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为《金融博览》专栏文章,发表于2023年第7期,转载请务必注明出处。

张明系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副所长、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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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系、躺平与内卷,可谓当前一些年轻人高频使用的三个词汇。作为一名学者与研究生导师,我经常会和形形色色、性格迥异的年轻人打交道,也时常从他们口中听到这三个词。在一定程度上,这三个词反映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彼此之间也存在较强的因果关系。例如,佛系与躺平似乎是硬币的一面,内卷则是硬币的另一面。又如,一旦年轻人“卷不动了”,就可能转为佛系与躺平。

最近,我给一所知名高校商学院的学生做讲座,在问答环节,被问及“年轻人应该如何应对当前的社会不公与阶层固化,如何避免被动陷入无效的集体性内卷”这个问题,我在现场的回答是:“当你周围的很多人都在躺平的时候,如果我们在努力,我们就有机会。这种努力不是低水平的重复竞争(内卷),更多的是结合自己的兴趣爱好和资源禀赋,找到正确的方向和合适的团队,不断完成自己的小目标”。

以上回复算得上我个人对当前年轻人如何在各种现实约束条件下努力实现自我的一番思考。但由于时间所限,没有来得及展开。之后,东道主将我的回复作为本次讲座的“金句”,做了一个小图片来推广。我把这个小图片发到自己的学生群里,自然引发了一场讨论。我陈述了自己的一些零散的观点,并承诺最近会写一篇不务正业的专栏文章来深入讨论一下,文章的题目就叫“佛系、躺平与内卷”。更加贴切的题目或许是“在躺平与内卷之间寻求第三条道路”。

让我们先来看百度百科对佛系、躺平与内卷三个词的解释。

佛系是一个网络流行语,也是一种文化现象,主要意思是指无欲无求、不悲不喜、云淡风轻而追求内心平和的生活态度。

躺平,网络流行词,是指无论对方做出什么反应,你内心都毫无波澜,对此不会有任何反应或反抗,表示顺从心理。躺平在部分语境中表示为:瘫倒在地,不再鸡血沸腾、渴求成功了。年轻人选择躺平,就是选择走向边缘,超脱于加班、升职、挣钱、买房的主流路径之外,用自己的方式消解外在环境对个体的规训。

内卷,网络流行语,原指一类文化模式达到了某种最终的形态以后,既没有办法稳定下来,也没有办法转变为新的形态,而只能不断地在内部变得更加复杂的现象。经网络流传,很多年轻人用其来指代非理性的内部竞争或“被自愿”竞争。现指同行间竞相付出更多努力以争夺有限资源,从而导致个体“收益努力比”下降的现象,也被称之为“努力的通货膨胀”。

关于佛系,我想引用好朋友Vivi的一段话。Vivi成长自普通家庭,人大统计系出身,先在外企工作,后来自己创业,赤手空拳做出了一家非常优秀的市场调查公司。她不仅事业有成,而且非常善于享受生活。她在参加自己导师七十大寿的同门聚会上讲过这么一段话“我确实对佛系、摆烂都旗帜鲜明地不赞成——口口声声说佛系的人不知道想过佛的感受吗?历经千帆才成佛,什么都没经历怎么敢佛呢。现在还流行45度人生,那就更累了。要么躺倒算了,要么站起来好好向前”。

与上世纪80年代、90年代相比,当前社会阶层间的流动性的确有所下降,草根阶层的年轻人通过自身努力实现阶层跃迁的难度显著加大。但在改革开放初期,有很多隐形的限制与障碍是局外人很难看见与理解的。换言之,过去很多年轻人的阶层跃迁,个人经历的苦辛外人未必知晓。反过来,在当前的全球化时代、网络化时代甚至视频化时代,游戏规则其实变得更加透明更可预测。在一定程度上而言,之所以大家都在内卷,是因为大家都看到了“卷”可能带来的机会。

