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1517年)九月初,大同总兵王勋收到了一封奇怪的公文。
八月二十八日,朱厚照到达宣府,没几天大同总兵王勋就收到了一封奇怪的公文。
文书的格式很正规,内容也很中肯,叮嘱他要好好练兵,守好边关。乍一看没一点问题,可王勋却断定,自己遇到了诈骗犯。
这封公文的落款是“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王勋读书少,军界的门道还是拎得清的。众所周知,总督军务向来是文官的活,朝廷更是从没给过威武大将军的头衔。
这个威武大将军是哪冒出来的?朝廷派人来总督军务,怎么没人事先通知我?
王勋把文书一丢叫来手下:去查一下,哪里来的骗子,莫不是活腻了,敢来消遣老子?
不久回报来了,这文书还真不是假的,这个诈骗犯就是当今皇上,朱厚照先生本人。
朱厚照怎么跑边关来了?
一是为了找美女,因为大臣江彬说,西北草原的野性美女,跟宫里和京城里不一样。
二是要满足圆自己的将军梦,朱厚照喜欢军事,"奋然欲以武功自雄",决心建立一番功业。
其背景,是由于弘治年间边防大坏,再加上达延汗的崛起,到正德年间,蒙古人的势力已重回河套。
达延汗在边界越闹越凶,总兵们都镇不住场子,谁来一锤定音?
朱厚照想来想去,决定自己上,泡妞和当将军两不耽误。
为此,他设法骗过京城的大学士们,趁巡关御史张钦不在,私出居庸关,于八月二十八日到达宣府。
要和蒙古人大干一场。要想当个拉风的军事主帅,首先得有个响亮的称呼,于是他一拍脑袋,给自封了一个“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王勋苦笑,威武就威武吧,这位爷也就是心血来潮折腾一下,没几天他就会知道守边军人的苦,怀念他的豹房的。
确如王勋所料,拉风归拉风,宣府的设施还是太简陋了,朱厚照很快住不惯了,不过这难不倒他。
威武大将军住军营是应该的,可我如果有爵位呢?待遇不就能往上提一丢丢!
这还不好办,下旨,威武大将军朱寿,加镇国公!在宣府营建镇国府,一切规制,与豹房无二。
敢情这位爷,是真打算赖着不走了。
文官们不干了,拼命苦谏他回京,朱厚照不理。给事中黄钟等人又抬出了老朱的《皇明祖训》,来作为最有利的证据——“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杀伤任命,切记不可。”
你自己瞅瞅,太祖是怎么说的。
朱厚照却很敏感地指出了他们的错误——《祖训》中所说的对象是15个不征之国,其中并没有蒙古。正相反,朱元璋非常明确地指导了子孙对蒙古的政策——但胡戎与中国边境互相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时谨备之。
朱厚照巡边,不是要对付那些不征之国,而是打到北京附近的蒙古。
黄钟,是你们错了,朕的行动完全符合祖训!
朱厚照这次出关,不能说他不是贪玩。他到宣府不久就故态复萌,每晚带着亲兵在街道上游荡,看到谁家有好看的女子就闯进去索要。搞得宣府一到晚上就家家闭户,即使白天,人们也要把门关起来以防不测。
没脸没皮的同时,他却没有拉下政事。朱厚照命令北京方面,所有重要奏章都要送到镇国公府,由自己亲自核准,才能实行。
皇帝虽然不在京师,权力仍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说明朱厚照脑筋是不差的。
朱厚照这次出关,也不能说他只是贪玩。因为他不是随口说说,确实干了件大事。
朱厚照是来教训蒙古人的,在宣府等了一段时间也不见蒙古人来抢劫,他觉得很无聊。索性跑到了离边境更近的阳和(今大同市阳高县),开始向将领们发布命令,先过过当指挥官的瘾。
好在,朱厚照期待已久的战争很快就到来了。
正德十二年九月,五万余蒙古骑兵集结到长城杀虎口外(今山西省朔州市右玉县)。这个数量的兵力动员只有一个人能做到,种种迹象表明,一场大规模入侵即将开始,它将由达延汗亲自领军。
王勋急坏了,蒙古兵强马壮,自己兵力不足,更要命的是阳和还呆着个二大爷。他赶忙派人送信给朱大将军,让他赶紧回京,由他来拖住达延汗。
朱厚照只是冷笑一声,本将军出关就是来找达延汗一战的,你让朕逃跑?
