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年间,苏州有个男子,叫阮胜,从小就爱赌。本来家里也有一二千两的家当,几年时间全都葬送在那几粒骰子上了。
阮胜的妻子杨氏,长得非常漂亮,人又贤惠,日夜苦劝阮胜不要再赌了,阮胜哪里肯听。杨氏看家底被他输得一干二净,吃穿都快成了问题,料想以后也是没个好结局,哭了一场,就要去投河。
那阮胜知道慌了,赶紧把妻子送回娘家,安排妥当,自己就一溜烟跑了。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了个包袱,就独自脱身去外地谋生计。
杨氏住回娘家,爹娘心疼女儿,无非多添一份碗筷。但哥哥嫂子却心生不喜,时给脸色。杨氏也只能忍气吞声,只恨自己丈夫不争气。
不到一年,爹娘就先后过世了。哥哥杨平当了家。那杨平为人极其吝啬,视钱财如性命一般。家里多一个人,连茶都舍不得给人喝一口的,哪里肯白养着妹妹。
没多久,杨平就开口对妹妹说:“妹子,要是爹娘在,也能养你一辈子。如今爹娘都走了,妹夫又不回来,不知生死,这家里多添一张口也是难为了我。要不你趁现在还年轻,找个好人家改嫁了吧。”
杨氏说:“哥哥,说起来给我一口饭吃也是易事。怎么就要我改嫁呢?况且阮胜也未必死了,我若改嫁,他日后万一回来,又怎么办呢?”
杨平说:“妹子,你一个人吃饭,一天至少也要一升米,一年就要三石六斗米,外加柴火、配菜,一年下来至少也要六七两银子,叫我哪里去赚?再说妹夫,千两家当输个精光,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依我看,还是早点改嫁为妙。”
杨氏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低下头默不作声。等杨平转身走后,杨氏默默垂泪,心里想:“都是那死鬼太不争气。本来也是不能全靠哥哥的,哪里能怪他。”
正擦着眼泪,杨平又走了进来,说:“妹子,你不肯改嫁,我还有个好主意。门首有间小屋,你一个人正好安身。你针线又好,住那里,给别人做些针线活,我平时帮衬你一些柴米,等到时妹夫回来再接你回去,这样如何?”
杨氏听了信以为真,满口答应了。第二天,就搬了出去。
杨氏住到小屋没几天,杨平就不接济柴米了。到了傍晚,杨氏进去找哥哥,杨平回避不出。杨氏又找嫂子,嫂子撇不过,只好出来,说:“妹子,该是没柴米了吧?”
杨氏说:“不瞒嫂嫂,正是。”
嫂子进屋拿了一小块银子,也就约一钱多重,递给杨氏,说:“你拿去用,以后要自己寻个活路了,不能再靠你哥哥了。”
杨氏接过银子,说:“当初哥哥说好的,由他周济柴米,现在怎么又这样说呢,叫我一个妇人家,哪里去寻活路。”
嫂子说:“妹子,你哥念在兄妹情分,原说帮助你一些。但如果长要,那还不如养你一辈子,何必还叫你搬出去呢?”
杨氏吃了个没趣,便把银子还给嫂子,走了出来。回到小屋,找了根绳子准备上吊了之。正踩着凳子打着绳结,忽听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杨氏心想:“该不是哥哥嫂嫂回心转意了吧?”赶紧跳下凳子去开门。
此时已是深夜,杨氏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头包角巾,眉须银白,弯腰驼背,手里拄着杖。
杨氏问:“我是寡妇,不知老人家深夜敲门有什么事?”
那老者说:“老汉我是村头的张老,平生恤孤怜寡,常周济别人。听说姑娘你哥嫂不肯接济,我特意给你送些钱米来。”
杨氏说:“亲哥嫂都不肯接济,我与你非亲非故,又怎敢受你恩惠呢。”
老者说:“姑娘不必多虑,老汉我平时也经常周济其他人。米就在门外,你拿进去吧。”
老者说完就转身走了。杨氏探出门外拿油灯一照,漆黑一片,并不见人。再看门边,果真放着一大袋米,袋结上还挂着两串铜钱。
杨氏心想:“这么一大袋米,我吃完也要半年左右了,想必那时丈夫也该回来了。这米不是人送的,肯定是神助。”于是朝天拜谢,也不上吊了,将钱、米收拾妥当,然后去睡觉。
杨平看妹妹两三天了都没来讨,心想妹妹难道甘心饿死不成?于是叫个下人去看看究竟,下人看完回去答复道:“姑娘屋里柴米很多,过得可不赖哩!”
