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暮色渐上,海上升起一轮明月,城市的夜景显示出来。这里是海滨小城三亚。

没了骄阳烈日,大地褪去炽热,沙滩上很热闹,散步的、跳舞的人们,欢欢腾腾。

远处霓虹灯闪烁,擎天大厦三十楼,是一家网红火锅店。

晚上八点,正是饭点,食客很多,年轻的服务生黄建娴熟地穿梭于大厅。

“小建,发个实时定位来。”发微信的是边境派出所的王警官。

阿建迅速开了实时定位,那边王警官说:“好,没问题,保持联络。”

阿建来自贵州六盘水,今年的工作是火锅店服务生。此刻,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是安心的感觉。

阿建生得白白净净,一头黑发,身高1米76,在一众服务生中非常显眼。

在靠海边的位置,一个女孩坐在那里。她齐耳短发,手中捧着一本书在读,封面显示《挪威的森林》,桌上放了杯奶茶和蛋糕。

女孩是陈贝,看书累了,她便抬起头来,看向阿建一眼,不时莞尔一笑。

而阿建也会趁空隙跑来她这边,问她需要点什么?女孩摇摇头。

阿建继续去了。

半小时后,陈贝眼睛看向窗外,大海的方向。若是傍晚来,可以看见红日落到海里,晚霞满天。

她突然想起和阿建认识的那天,是在西岛。带队导游一个劲地销售潜水套餐,于是她便单独行走。

在一个纪念馆前遇见了一个黑衣男孩,发现是同一个导游队伍,于是便相约而行,他就是阿建。

阿建租了一辆电驴,载着她穿梭在小岛兜风。返程坐船,他们座位在一起,加了微信,后来有空便约出来喝奶茶。

情人节那天,陈贝来店里吃火锅,趁休息的间隙,阿建也坐在陈贝对面。一起聊聊。

那天陈贝脚后跟被磨破了皮,新买的皮鞋太硬。他发现了,去找了创可贴。

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给她贴上。那个瞬间,陈贝感觉很不好意思。

不知不觉,已经九点。陈贝已在餐厅坐了三个小时。她该告辞了,明日还得上班。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去酒店房间等我?”阿建悄悄过来附在她耳边说。

陈贝一把打断他:“开什么玩笑?走了!”说毕起身,拿包走人。

“别走!”阿建邪魅一笑。

陈贝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一到下班时间就跑来这里。其实她只想知道他的故事,上次吃饭时,他说了一半,他父亲是人民警察。

可阿建从小就是个小混混,一直混黑道。每一次眼神交汇的瞬间,陈贝都发现他的眼神落寞,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陈贝自己有一个弟弟,她感觉阿建像极了他,让人心疼。她又觉得自己太圣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凌晨一点,阿建下班,海滨城市似乎安静了。

今日下班比往常早。他回宿舍,脱了工作服。洗漱完,在阳台坐下,点燃一根烟,缓缓吸上。

宿舍是四人间,不用想,就知道男人的集体宿舍是啥样。味道难闻,脏衣服成堆。

他吸完了最后一支烟,起身出了公寓,依旧去便利店买了烟,往酒吧去。

这陌生的城市,反正就是在宿舍待不了。不去酒吧的话,日子难熬。

酒吧里。狂放的音乐中,熟悉的美女在打碟,氛围组的妹妹,一切跟从前一样。

阿建找了个卡位坐下,服务生送来了酒。他惆怅地喝,慢慢喝完了十瓶。看着眼前舞动的人群,他却心神不宁。

他想起了陈贝,她的阳光、自律、健康都让阿建相形见绌。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阿建想,“是16岁吗?算算自己居然在夜场干了十年。”

那时候完全是为了讨生活。

阿建当年初中没毕业出来混。妈妈托人找关系,想把他弄去当兵。结果三次选上了,又被人拦截了名额。

那时候的贵州六盘水就是这么黑。等到国家开始整顿时,他已经过了当兵的名额。

后来,阿建去投靠同父异母的大姐梦妍。阿建有个堂哥早些年投靠大姐,厂里干保安,一年能挣两万块。

不知道为何,阿建大姐的母亲一直在狱中。但上辈人的恩怨他根本不关心。

那时大姐夫工厂在扩建,阿建被安排在车间扛水泥搬砖,他干起来很吃力。

山东人饮食日常,左手一根葱,右手一馒头,他也吃不惯,慢慢瘦到皮包骨。

干了一年,他决定另寻出路,辞职去结算工资。财务说,你姐签字同意了,我就结工资给你。

他去找大姐,“能把工钱结了吗?”阿建对姐姐说,可她压根不正眼看他。她看向他的眼神尽是仇恨。

阿建才明白,梦妍恨他,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内情原因。

干了一年半,一分钱也没拿。阿建恨恨离去,那一刻心底恨死了姐姐,恨不得对她挫骨扬灰。临走扔下一句话:“别让我在贵阳看见你!”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变了,心底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一个好小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生活总会让自己变得刀枪不入。