王总兵听令,你带大同副总兵张铭、游击将军孙镇以重兵严守大同城池;
辽东参将萧滓,把守大同外围聚落堡;
宣府游击时春,驻守大同东北天成卫;
大同副总兵陶杰、参将杨玉、延绥参将杭雄,驻守阳和卫;
大同副总兵朱鸾驻守平虏卫;
游击周政驻守威远卫。
本将军率军前驱至顺圣川,呼应全军。
一切战守,听从威武大将军钧贴指示。
王勋激动起来,皇上这次难道是来真的?
看得出来,朱厚照是做了功课的,他这一番部署,以大同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铁桶形状,把重兵放在大同周围。其战略意图,应该是想利用大同牵制蒙古的兵力,使之不能东进,引诱敌人来攻大同,把敌军引入铁桶中心。
他为自己选择的顺圣川(今河北阳原县)有东西两座城,还有一条水沟口河(桑干河支流),能有效对抗骑兵突袭。这里距离大同和阳和直线距离都在五六十里,向南能直达应州(山西省朔州市应县),是个可以有效呼应全军的要地。
这个部署连总兵官王勋也挑不出毛病,皇上身边一定有高人指点吧?
而在阳和,朱厚照身边的江彬也兀自在目瞪口呆。
流民部队好打,蒙古人可不是闹着玩的,皇上您这是...
朱厚照没有理会其他人,他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全军立即集结,九月二十五日之前,务必完成部署。
这一刻,那个纸醉金迷,玩闹享乐的中二青年消失了,这威武果决的劲头,让大家不约而同联想起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永乐大帝。
【迟到的大将军】
十月初,朱厚照率军进入大同战区,就等着达延汗钻进口袋,好聚而歼之。
真的这么简单吗?威武大将军毕竟还是低估了对手。
达延汗是那个时代极为高明的指挥官,蒙古骑兵并没如朱厚照希望那样往东面的大同来。十月十五日,他们突然分道南下,进攻平虏卫(今大同市左云县)的朱鸾和威远卫(今朔州市右玉县西南威远堡镇)的周政。
平虏卫和威远卫远离大同,不承担主力交战任务,故而兵力较少。达延汗不往桶里钻,而去进攻这两个位置突出的卫所,很可能他已看破明军的意图。
小王子不愧老于战阵,他这手打了朱厚照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打乱明军布阵。蒙军绕过朱厚照的铁桶,击破平虏卫和威远卫,大军就能从大同西南的应州南下,突破雁门关和宁武关中间的一段长城大举入寇汾河平原。
临汾盆地是山西主要产粮区,看来这里才是达延汗的真正目标。
没有意外的话,达延汗已经要成功了,但他不知道,这次明军的统帅是谁。
朱厚照立即作出反应,命时春、萧滓率军驰援朱鸾和周政;命大同右卫参将麻循、平虏城参将高时率部尾追蒙古军,牵制其南下;命王勋、张铭、孙镇率兵出大同,务必在应州截住蒙古主力。
再急调宣府总兵官朱振、参将朱钦、游击靳英等部集结到阳和附近,由他亲自统帅,南下迎战达延汗。
以往交战,明军各部通常缺乏必要的联系配合,战术一旦被识破,很难及时作出反应。心理上,由于主客之势已易,优势转为劣势,各将领多半会想如何自保,不会主动出击。
死道友不死贫道,蒙古人别从我的防区过境就好。
今日情况不同往常,“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坐镇,哪个将官敢不全力以赴?
谁偷懒,谁就死!
