创作主题。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在医院里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一个有智力缺陷的男孩不停地自转，开怀大笑，仿佛在跳一支单纯由幸福或者说由生命引发的舞蹈。她决定以此为出发点，讲述自己为人母的体验。
艾玛的姓氏在意大利语里跟但丁的名字一模一样，有溯源论认为，该姓氏起源于后者。
尽管中国将其翻译为“丹特”，但不可否认，这个姓氏为从事文艺的艾玛增添了几分宿命感。
也许是宿命有意帮她成就另一部伟大的作品，那天离开医院后，艾玛在晚上观看了西蒙内的舞蹈演出。
合作顺理成章，她邀请他饰演男孩阿图罗，充当其“母亲”的三姐妹则由自己剧团的演员出演。
“我想通过一个贫困的家庭来探索母爱的主题，”艾玛阐释自己的创作初衷，“这个家庭是由陷入困境的人组成的，他们为了生存而联合起来。”
在西蒙内眼中，这里的“母爱”是非传统的，“她们三个跟阿图罗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对他倾注了爱，陪伴了他的成长”。
“母爱对意大利人来说很重要？”
“我觉得纯粹的母爱对全世界的人来说都很重要，”莱奥娜达的笑颜忽地严肃起来，“但是我们这部戏里的母爱很压抑，恰似作品的名字。”
玛奴埃拉解释，剧名所使用的单词“misericordia”是意大利语没错，但并非日常性的，而是宗教性的，表示怜悯、仁慈和宽恕，“所以它是全人类、全世界的共同议题，探讨了一种生发于人性的伟大之爱”。
可是，单凭这些描述还不足以激发共鸣。就说小溪吧，她看介绍时觉得“白天织布、晚上卖淫、照顾傻弟弟”像是噱头，进入剧场前以为“这个作品是余华，是福贵和老黄牛坐着晒太阳，是许三观卖不出血绝望地哭”。
偏见是在演出开始后被打破的。昏暗的舞台上，三位女演员低声咒骂、高声嘶吼，她们扭打、奔跑、宽衣解带，而西蒙内用控制力极强的身体，传递着歇斯底里的失控感。小溪被击中了。
演出结束四天了，而她还在回味：“这是千锤百炼过的表演，不管是三位女演员还是男舞蹈家，每个动作、表情、台词都是锤打过的，从发缝到指尖。或者说我感受到的根本不是‘表演’的力量，而是‘人’的力量。”
这种炉火纯青、浑然天成的表演，令许多观众为之狂热，他们拦住在街上偶遇的演员们，跟他们聊天、合影，或用英语告白：“我爱你们！”
“这太美妙了！”莱奥娜达手舞足蹈地说，“我们聊了很多，大家都很热情。昨天一个女孩告诉我们，这是她在阿那亚看的最棒的一部戏。因为虽然表面上我们的主题只有一个，但每位观众会感受到不同的东西。”
这些东西可以是变幻莫测的阿图罗，也可以是三位“母亲”身上的文化感，以及母爱。
“还有暴力。”玛奴埃拉提示。“对，这一点一开始我很担心中国观众接受不了，但实际上没有。我觉得全世界是一家，我们有很多共同点。”莱奥娜达感到欣慰。
“传递给观众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台词，而是场面”
阿那亚的大海也给了演员们家的感觉，因为他们的家乡罗马、西西里岛和普利亚大区都挨着海。
玛奴埃拉认为，心态开放是在海边长大的人的一大共性，同时，不同的滨海环境也会造成一些特性，“比如我在西西里长大，它是一座与大陆分离的海岛，所以当地人的性格可能更封闭，因为海洋会带来一定的恐惧”。
但大海带来的好处要多得多，比如美味的海鲜，还有至关重要的——文化与艺术，其中自然包含戏剧。
玛奴埃拉觉得，西西里戏剧非常独特，充满号哭与嘶吼，跟同样历史悠久的英国戏剧截然不同。不过她也强调，“并不是所有西西里人都像戏剧中展现的那样”。
莱奥娜达认为，方言是意大利南北差异显著的一个具体表现。艾玛身为西西里人，作品之所以富含西西里方言，是因为她希望以此揭露一些关于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的真相。
2023年，秦皇岛阿那亚。意大利前卫戏剧《悲惨亲吻灵魂》的四位主演第一次来到中国，参加阿那亚戏剧节。（图/由被访者提供）
面对外国观众，艾玛决定不对剧中台词和歌词进行逐字逐句的翻译，这一做法看似冒险，但事实证明十分明智，因为哪怕是语言环境完全不同的中国观众，也能收获浓度不低于欧洲观众的感动与震撼，包括快乐。
“如果能够言简意赅地翻译出意思，我觉得就够了，否则大家会一直抬头看字幕。传递给观众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台词，而是场面，需要留时间和空间给观众感受。”莱奥娜达如是说。
