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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6月,上海电视节。BBC Studios科学部制片人史蒂夫·克拉布特里带来了关于科学纪录片的方法论。(图/由被访者提供)

在绝大多数公开场合,史蒂夫·克拉布特里给人的印象都是专业而儒雅的,那是他作为BBC Studios科学部制片人的模样。

很难想象,他会在记者面前骄傲地展示自己的蝙蝠侠文身,也没有太多人留意,他从小就是超级英雄和科幻小说的迷弟,长大后却从事了音乐和装修。

今年6月底,史蒂夫第一次来到上海,以上海电视节为契机,跟各国同行和中国观众分享了自己对纪录片,尤其是对科学纪录片创作的见解。

从业近25年来,他曾多次参与国际项目,最近一次是2022年年底播出的《未来漫游指南》——由哔哩哔哩(下文简称“B站”)出品、BBC Studios科学部承制,史蒂夫担任制片人。

这档纪录片不乏创新乃至创举,其中最令中国观众惊叹的,当数作家刘慈欣的首次“触电”。

担任该片科幻顾问的未来事务管理局创始人兼CEO姬少亭更是表示,这是刘慈欣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接受纪录片的采访。

幕后,没有什么能被包装得可歌可泣的故事,也没有什么神秘“金手指”的介入,一切都如史蒂夫成为风靡全英的纪录片《地平线》的制片人前所等待的漫长的17年一般正常——一种符合行规、水到渠成的正常。

在时不时出现因一两部作品而完成跨越式成长的创作者的环境里,这种“正常”步调显得珍贵。

尽管难以断言哪一种更好,但对一些期待入局或已在局中的人而言,找回这点正常所能改变的,不止一点。

2023年6月,上海电视节。图为BBC Studios科学部制片人史蒂夫·克拉布特里。(图/由被访者提供)

从科幻迷到《地平线》历史的书写者

20世纪70年代,将满10岁的史蒂夫被超级英雄题材漫画吸引,成了一个科幻迷。

往后9年,他收集了许多漫画书,阅读了许多科幻小说,却逐渐意识到似乎少了些什么。

那大约是1989年,某科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帮他补足了这缺失的一角。

“它的主题是当你想象其他行星上的生命形态的时候,需要遵循哪些规则。举例而言,人类和其他哺乳动物都有两只手、两只脚,这是因为大家都是从某一类鱼类进化而来。文章介绍了不同行星上的生命形式都有什么规则,以及重力对生物的大小有什么影响。”

在求知欲旺盛的少年看来,这虽然是一本专业的科学杂志,是一篇由专业的科学家写的文章,但外星人和外星人进化的主题,仿佛科学与科幻两个世界的融合,“简直太酷了”。

从此,他涉猎的科学读物和论文越来越多,但暂时还没有钻研科学的志向。

后来,他到英国的一所艺术学院读大学,在校期间拍摄了一些影片。这些经历令他意识到,自己非常喜欢影像,特别是纪录片。

怀揣这份热忱,他进入BBC工作。2003年,他成为科学纪录片《明日世界》的调研员,并最终成为其制片人之一。

《明日世界》于1965年首播,按照常理,作为新人能参与这样一部历史悠久,且在当时很受欢迎的纪录片的创作,是值得庆幸与骄傲的,可史蒂夫和同事们当时的目标不止于此,“所有人的终极目标都是希望成为另外一个节目制作团队的一员,也就是《地平线》这个节目”。

始播于1964年的《地平线》是英国有史以来最长寿、最受欢迎的科学纪录片之一,史蒂夫用了17年才成为其制作团队中的一员。在此之前,他还做了一段时间的BBC历史类题材研发部主管。