战线从一个铁桶被拉成了一条直线,这条线的尽头就在应州。此时朱厚照离应州大约260里,急行军需要两到三天。
在此之前,必须由王勋顶住达延汗的主力,撑到大将军带兵来援。
十月十八日,王勋部前锋在绣女村接近蒙军,正要接战,蒙古兵虚晃一枪扔开明军,南循应州而去。王勋率众尾追,两军在应州城北五里寨展开激战。明军打得很英勇,但毕竟人少,在达延汗主力面前渐感不支,打到黄昏时分,已被逐渐分割包围,各部不能呼应。
照这个剧本发展,第二天王勋部就会被吃掉。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十九日拂晓大雾弥漫,三尺外看不到人影。这个天气没法打仗,蒙古兵等到日出三竿,雾气散尽,打算发动进攻时,发现包围圈内已空无一人。
趁着浓雾,狡猾的王勋早把部下带回了应州城。
更让蒙古兵生气的是,浓雾中一队明军官兵也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应州,原来这是平虏卫的朱鸾和威远卫的周政。
蒙古兵打残两个卫所后并没和他们多纠缠,直接扑向了应州。这两位将军的任务本来已经完成,不来也没人说他们。可这不是看在威武大将军面子上,他们很想好好表现一下,于是带着部队长途尾随蒙古兵,一直来到战场外围。
王勋部被分割包围,他们那点人无法打破包围圈救人。正赶上这场大雾,朱鸾带兵在雾气中穿越敌军,也进入了应州城。
煮熟的鸭子飞了,达延汗气得不轻,就在他以为王勋将就此龟缩在城里时,又得到个令他意外的报告:王勋率兵出城,主动寻战来了。
这个王勋搞什么鬼,其中莫非有诈?
应州城内,朱鸾给王勋带去了一个重要情报:萧滓和时春率领的辽东、宣府精兵已到,明日将军可全军出击,与萧滓、时春合兵一处,不愁小王子不破。
王勋这张底牌没有瞒住达延汗,他迅速做出了正确的判断,以部分兵力阻击萧滓、时春,主力兵团对付王勋。先吃掉应州跑出来的明军,再回头对付辽东、宣府军队。
这一手凶狠老道,王勋在涧子村再次陷入重围,萧滓、时春也为敌所阻。两部分明军无法会合,形势越来越危急。
王勋开始绝望了,从十五日接到命令到二十日,自己已经拖住达延汗五天。260多里地,走路都应该到了,朱大将军您不会是玩我吧?
也罢,死就死吧,被皇上坑死也算为国捐躯,好过事后追责秋后问斩。
王勋下令,步兵结阵,他本人亲自下马督军,指挥手下抵抗蒙古骑兵最后的冲击(总兵王勋在应州,督军下马步战)。
光荣的时刻即将到来,王勋已准备好以身殉国,却见蒙古军阵后烟尘四起。正所谓天降神兵,朱厚照亲自率领的援军终于赶到了!
这支人马在达延汗算计之外,威武大将军亲自临阵,指挥数十员明朝将领,猛冲蒙古军队。达延汗一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暂时撤退,三路明军就此合兵。
要问朱厚照为什么晚到,实在也不好怪他。这位大将军来到边关后荒唐事干了不少,正事也没少干。亲临战阵的朱厚照终于对战争有了一定真实的认识,也明白了张钦为什么拦着他不让出关。
他所倚仗的外四家确实如张钦所说,几年的京师生活让他们的战斗力有了不少退化。这次达延汗有五万多精锐骑兵,搞不好自己真的就得去北狩了。
为确保万无一失,得到蒙古兵集结的消息,他在征调边关兵力的同时,又给北京下了一道命令:
“张永、魏彬、张忠,你们都给我到阳和来,立即出发。”
“带上在京师备操的边军。”
王勋终于明白了,皇上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达延汗也很纳闷,王勋眼看就要完蛋了,哪里冒出来这样一支大军?看到这支新来的军队,包围圈里的明军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士气大涨,这支部队到底有什么花头?
根据史料来分析,达延汗很可能还不知道对面的统帅是谁。按照常规打法,明军至少已经跪了两次了,隐隐约约,他感觉到这次的对手身份不简单。
至于到底是谁,第二天总是要见分晓的。
【应州大捷】
十月二十一日,达延汗集结起自己所有精锐,打算发动最后的总攻。这天早上依然是大雾弥漫,等到雾气散尽,蒙古兵惊异地发现,对面的明军不同寻常。
在明军队列中间,一队锦衣卫大汉将军高擎威武大将军的高牙大纛。纛下一人金盔金甲,身披龙纹战袍,头上黄旗紫盖,身后龙旗飘扬,身边还簇拥着张永、魏彬、张忠、江彬以及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壮武营官兵。
这个排场全天下只一人够格,早有眼尖的蒙古兵认了出来:那是大明皇帝!