肢体是这些“场面”的基础，按照伊塔利亚的理解，他们所有的台词与动作都来自肢体，“无法进行一场只有台词没有动作的演出”。
此外，他们的声音、运动方式都会展现出一些地方特色，“不一定是出生地的，比如她（莱奥娜达）不是南方人，气质却非常南方”。
事实上，整个剧组给人的感觉都很“南方”，因为实在太奔放、太随性了。
他们没有休息室，不需要化妆间，甚至连演出前的走台都可以省略。回答问题时，他们也很喜欢开玩笑，或“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当西蒙内回答自己也不知道在舞台上一共转了多少圈时，半路杀出的是莱奥娜达。“从我们开始演出到现在，你转了多少圈？百万圈？”她饶有兴致地问。
“不知道，开始之后我就呜地一直转到现在，很多圈。我转的时候看到了上帝！”西蒙内摆摆手，“开个玩笑。”
这一刻，演绎了悲惨故事的演员们到哪儿去了呢？
没人知道。也许某种种族性的乐观还是占了上风，正如一位意大利剧评人所言：“如果说契诃夫将人类的苦难隐藏在辉煌之中，那么丹特则是从存在主义的贫民窟里采摘花朵，正如萨巴、帕索里尼和德·安德烈一般。”
“并不是说观众笑了，它就是喜剧”
德·安德烈是一位活跃于上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的意大利音乐家。在《友谊》的导演兼主演安东尼奥·雷扎眼中，德·安德烈的作品谈不上欢快，“里面有很多忧郁甚至惨烈的元素，向来比较悲观主义”，但都极富诗意。
几年前，德·安德烈的妻子多莉·盖齐观看了安东尼奥和芙拉维亚·马斯特雷拉共同打造的一场演出。
通过作家、编剧弗兰西斯卡·塞拉菲尼，多莉·盖齐见到了这对戏剧搭档，说自己想请他们利用先夫的未公开影像做一部戏。
于是，安东尼奥和芙拉维亚将之前的作品Fratto_X与德·安德烈的声音、影像做了结合，并用撒丁岛方言中的“友谊”（amistade）一词为新戏命名。
“德·安德烈和多莉·盖齐曾被歹人绑架到撒丁岛，但后来决定回到撒丁岛生活，说明他们还是很喜欢那里。”安东尼奥表示，选撒丁岛方言是因为这对夫妇跟这座岛关系亲密。
阿那亚戏剧节将这部戏描述为“两个声音的故事”，即演员们在现场制造的声音与影像中德·安德烈的声音，主办方介绍道：“戏剧、电影和文学神秘的力量在此交织，令人着迷，上演人类在生存和思考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很抽象吧？的确，而且抽象到了令观众反馈两极化的程度。这很正常。世上不存在毫无反对者的伟大作品，也没有任何一个完美的创作者。
从另一个角度看，有争议对文艺而言是件好事，诤言使人进步。况且，每部作品都是创作者背景及经历的总和，虽然地球是圆的，但山和海的差别是客观存在的，没有哪个创作者愚蠢到奢求异国观众百分百理解和赞许自己的作品。
《友谊》里不但有撒丁岛方言，还有许多德·安德烈家乡热那亚的“梗”，诸如帕索里尼刺杀事件之类的政治惨剧。
芙拉维亚透露：“剧中有一些隐喻，但是我们对暴力元素做了软化处理，使其不那么沉重。我们觉得这是一种通过传统，保护社会多样性的方式。”
“你们来之前有何预期？演出之后感受如何？”
安东尼奥擦了把不存在的汗：“我们没有预期。”但是他们有足够的诚意，这一点观众也能感受到，尤其是他在舞台上清晰响亮地说出“我是”“站起来，走”等中文的时候。
“这得感谢比安卡，是她带领团队帮我们翻译的。”充当采访间的化妆间人头攒动，安东尼奥找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意大利语名叫“比安卡”的中国女孩，索性展示起左边小臂上的小抄来，“很难，只能这样”。
第二场即末场演出时，他举着灵感源自战壕潜望镜的道具，嚷着“站起来，走”，跟观众互动了好一会儿，引发阵阵哄笑。
而在更早的时候，还有一个相当罕见的搞笑设计：他和搭档演员伊万·贝拉维斯塔从舞台上消失了。
之后，他们的吵闹声从后台传来，像是在跟台上播放的德·安德烈的影像对话，可又不完全是。
“我和伊万就在这里，”安东尼奥指着自己脚下的地板，“我们叫喊、摔打东西，德·安德烈一噤声，我们就出声。”
绝妙的主意都不会凭空而来。坐在他斜后方化妆台上的伊万翩然开口：“2012年我们在罗马演Fratto_X的时候，化妆间的门坏了，我们被关在里面。”
剧场的化妆间真是个有故事的地方，可以类比足球场的更衣室。
大概很多人好奇，演出开始前，里面会发生些什么。“这我是不会跟你分享的！”年过六旬的安东尼奥，此时傲娇得仿若叛逆期。