那天,他全身上下只有两块五,坐公交来到青岛市区,还剩下最后一块钱。

他提着行李,找了一天的工作,没结果。好累好困,他真想一屁股坐地上什么都不管了。

到了晚上,他饥肠辘辘,16岁的少年,体会到了绝望的感觉。

晚上九点钟,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他去了一家桑拿会所。

桑拿会所收留了他,他的人生出现了另外一个人,飞哥。

阿建顾不上面子,开口第一句话:“能让我吃点东西吗?”

飞哥二话不说,把他领去后厨,虽然已打烊,伙计还是额外给他做了一份蛋炒饭。

那顿饭吃得真香,几乎都舔盘了。飞哥的举动让他终生难忘,“我可以为他肝脑涂地。”

他留在桑拿会所,给飞哥帮忙,每天清晨都和同事一起练习散打。工作时用得着,负责把醉酒闹事的客人丢出去,找茬儿的混蛋揍一顿。

对,那一年他彻底沦陷,在一次狂欢过后,大家都喝醉了。阿建醒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身旁是个陌生女。

离开青岛后,阿建回到贵阳。

在桑拿会所练就的打手能力,让他找到了一份私人保镖的工作,投靠了开赌场的坤哥。

阿建纹了花臂,手下十几号兄弟把他捧上天,喊他“龙哥”。赌场都在很偏僻的地方。他日常带着这些小跟班送几百万现金去场子。没事就吃喝玩乐、打牌玩赌、情色交易,彻底颓废的人生。

凡是阿建看上的姑娘,手下跟班兄弟想方设法把她弄到手,就是砸钱,砸到她同意为止。而夜场的女孩子是是非非多。为了女孩,阿建手下兄弟常常跟混混们火拼。

后来,孙小果案爆发,国家扫黑除恶,坤哥进了监狱。

这一切戛然而止。到处寻找出路的阿建,听信了一个兄弟的话,决定去缅北做发财梦。

阿建去了那边,就被控制了人身自由,原来这是一个陷阱。阿建也是道上混的,他委曲求全,最后出其不意反而把对方吓到,逮住机会逃了。

仍然是偷渡回国,在半道被警察截了。人民警察救了他,警察隔一段时间就让他发实时定位。就是前文王警官那样。

他也是才明白,自己这算是因祸得福。

“阿建,一个人啊?来跳舞!”一个熟人摇头晃脑地跑过来拉他。

阿建收回了思绪,定了定神,拒绝了朋友的拉扯。他起身回去,陈贝现在是在睡梦中吧?

她从小是乖乖女,按部就班地长大,读大学、毕业工作,人生从没有半个越轨的举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陈贝今天破天荒还没有睡。此刻她坐在电脑前码字,四周安静,只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

电脑正是World页面,上面写着大写标题“他失学的秘密”——

“阿建和我弟很像,弟弟也是爸妈离婚后,他心疼母亲才辍了学。”

他上次说,那年他七岁,警察爸爸突然去世了。阿建的生活也改变。

他搬到了乡下住。每天醒来,只有自己一个人,自己做好早餐,跑步去上学,中午再跑步回来...

他每天就这样不停地跑,来回跑三趟,练成了跑步能力。学校的体育会,他都是焦点,学习成绩也年级前三。

黄妈妈做了多年家庭主妇,看着妈妈如此辛苦。这世界上,儿子天生对母亲有保护欲。

于是他主动逃课、不上学,考试故意考烂。那个从小被爸爸宠爱的小王子消失。

黄妈妈对儿子很担心,还责怪自己是不是忙工作忽略了他。

阿建有表姐在市区一所中学教书,于是妈妈把阿建转学过去。阿建却故伎重演,以显示自己不可救药。

阿建说过,他小时候,有次在火车站走丢。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去公路旁找商店店主。

“你是谁家的小孩?”店主问。

“黄文山。”他奶声奶气地说。店主吃了一惊,立马把阿建送回家去了。因为贵州六盘水谁人不认识黄文山。

所以他爸爸是谁?