朱厚照也十分紧张,他曾无数次梦想过亲自上阵杀敌,但当战争真的近在眼前,还是不禁有点害怕。
这十几万人马上就要展开殊死搏杀,许多人会命丧沙场,许多家庭将在今天分崩离析。
一念至此,朱厚照有点于心不忍。
转念一想,太祖的话似乎响了起来——“胡戎与中国边境互相密迩,累世战争,必选将练兵,时谨备之”。
该死,挑起战争的不是我,是小王子啊!十几年来,多少子民被掠夺,被杀戮,不就是因为大明的武德已一退再退,才让蒙古蹬鼻子上脸吗?
再忍让下去,还有多少子民将受边患所害?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是不会收手的!
想到这里,朱厚照再无迟疑,他拔出宝剑向天一举,又指向正前方。
“冲锋!”
明军将士全都注视着皇上,见到御驾亲临战阵,将士们都斗志旺盛,愿意殊死作战。另一方面,蒙古军看到对方阵前呐喊指挥的竟是明朝皇帝,也像发现了最大的猎物,雀跃振奋。
达延汗挥鞭直指,连下口谕:有生擒中原皇帝的,奖给人户三千、牲畜万头,赐给“霸都”勇号!
重赏之下,蒙古劲旅奋力厮杀,齐声高嚷:“抓住蛮子皇帝,要留活口,不要让他跑了!”骑兵连番冲刺,都扑向朱厚照所在方位。
朱厚照保持镇定,颇有临危不惧的气概。他亲自督率诸军与蒙古兵展开一场空前的激战,这一仗从上午一直打到入夜,历时6个时辰。战斗结果,明军守住阵线,达延汗主动撤退。
至此,明朝皇帝的最后一次御驾亲征以胜利告终,此战史称“应州大捷”。
吊诡的是,这次大捷的战果在史书里是这么记载的:是役也,斩虏首十六级,而我军死者五十二人,重伤者五百六十三人。
这个数字历来争议极大,按常识来判断,十来万人真刀真枪互砍12个小时,只砍了十六颗脑壳,如何能称为“大捷”?
我的结论是,这个数字可能是真实的。应州之战,是一场过程艰难,结果满意的胜利。
关于斩首蒙古兵的难度,之前已经多次提过,这里不再赘述。斩首数和伤亡数是两个概念,如果明军阵亡者五十二人,可以视为双方损失大体相等。
斩首蒙古兵非常困难,比如弘治十一年王越的贺兰山大捷,也只是斩首四十三人而已,王越凭此军功,就能进少保、太子太傅。
如果说弘治一朝太遥远,再引两个成化朝的佐证。
一、成化十九年七月,达延汗兴兵三万余骑入寇。七月十三日起与明军“连战二日一夜”,明军阵亡586 人,伤 1101人;生擒蒙古兵1人,斩首17级。
二、应州之战几个月前的青边口之战。此战达延汗集结七万余骑分道入寇,自青边口出,攻破城寨二十处,杀死平民3749人,掠走牲畜超23500头。接战官军伤亡381人,斩获首级9个(所获虏首仅九级)。
如果认可以上两场战斗的结果,那应州之战的战损比,看起来就不算太离谱了。
有人会问了,可那两场是败仗啊,应州不是大捷吗,怎么能和败绩相提并论?