在任何时代,要实现阶层跃迁或者事业成功,除了靠父辈萌荫或者滔天运气之外,都离不开个人的努力奋斗。无论时运如何,对于草根阶层的年轻人而言,只有努力奋斗才有可能改变命运。如果说,对已奋斗了大半生且成就斐然的人而言,谈及佛系与躺平还算有点实力与资格的话。那么对草根阶层的年轻人而言,佛系与躺平实则是难以承受的“奢侈品”。如果不是笑话,那就是个陷阱。更要命的是,那些起点更高、成就颇丰的人,大概率会选择努力奋斗,而非躺平。有句话非常扎心,“对很多年轻人而言,实则远未到拼天赋或家庭的时候,他们仅仅在努力程度上就出局了”。

当然,努力奋斗只是取得成功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如果努力的方向错了,最终很可能徒劳无功,转而陷入自怨自艾甚至躺平摆烂。在当下时代,个体在选择职业道路与工作角色时,要注意努力避开从众化思维。如果跟随从众化思维去努力奋斗,就十有八九会陷入内卷的陷阱。

例如,小升初的环节,如果奥数成绩很好,就可能被名校点招。知道这一信息之后,大量家庭都让自己的小孩学习奥数,期望孩子能通过这一窄门实现梦想。但问题在于,数学天分是很难通过后天重复训练得以提升的。原本是意图招到有数学天分学子的制度设计,却把海淀黄庄塑造为课外培训的聚集地,并不断加剧普通孩子们的学业负担。钢琴、美术、舞蹈、体育,又何尝不是如此。家长重视的不是孩子的兴趣与快乐,而是希望把孩子们变成得分机器。

又如,我经常担任各类招聘的评委,看到了不少年轻人刷简历的现象。对一位两年制的金融硕士而言,我最多看到了十多个实习经历,每个经历仅有1-2个月。说实话,这样的简历给求职者带来的更多是减分而非加分。上学就不断参加实习的年轻人,实则浪费了在学校最好的时光。

如何才能够既避免躺平又避免内卷呢?从笔者身边很多成功朋友的经历中,我大致总结出一个策略,这就是“自我驱动(Self-driven)+积极心态(Positive Mindset)+目标分解 (Objective Decomposition)+差异化(Differentiation)”的打法(不妨简称为SPOD,注:Spod的英文涵义为书呆子,一笑)。

所谓自我驱动,就是自己有一个人生志向,试图通过不断提升自己去完成这个志向。如果志向不是功利性的(例如挣多少钱买多少房子发多少顶刊)而是自我实现性的(例如去更多体验世界与人生的多样性),效果无疑更好。自我驱动的人,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元气满满,因为有真正重要的事要做,因为是真正为自己工作。

所谓积极心态,是指在奋斗的过程要保持乐观向上的情绪。这一点个人很难始终如一地做到,由此就需要团队的支持。一个好的团队,对年轻人的成长与成功至关重要。一个人孤独奋斗,与一群人相互激励而前行,两者的差距以道里计。前者未必不会成功,但后者相互成就的概率更大。

所谓目标分解,是指善于将长期大目标分解为短期小目标。小目标是每段时间经过适当努力就能实现的。一旦实现小目标,就马上进行自我奖励。如此才能形成一个正向反馈,促使自己积小胜为大胜。正所谓日拱一卒、功不唐捐。

所谓差异化,就指哪怕在同一条赛道上,也应该结合自己的兴趣爱好与资源禀赋,找到一种最令自己能够舒展着工作的方式去参与竞争,而不是被迫跟随别人的方式。举个例子。我有个学生去谋教职,回来告诉我说,除她之外的所有竞争者都在顶刊上发表过文章,因此感觉机会渺茫。我的回答是,如果大多数人都有顶刊文章,那么发过顶刊文章就可能优势不再,决定结果的很可能是别的要素。后来,我的学生在所有应聘者中脱颖而出。我的猜测是,她在社科院期间大概发了6-7篇要报,并由此获得过重要领导批示与省部级奖励。这在日益重视对策研究的高校看来,或许是个重要的竞争优势。

按照自己的清晰定位和既有节奏来工作的人,就不会被别人卷。做到差异化,就不会被群体卷。认识到这个世界的参次多态,不囿于世俗的功利评判标准,结合自己的兴趣爱好与资源禀赋,为自己进行角色定位并选择独特的人生道路,是为差异化。

在别人辛苦内卷时,你却迎风舒展。只要在坚持SPOD策略的前提下不断努力,就能在快乐中不断前行,达到自我实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