同一时期,在中国,纪录片行业快速发展,并与海外建立起日益紧密的联系,多部海外纪录片,包括英国纪录片在中国播出,其中一些甚至在观众心目中“封神”。

史蒂夫并不觉得17年特别长,“它就是职业生涯当中一步一步往上走的过程”,从一开始从事打杂似的非常初级的工作,到初级研究员、助理制片,再到制片人、导演,他表示,英国电视行业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方式,这是一个“正常”的阶梯。

“我加入《地平线》团队作为编辑的时候,我对自己非常满意。我当时给自己定了目标——看完从1964年到当时所有的节目,应该是1200多集。”

他做到了,成为“地球上唯一一个把《地平线》每一集都看过的人,包括试播集和没有播出的内容”。

负责《地平线》的5年里,史蒂夫制作了约70集节目。相比一些只在节目组做了2年编辑的同事,他确乎是一段节目史的书写者,而且能准确地说出每集节目的负责人是谁。

对他来说,如果未来有人看《地平线》时也能认出他的风格,那这就是自己为这部经典创造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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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更多的可能性时,“他最终都say yes”

《地平线》之后,史蒂夫跟美国探索频道合作了几部纪录片,包括《爱因斯坦和霍金:解锁宇宙》。

“我们把爱因斯坦和霍金的声频做了混合,你可以从任何一个时间点开始观看,因为它是循环的。这是一个非常巧妙的对时间的把握,也是对于爱因斯坦和霍金关于时间的研究的致敬。”

这部作品得到了艾美奖的提名。受新冠疫情限制,史蒂夫和团队无法出席在美国举办的颁奖礼,只能在伦敦时间凌晨3点,穿好晚礼服端坐在自家客厅内,通过视频参加典礼。这是他在国际合作中的难忘记忆之一。

另一段难忘记忆是《未来漫游指南》的创作。“过去两三年,我的工作重点一直是跟B站一起。我们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在这个项目上。因为它开始于疫情期间,所以我可以说是让自己完全沉浸在刘慈欣的世界当中。”

他一边读小说、听有声书,一边做回老本行——为自己的房子装修。虽然直到这个项目才了解到刘慈欣,但史蒂夫把后者所有被翻译成英文的作品都读了一遍。

这么做是必须的,因为他们在制作层面做出了一个重大决策:这部纪录片不是拍《三体》的科学,而是讲述有哪些类型的故事影响了刘慈欣的作品、这些故事的科学是什么样的。

与此同时,他们与刘慈欣进行了沟通。随后,创作团队组建,他们列出了一些希望在3集节目中呈现的内容,“当然,在这个阶段还没有敲定特别多的细节,但初步的一些内容和想法足够让我们与B站分享,并开始我们的合作”。

整部纪录片大体遵循《三体》三部曲的主题,每集都被分解成四个篇章;除了刘慈欣的采访和旁白,以及其他科学家的采访之外,没有另外的独白和旁白,而是用浮在屏幕上的文字传递更多信息——这些细节都是制作团队对于这部纪录片是源于文学作品的致敬。

接下来就到了最重要也是最后的一步——联系到刘慈欣,确认他的出演意愿。在这个过程中,未来事务管理局发挥了重要作用。

“我们对刘慈欣的研究非常深入,除了刘慈欣已经被翻译成英文的那些小说之外,我们为BBC提供了大量刘慈欣其他的资料,包括他的演讲、曾经在报纸上发表过的文章,以及他在谈论当中讲到比较重视的事情。”

姬少亭透露,很多资料都得到了BBC团队的充分利用,其中一个例子是,当她告诉史蒂夫,刘慈欣一直视亚瑟·克拉克为偶像时,史蒂夫当即想到BBC Studios科学部曾深度采访过克拉克。

于是我们看到片中用克拉克过去的一些话和思想,回应了刘慈欣在当今提出的一些思考。

对于刘慈欣的演出,姬少亭说道:“刘慈欣一直是一个非常害羞的人,比较像我们喜欢讲的I型人格,特别内向。所以,当他想到有一个BBC的纪录片要拍摄他,他是有恐惧感的,所以他一开始就讲,‘我不是那个最主要的人,可不可以只用声音’。”