“我来告诉你真相。”不到40岁的伊万倒显得比他稳重，“大约10年前，我跟安东尼奥在后台吵了一架，因为他觉得我表演时不专注。”
架吵完了，伊万也明白了，这部戏需要不一样的能量，并非想演就能演。“没有良好的体能是演不下来的，里面有大量的肢体动作和即兴表演。一些动作是条件反射似的、神经性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很神秘。”
这些独特的动作常常打到观众的笑点上，但是，安东尼奥坚持认为，《友谊》不是一部喜剧。
“并不是说观众笑了，它就是喜剧，这不是我们造成的。我们并未刻意要观众笑，他们笑是因为其他人笑，不是说有人决定要他们笑，所以他们笑了。”
他还发现，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的笑点是不一样的，比如，对于中国观众笑得最多的桥段，意大利观众反应平平，“他们在其他时候笑得比较厉害”。
2023年，阿那亚戏剧节现场，观众在为精彩剧目喝彩。（图/由被访者提供）
“相信戏剧，相信大海”
当然可以用“文化上的隔阂”来形容这种差异——尽管听起来不甚美好，但孟京辉觉得，举办国际戏剧节，不就是为了“用艺术逾越隔阂，促进互相之间的交流与认知”吗？
“（阿那亚）戏剧节里有特别清浅的作品，也有特别深刻的作品，比如《悲惨亲吻灵魂》，这个意大利的戏情感更加丰沛，既有人类特别多的共情的东西，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坦言，该剧后半部分的一些细节自己也看不太懂，但是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探求的愿望”，它让人们想要重新创造与理解，想要更多地与彼此交流，“这样的话就会有多元的、不同质感的颗粒，悬浮在整个戏剧节的各个空间里边”。
从创意上讲，他觉得这种愿望特别好，“跟你平时看一部戏觉得很了解比，要来得更加‘当代’，或者说，更加‘此时此刻’”。
接到孟京辉的邀请时，《悲惨亲吻灵魂》剧组最先想到的也是交流。
反过来，戏剧节又何尝不是国内观众与海外交流的机会？就意大利而言，舞台艺术中的歌剧早已为国人熟知，但有几个人看过他们的当代戏剧呢？
不过，责任——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名词概括这个情形——也许并不是单方面的。
莱奥娜达觉得，意大利当代戏剧非常前卫，所以并不是很容易向外推广，目前在北欧和东欧就尚未进入当地人视野。
“但是艾玛非常天才，她成功地将喜剧、动作融入作品，赋予其当代性。她还运用弗拉明戈舞蹈和一些独特的音乐，所以她的戏现在很受欢迎，这也是前卫的一种表现。”
安东尼奥和芙拉维亚的前卫性则在于，安东尼奥本身就很独特，有别于其他意大利戏剧人。芙拉维亚强调，他们做的一直是原创剧，而同行们“既做原创的，也做改编的”。
“或者两相结合。这让我很紧张。”安东尼奥目露狡黠，将那句说了不下四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们一定要让我们再来啊！”
“还有就是意大利当代戏剧缺乏年轻血液，戏剧研究有点停滞了。”芙拉维亚抬起始终平静的双眸看向对面，那里站着来自撒丁岛剧院的制作人马西莫·曼奇尼，“只有撒丁岛和罗马的几个剧院还能招到一些年轻人，但总的来说发展得比较艰难。”
从业近40年，这对搭档只做了十几部戏，但安东尼奥觉得这不算少：“我们还拍电影、写书，她还做展览，我还写小说，我们还做电视项目。我们要做3000件事！戏剧，我们一年、两年或三年创作一部，每部都要巡演。”
而且，芙拉维亚会更换每部戏的舞台设计，力求推陈出新。她觉得每个人的创作习惯不同，一年做两三部，或五六年做一部，都无可厚非。
但浮躁和急功近利万万使不得。阿那亚戏剧节艺术总监陈明昊说：“我会觉得其实有的时候，个人挺渺小。”尤其在阿那亚的海边，大自然的力量令他感到敬畏之心的重要，并且思考“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能干的事情很多，比如见朋友、搞创作，又比如进行莱奥娜达所说的“关于爱、母爱与多元化”的讨论，或观摩芙拉维亚所说的“文化的交流互补”。
而陈明昊呢？他沉浸在“存在”的美好感觉里，并衷心希望“大家都多沟通，然后相信戏剧、相信大海”，一起朝这里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