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秀英
全文共21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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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当过兵的缘故,我的爷爷一生不信邪。他常说,人死灯灭,哪有鬼魂存在,都是活人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听我爸说,年轻那会儿,爷爷在部队里打仗,同营的一个年轻小兵,白天被炮火震懵了脑子,晚上众人都在熟睡,他突然大吼大叫地跳起来,张牙舞爪嘴里高嚷着“有鬼,有鬼!”

众人面面相觑,被他说得心里有些发毛。我爷爷见了,脱下草鞋,照着那人的脸就扇了一下:“妈了个腿,瞎嚷嚷,该醒了!”

那人眼睛白瞪了我爷爷一下,身子一拧,倒了下去,一会儿就起来了齁齁的呼声,众人见他没事,才又倒头睡下。

此事是我爷爷向我爸讲的,不知真假,但后面这几个故事,均有见证人,想必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爷爷退伍回来后,已是近四十的大龄青年,在村干部的牵线下,娶下了我奶奶。

奶奶娘家是卖豆腐的,她从小就跟着她的父亲做豆腐,没上过学堂,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我爷爷也是个睁眼瞎,在文化程度这块,两人算是“门当户对”,但在鬼神的认知上,两人那叫一个大相径庭。

我奶奶,一个彻彻底底的鬼神主义者,我爷爷,一个纯纯粹粹的无神主义者。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可以想象,那些年可是没少闹出口角。

有年,我奶奶拎着我大姑走娘家,回来后我大姑就一直哭闹不停,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我奶奶就寻思,可能是路上经过谁家的地头,被哪户人家(住在坟里的)给摸着了。于是,拿出一只干净的瓷碗和两根竹筷子,准备给大姑说下罪,问出“罪魁祸首”。

我爷爷恰巧从外面回来,见我奶奶手捏着筷子,一边在盛满清水的瓷碗里上下颠动,嘴里一边叽里呱啦地念念有词,便吆喝了一句:“搞啥名堂咧!”

我奶奶低着头,言辞恳切地说:“帮咱大妮说罪呢,估摸是被张家的婶子摸着了。”

爷爷听了,把我奶奶手中的筷子一夺,抵在膝盖处“咔嚓”一下折断,然后将碗里的清水往地上一泼,数落了我奶奶一顿:“神神叨叨的,熬点红糖姜水,喝了比你这个要灵!”

我奶奶嗫嚅着嘴想说什么,可看到我爷爷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将话咽了下去。

当夜,大姑喝了满满一大海碗红糖姜水,盖着被子睡下了,第二天一早醒来,人活蹦乱跳,啥事没有了。

还有一回,我爷爷跟村里的彭爷爷一起拉着板车去县里卖高草帽子(鲁西南当地的一种特色麦秸编织物),那天散集晚,路上又下了大雪,直到天黑,两人还没回到村里。

拉着板车走到一片槐树林时,头顶老鸹嘎嘎乱叫,北风中隐约传来女人的啼哭声,彭爷爷吓得够呛,两腿发颤,怎么都拉不动车子了。

我爷爷停下来,问他咋啦,他说你听见有人在哭吗,爷爷侧耳听了一阵,笃定地说没有。

彭爷爷坚持说有,说话时上下牙打得咔啪响,腿软得像受潮的面条。我爷爷划着一根火柴,用手捂着点了两根烟,一根塞在彭爷爷嘴里,一根叼在自己嘴上,他冲着彭爷爷说的女人啼哭的方向,大大咧咧地解开裤腰带,边尿边开玩笑说:“鬼怪都怕人尿,老子正要好好解手呢。”

热尿噼里啪啦地淋在雪地上,立马出现了一个黑窟窿。彭爷爷在一旁机械地抽着烟,待爷爷尿完,那老鸹的叫声也莫名地停了。空中只有簌簌的落雪声。

爷爷又问,老彭,还有哭声没。彭爷爷听了一阵,嘿地笑了,说没了。于是,两人继续赶路。后来,我爷爷说,老彭那是被饿出幻觉来了。

晚年,我爷爷因为不信邪,还得罪过村里的一个老妇。

那老妇对外宣扬自己通鬼神,谁家有病人,她点一炷香坐定,就能神游天宫地府,帮人祛灾延寿。因为此事耗费精力,所以她并不白干,事后总会向人家索要些好处。

那年,奶奶卧病不起,老妇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来了,她一见到我奶奶,就亲切地拉住我奶奶的手,脸上瞬间由笑转哭,说话间,竟然泪水涟涟起来。

我爷爷就一声不吭地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老妇。哭过之后,老妇边用手帕子擦泪,边对我爷爷说:“这是撞到不干净的东西了,我去下面问问,准能好!”

我爷爷听了,把手里的烟枪往身后一背,嘴里毫不客气地说:“你真要有这本事,你亲侄子也就不会只有两个心眼子喽。”

那老妇的本家侄子,七八岁时不知害了什么病,原本聪明的一个小子,突然变得呆头呆脑起来,这是村里人尽皆知的事。

老妇听了,脸上满是尴尬之色,幽怨地看了我爷爷一眼,顾不得我奶奶的挽留,就气呼呼地走了。

事后,我大姑问我爷爷说,为啥不试试。我爷爷站在屋檐下,背微驼,却努力站得笔直,“生死有命,强求不了,信那神婆干啥……”

一年后,奶奶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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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走了之后,我大姑时常梦到我奶奶,每次回娘家,她都对我爷爷说,俺娘又给我托梦来了。

我爷爷一脸的平静,波澜不惊地抽着烟,“不是她托梦来,是你想她了,人都沤成烂泥了,还托啥梦,胡扯!”

大姑不再言语,带着烧纸去给奶奶上坟,回来时眼圈红红的。

爷爷八十岁那年,罹患肺癌,每日疼得睡不着觉。我爸见他难受,问要不要请村上的崔老汉(自诩能掐会算)给看看。

我爷爷摆手,跟我爸说,你要是真孝顺,就给我弄包好烟抽抽,让我走前好好过把瘾。

我爸照做,爷爷走前的那段日子,好酒好烟管够,每天变着花样给老爷子做各种吃食。

爷爷弥留之际,撑起身子,艰难地对床边的儿女说,我走了,你们不用大哭,反正我也听不到,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中。

说完,带着笑意走了。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或许他哪里都没有去——按他的说法,人死灯灭,一切成空。

一辈子不信邪的爷爷,留下几则故事,就这样了无踪迹地走了。

#乡土散文#

作者简介

秀英,女,山东菏泽人,小学语文教师,爱好文学,已在各大报社发表作品数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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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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