基于这个初步反馈,史蒂夫他们想了很多办法,比如给刘慈欣做卡通形象,或让他用声音和旁白的方式串起整个片子。

刘慈欣拿到制作团队制作的多个脚本方案后,也被打动了。

不过,史蒂夫觉得,刘慈欣之所以答应出镜,可能不完全因为这些,反而是他们的一个需求打动了他。

“当时我们的导演大卫问他,能不能把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也就是他在发电厂工作的照片发给我们。当时他同意了,发了一些照片的副本给我们。这个时刻我们就觉得,搞定了。”

姬少亭对此赞叹:“我觉得大家不一定能注意到这么用心的细节。在这部纪录片中,你会看到刘慈欣小时候的照片,这些照片真的是他第一次披露。”

她清楚地记得,答应出镜后的刘慈欣变得越来越配合。当他们需要更多资料,谈到更多可能性的时候,“他最终都say yes”。

BBC Studios科学部制片人史蒂夫·克拉布特里工作照。(图/由被访者提供)

选角似的选址方式赋予创作方面更多可能性

对史蒂夫个人来说,《未来漫游指南》的惊喜之处不只刘慈欣本人的出镜,还有许多别具一格的拍摄地点选址。“《地平线》里采访医生时,肯定是在医院里面进行,但是在《未来漫游指南》里,我们把采访对象和采访地点分开了。”

选角似的选址方式赋予他们更多创作方面的可能性,例如第二集的太空电梯部分,“我们选了一个非常酷的地方去拍摄”。

即便是在受访科学家实际工作的地方进行拍摄,史蒂夫他们也力求拍得足够酷,这样的例子包括:在法国核聚合中心拍摄时,把太阳投影到墙上;采访讲解冬眠技术的医生时,摄像机架在2英里(约等于3.2公里)外一栋氛围独特的楼里。

姬少亭觉得,这些细节体现了BBC的一个“非常特殊”的品质:“不要觉得它是搞科学的就不重视画面,BBC的纪录片一向都是非常重视画面的,它的运镜绝对不亚于电影级的水平。”

与史蒂夫参与同一场上海电视节论坛的日本制片人小谷亮太指出,拍摄设备在纪录片创作当中日益重要,“用4K、8K等实验性的设备拍摄纪录片,可以带来很好的效果,激发观众的兴趣”。在这方面,许多中国纪录片人已经与国际接轨。

对于中国合作者,以及中国的观众,史蒂夫也有自己的观察与理解。

“在我们和中国委托人合作过程中,我感受到大胆和现代。在英国,我们讲故事的方式还是比较传统的,所以我不确定如果这个节目(《未来漫游指南》)是为英国观众做的话,会是什么样。”

史蒂夫表示,科学与科幻结合的概念在英国是非常小众的题材,但该节目在B站的观看量已经突破6000万次,足见受众是非常有前瞻性、非常现代的,而且对未来充满期待。

英国纪录片导演罗飞在论坛上指出,人类相通的地方比不通的地方多得多。

科学纪录片更是具有一定的先天优势,因为多数议题是全球化的,正如史蒂夫所言:“在我们很多系列里面出演的科学家,都是通过合作来齐心协力解决全球性的问题。”

而根据他个人的经验,在项目的前期策划、拍摄筹备、现场执行等层面,本土创作与国际合作中的关注点,都包含项目愿景越清晰越好、平台和用户调研越深入越好、拍摄期务必确保工作人员的安全和健康、争取尽可能多的内外部支持等。

然而,有些支持需要实实在在的资源或物质进行交换。在这方面,许多中国从业者依然面临困难,否则记者也不会在某大型人文综艺的拍摄现场,听到担任总导演的资深纪录片人向嘉宾吐苦水,说他和同行们仍是影视行业的底层。而这,又是另一个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