不知不觉已经凌晨两点,陈贝困了,她躺在单人床上,发出浅浅的呼吸,脸看起来有点儿婴儿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大年初七,风和日丽。三亚凤凰岭上人头攒动。陈贝有点后悔今日来爬山了。可阿建兴致很高。

最后,他们坐缆车到了山顶。面对千篇一律的网红景点,陈贝顿感无趣,甚是心疼200元一张的门票。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陪阿建打卡了一个又一个拍照点。有很多人在山顶喊:“凤凰岭,我来了!”

“且,无聊!”陈贝噗之一鼻。

逛了半天,看了百鸟朝凤,听了歌手唱歌,也吃了烤肠。慢慢天色黑了。最后排队坐缆车下山,陈贝想总算要解脱了。

游客们都在这个时间下山,瞬间人潮如涌,陈贝被人挤着阿建整个贴着,她有点窒息:全世界的人都到三亚了吗?阿建就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下山后,陈贝还是问那个问题,关于他爸爸。

阿建说:“我要去酒吧,你也要去酒吧吗?去了告诉你。”

陈贝不喜欢酒吧,乌烟瘴气,音乐吵闹喧嚣,片刻也待不了。

可她想知道他的故事:“事先说好了,我待不了一个小时就出来。”

“成交!”阿建微微一笑,很是得意。

他拉着她穿梭在酒吧卡座中间。可是今天居然满座,还有很多人排队在等。

陈贝对酒吧很好奇,因为她从没来过。她盯着打碟的哥哥好半天,那DJ也冲她笑了笑。

性感热裤的小妹在热舞,身旁围了一圈小哥哥,陈贝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

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世界瞬间安静,陈贝感觉幸好没座位,要不然心脏肯定骤停。

他们在一家咖奶茶店买了饮料,出来在街上闲逛。

陈贝呵呵直笑:“说吧,我答应了你,你也得告诉我想知道的。”

阿建看了看她,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何偏偏对自己的故事那么感兴趣。

“很多人都说我像我爸,可我不像,我连他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他顿了顿:“有一天,我家来了一个叔叔,我喊他凯叔,他身旁跟着两个保镖,黑色衬衫——”

阿建陷入了沉思....陈贝似乎明白,阿建为何如此钟爱黑色衬衫,不过,他穿黑色还真是有味道。

凯叔是黄爸爸生前好友,那趟专程从浙江来。之前他从未到过贵州六盘水,至于怎么找到他乡下的家,只凭“黄文山”这三个字,一路问询。

得知黄文山已去世半年,这个钢铁爷们哭得抽搭搭,整个儿站立不稳。保镖上前搀扶,被凯叔一把推开。

“呜呜呜,文山哥,你怎么就走了...”一个大男人,哭得伤心欲绝,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黄妈妈眼睛又红了。

“墓地在哪儿,带我去!”凯叔趔趔趄趄往墓地去,因为身躯肥胖,走得气喘吁吁,但硬是拒绝了保镖的搀扶。

“我今天就是爬也要爬到文山哥那去——”到了坟前,他仍旧是痛哭不止。

这个瞬间在阿建心里生了根,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凯叔这个七尺男儿为爸爸哭泣的场景。

他不知道凯叔跟警察爸爸有怎样的交情,但凯叔的表现,证明不是生死之交也非寻常人的关系。

“爸爸这一生值了,被这么多人牵挂。”阿建说。

想起爸爸,阿建陷入了伤感中,陈贝也不再多问,他习惯了阿建突然间的忧郁。

阿建想,若是爸爸还在,自己就是王子。哪像现在这般疲于奔命。

其实当年凯叔临走前,叮嘱黄妈妈:“儿子的事情包在我身上,若非政界不可,想来社会上混,两个孩子尽管来找我。”还撕下了电话号码给她。

黄妈妈感激涕零,只是后来搬家数次,把凯叔电话号码弄丢了,从此失去了联系。

“爸爸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阿建幽幽地说。如果他还在,该有多好。

为什么人民警察,会有一个混黑道的朋友?陈贝在心里琢磨,但她什么也没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酒店房间,陈贝正在看书。门铃响起。不用想,她知道是阿建。她欢快地跳起来,开门。正迎着他漆黑的眸子。

阿建进来,一把搂紧陈贝。她把头埋在他怀里,紧紧拥抱。幸福是什么?就是这一刻吧。她想。

她许久未动,这么抱了几分钟,阿建说:“你想这么抱我一个晚上?”