要我说,这一战很可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捷,形势甚至有点凶险。
许多史料记载此战时,都提到一件事:朱厚照“乘舆几陷”。皇帝差点当了俘虏,应当是御营遭到了蒙古兵的反复冲击,说明明军确实打得比较艰难。
事后朱大将军说“朕在榆河,亲斩虏首一级”,这也很可能是真的。
朱厚照不可能亲自去冲锋陷阵,他能手刃敌兵,可见蒙古人确实冲到了离他很近的位置,侧面证实了他“乘舆几陷”的说法。
再复盘一下这场战斗,真实情况应该能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达延汗临阵变招。
达延汗是个老道的军事家,认出明朝皇帝亲征后,他即放弃打一场歼灭战的想法,转而督率全军反复冲击朱厚照的御营。他明白,只要生擒大明皇帝,这场战斗就能马上结束。
在蒙古铁骑的强力撕扯下,明军防线一时不支,所以才被冲到距离很近的地方,导致朱厚照“乘舆几陷”,并能亲手砍了一个蒙古兵。
第一阶段据优势的是蒙古人,他们能将伤亡的同伴抢回后方,不会给敌人留下斩首的机会。
随后战局进入第二阶段。明军集结了辽东、宣大、延绥和京师的精锐,绝非绣花枕头。搞明白达延汗的战术后,他们迅速反应过来,顶住了蒙古人的攻势。
战斗从突袭战打成了持久战,双方打得难解难分,12个小时里,很可能出现了长时间的相持,谁也没有能力歼灭对方,更多的是互相机动寻找破绽。
打成这样,肯定也是没法上去割首级的。
最后是第三阶段,达延汗眼看事不可为,不得不领兵撤退。
注意,史料中说的是“虏乃退”,是退走而不是败走。在第三阶段,蒙古军依然有救死扶伤的时间。
问题来了,敌人撤退,朱厚照就不晓得追击吗?
他倒是追了,这次老天没站在明朝这边——“值大风黑雾,昼晦”。天空刮起了黑色沙尘暴,昏天黑地中明军只得班师,将士也就无暇去抢蒙古兵尸首。
总而言之,这场战斗并不是以明军压倒性胜利结束,蒙古军一度还占据优势。如果明军伤亡数字(死52,伤563)是真实的,那么对应的蒙古军伤亡人数至少不相上下,这个数字是经得起推敲的。
唯一不太让人信服的是,两方都是最高统帅亲征,上十万规模的一场大战,加起来伤亡堪堪过千,是不是太少了一点?
关于这点有另一种可能,即后来出于某种原因,双方的伤亡数字被人为地缩小了。
说实话,在大臣们眼里,这个小兔崽子实在是大明最不受欢迎的一任皇帝,而且他还没有儿子替他讲话!想怎么写,就看良心了。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但同样没有证据,是非曲直到底如何,诸君只好自己判断了。
不管朱厚照是否被抹黑,不管到底斩首几级,毋庸置疑的是,应州之战确实是一场大捷。
此战以后,蒙古军没能东去也未能南下,他们退到玉林卫(今山西天镇县)附近抢劫了几个小村庄之后,就退回了河套。达延汗集结数万精锐的这次大规模军事行动,没能实现任何预期目标。
无疑,朱厚照的战略目的实现了。
这就够了。
自从蒙古人复入河套,大明一直在被动挨打,朱厚照这次御驾亲征非但没有被俘,还实现了战略意图,称个“大捷”并不过份。
从战场调度来看,达延汗确实狠辣,他的临阵和战术非新手朱厚照所能及。朱厚照胜就胜在御驾亲征,能够有效调动全部精锐,才能在口袋阵被破的情况下击退达延汗。
回顾一遍这场战役不难发现,要不是皇帝在,达延汗早就得手了。
自朱棣亲征以后,哪见过如此勇武的大明皇帝。朱祁镇倒是想奋六祖之烈来着,可惜是个人菜瘾大的主。大臣们说朱厚照亲征是瞎胡闹,朱寿用行动让他们闭嘴。
朱棣的血脉在他身上觉醒,我不上,还真不行!——但能早日廓清寰宇,还我百姓安宁,御驾亲征又何妨。
想当年应州战场上,那个的初涉战阵青年天子,眼神中充满坚定。望着潮水般涌来的蒙古兵,死亡仿佛在一点点靠近,将士们腿肚子发抖。可当他们望向那飘扬的黄龙旗,那耸立的高牙大纛,便找到了无尽的勇气。
伞盖下,那个全身戎装的威武大将军不闪不避,剑指敌军,同样正在浴血搏杀——惟帝留意戎事,慨然有肃清海宇、鞭笞夷虏之志。郊畿之外,复见旄头,虎豹之清尘焉!
“毅皇躬御边寇,奋然欲以武功自雄”,朱棣之后,敢于御驾亲征,指挥大兵团作战还不落下风的大明皇帝,朱厚照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达延汗的结局】
关于应州大捷,还有最后一句记载“是后岁犯边,然不敢大入。”即应州之战后,蒙古人每年还有犯边之举,但是不敢过于深入。
我们知道达延汗在应州并没损失很多人马,撤退途中他还不忘抢一把,咋就不敢“大入”了呢?
以这位老兄的个性,肯定是不会就此认输的,但他确实是没法来了。
应州之战结束后不久,达延汗去世,享年四十三岁。
这位大汗绝对是蒙古史上一位重量级人物。
达延汗是在位时间最长的蒙古大汗,共计有三十七年(1479-1517)。在明朝史书中,他是凶狠狡猾的小王子,是大明心腹之患;在蒙古史书中,他是蒙古中兴之主,是伟大的改革家。
简单来说,达延汗通过正德五年(1510年)的右翼之战削除异己,恢复大汗在全蒙古的统治之后,做了两件大事。
一是废除了自大元沿袭而来的太师、太尉、太傅、太保、少师、平章、知院等诸多官职,封自己儿子们为济农、诺颜,进一步加强孛儿只斤姓氏的统治。
我们熟悉的太师们就此退出历史舞台,元亡后一百多年间,异姓领主们在各个领地上专横跋扈,称雄称霸的历史宣告结束。过去居于统治上层的太师们,由封建主的身份转变成黄金家族台吉领主们的僚属。
二是确立继承制度,分封诸子。
达延汗建左右两翼六个万户,封左翼三万户为察哈尔万户、兀良哈万户和喀尔喀万户;右翼三万户为鄂尔多斯万户、土默特万户和永谢布万户。
达延汗驻帐于察哈尔万户,此后察哈尔万户皆由大汗亲统。大汗必由达延汗长子长孙接任形成制度,达延汗去世时长子图鲁博罗特已死,便由长孙孛儿只斤•博迪接任可汗,客观上恢复了黄金家族的继承传统。
而他其他的儿孙们,分别成了土默特部、扎鲁特—巴林部、克什克腾部、阿苏特部、永谢布部、鄂尔多斯部和外喀尔喀七部的始祖。
现代蒙古各部,由达延汗奠定。
达延汗的分封制度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形成了漠南、漠北、漠西的各个蒙古部落,并成为清代在蒙古地区设立盟旗制度的基础,这种格局一直保持到今天。
可以这么说,达延汗加强集权的行动对明朝未必是好事,但若放眼历史,分裂混乱的蒙古并不利于国家统一,所以达延汗的功绩是利在千秋的。
也许没有达延汗,蒙古族会在无休止的混战中彻底沉沦,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当然,要做到这一切还有个必要条件,那就是要有足够多的的儿子。在生儿子这件事上,达延汗完爆那位威武大将军朱寿,光是活到成年的儿子他就有十一个。这些儿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让孛儿只斤氏重又壮大起来。
达延汗去世后,年幼的长孙博迪没有足够威望,在一段时期内,他能实际统领的其实只有察哈尔万户。失去统一的领袖便无法动员足够兵力,这才是应州大捷后,蒙古“岁犯边,然不敢大入”的主要原因。
应州之战后,边患问题得到很大好转。值得一提的是,朱大将军并未满足于这个成绩。
正德十三年七月,朱厚照再次带着少数随从夜出东安门直奔宣府,开始了他巡视三边的长途跋涉。这次他率17000余官兵从宣府出发,一路巡行到榆林卫,历时七个月,往返数千里。这不是例行公事的巡边,而是实打实深入群众,重视边防的英明之举。
关于这段长途跋涉,史料中有生动记载:
——自宣府抵西陲,往返数千里,上乘马,腰弓矢,冲风雪,备历险厄,有司具辇以随,也不御。阉寺从者多病惫弗支,而上不以为劳也。
不知道的人光看这段,这哪是个肆意胡闹的皇帝,简直恍若明君。
因此可以说,正德中后期的边防情况要远远好于他爹朱佑樘的弘治时代,也大大强于他堂弟朱厚熜的嘉靖王朝。与这些消极防守的朱明皇帝相比,朱厚照身上来自朱元璋、朱棣的血脉气息明显更加浓厚。
当然,也不要忘记,朱厚照身上有四分之一的瑶族苗人血统,就如同成化年间的汪直一样,那种好战的基因,可能是深刻镌刻在骨髓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