哈哈,陈贝笑了,她的手放开。

“我刚下班,我去洗个澡。”阿建说完,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去了洗手间。

洗完澡,陈贝已睡着了。阿建注视着她的脸,轻抚她的头发,她挣扎着醒来。

一番拥吻后,已是凌晨一点。她表现出浓浓的倦意。

可阿建的夜生活才开始。好不容易等来片刻闲暇。他不想这么快结束。

夜深,陈贝醒来,发现阿建还在独自闷坐。她责怪他大半夜不睡觉。

“习惯了,每天都是这样,我睡4个小时就够。”阿建答。

阿建问她要不要吃夜宵,陈贝说起不来。

于是他独自下楼去了,手里提着一袋零食和啤酒,返回坐在沙发上。

陈贝也不睡了,她眼色暗淡,失望的神情,坐起来看着他。

阿建突然想起在东莞的那年,他也遇到了一个女孩,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一年,他在手机店做销售,交往了一个女朋友,是陈贝这一挂。

工作对于阿建来说很轻松,天生嘴皮厉害,每天只工作两个小时,剩下时间都在玩,却稳居销冠。

老板是个女孩,对阿建欣赏有加。经常上班时间约阿健去喝奶茶。阿建很尴尬,自己有女朋友。不仅如此,还有另外两个女孩也对他表白。

“我有女朋友。”阿建如实告知,可是女孩却说:“我不介意。”

所以阿建那时很混蛋,同时交往了三个女孩。她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但都不说。

他在她们中流连忘返,一到周末,他考虑的是,今天跟谁过夜?这样荒唐的生活过了三个月。女朋友发现,气愤不已。那个女孩哭泣的脸,那一刻愤恨的眼神他忘不了。

“想什么呢?”陈贝问他。阿建瞬速回神,沉吟片刻,苦笑一声:“我既买不起房,也娶不起她,两袖清风——”

“是你前女友?”陈贝有点吃惊,他为什么讲这个?

阿建是故意这样说的。

考虑到现实,他沉默了,没有人喜欢漂泊,但目前他实在不能安定下来。

他思考了过,她不喜欢夜生活,对他抽烟喝酒的诸多行为也颇有怨言。而自己生来就是在夜场,真的要相处,矛盾太多太多了。

他刚来三亚,那时在夜总会做内保,却为兄弟出头干架,结果赔偿了两万块,自己还被拘留。但出来后还是没忍住,又再次打架、再次被拘留。女朋友很失望,离他而去。

“要说遗憾,那就是给不了彼此一个家吧。”阿建心想。

陈念很生气,但她瞬间懂了,阿建是在拒绝她。

“这个没关系的,你现在不是在火锅店稳定下来了吗?这份工作你之前从未做过?

慢慢来都会好起来,以后可以自己盘下一家火锅店——”陈贝说。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低声下气。她想到自己的生活,曾经也是如此混乱不堪。

她在大城市上班时,母亲总是不分时间和地点在电话中对她哭哭啼啼,哭诉她的父亲如何不靠谱。

母亲从小就叮嘱她:“男人都很坏,你不要相信男人。”关键是母亲和父亲已离婚,她还不放过自己。折腾到后来,陈贝工作没了,很多次她很想放声大哭。

“我们都活在家庭的阴影里。”若不是自己淋过雨,她哪懂这些苦。

“可我有机会吗?”阿建突然爆发了,苦笑着说:“人生太难了,我都27岁了,我还是一个打工仔——”

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像浮萍般地四处漂泊。他感觉一阵绝望,

陈贝也累了,过去拉他。他甩掉她的手,起身出门。

“去哪儿?”

“去外面走走。”阿建劲直出去了,或者去酒吧。

陈贝想追出去,却深感没有一丝力气。她想,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呢?

阿建出了酒店,才发现外面在下雨,他不管不顾地一头走进黑夜的雨中。其实,他也不知道去哪儿。

身后的陈贝已经追出来,但她什么也没说出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她泣不成声,有意义吗?

那一夜,她睁眼望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他在凌晨四点发了朋友圈:“没有谁的人生不留遗憾,花开就一定有花落。”

陈贝泪水涟涟,发微信给他:“你在哪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