杨平吃惊道:“从哪里来的?”
杨平妻子说:“她长得那么漂亮,找个男的周济点柴米还不容易?只是,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们还怎么做人。但是捉奸要捉双,你等天黑了去她屋外听听,如果有动静,再进去抓个现行,就不怕她不改嫁。”
杨平点头。到了天黑,杨平悄悄躲在妹妹屋外偷听,却没听到任何动静。第二天又去,还是没动静。一连去了四五天,都是一样,屋里安安静静,连个说话声都没有。
于是把这情况告诉妻子,妻子说:“这偷养汉子的婆娘,还挺能算计。要是等她做出事端了,你我的体面何存?不如趁早断送她个干净。”
杨平问:“怎么断送?”
妻说:“骚婆娘这等败坏门风,活着也是祸害。等到半夜,你去她门前,放起一把火,连人带房一起烧了,岂不省事?就算别人见了,也只以为是她屋里不小心失火。”
杨平拍手应和:“好主意!送她上天去。”
(各位看官,你们说一个妇人独自住在门首的边房,谁能想到至亲哥嫂会去摆布她?)
当天傍晚,那杨平就收拾起了干柴干草,只等夜间行事。
不料他夫妻二人在算计时,被那日游神全听过去了,日游神飞奔奏表玉皇大帝。
到了半夜,杨平便把柴草搬到妹妹门前,放起一把火。这茅草小屋一下子就烧了起来,杨平站那里看,突然只见那火团就像长了脚一样,顿时横冲往自己的大屋这边烧,心里大惊,急忙跑回自己大屋想喊妻子以及拿出值钱财物,奈何火势太迅猛,已将大屋里外整个烧起。杨平只能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大火烧,跪地无助大哭。
另一边,杨氏正在屋里睡着,忽然梦中听到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慌忙披衣起来,那火已烧到跟前,杨氏正慌得手足无措,忽然看到那晚送米来的老者,从火里钻了进来,说:“姑娘,我来救你出去。”
说着就把杨氏背了起来,从火团里不慌不忙走了出去。又背了一段路才放下,说:“姑娘,你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只因前几日我送你米,你哥嫂怀疑你做了什么丑事,所以设计要烧死你。不料天理昭彰,你没被烧死,他的房子却烧了个干净,还烧了人哩。”
杨氏说:“原来如此!多亏您老救我,真是再生父母!可是如今我到哪里去安身呢,唉……”
老者说:“先到我家再说。”
于是领着杨氏走到家里,推开房门进屋,对杨氏说:“姑娘先坐一下,我去里屋点盏灯来。”
那老者进了里屋,杨氏坐了一会,一个瞌睡竟睡着了。
一睡睡到天亮,醒来一看,竟不是人家,而是个土地庙,那土地爷塑像的模样,和救她的老者一模一样。
杨氏总算明白,心想:“原来是土地公公救我,料想我日后还有好盼头,不然何必一次次救我?”便跪下拜谢土地爷。
刚刚拜完,忽见几个人,拿着香烛走进来,其中一个叫李铁阳,和阮胜是好哥们儿,也认识杨氏,见到杨氏,惊讶问道:“嫂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庙里?”
杨氏一边哭,一边把丈夫不成器、送她回娘家自己却脱身去外地、爹娘过世哥嫂逼嫁、哥嫂放火烧她、被土地救出等事,一一告诉众人。
众人说:“你哥家业颇丰,别说养你一个,就是三五个妹妹,他也养得起,怎么下得了这毒手。”
其中有一个又说道:“千算万算,不如天算。昨夜起火时,邻居们都看见了,有个人站在半空中,用几面红旗,遮住四边房子,单单只烧杨平一家。那杨平天亮在废墟里找到妻子,已经烧成黑炭一样了,现在正在那里哭老婆哩。”
众人听了都张大了嘴巴,说:“这真是虚空有神明啊。”
李铁阳又问杨氏:“阮胜哥出去多久了?”
杨氏说:“有半年了。前段时间听我哥哥说,已经死了,不知真假。”
李铁阳笑道:“好好的一个人,他怎么说死了?我年初去扬州还碰到他了,给一个公子帮闲,整天骑马进出,好不潇洒哩!”
杨氏问:“我若去找,找得到吗?”
铁阳说:“到了扬州,就能找着。”
杨氏问:“这里离扬州多少路?”
铁阳说:“有二三百里,还要渡过扬子江哩!”
杨氏又哭起来:“那我这辈子是到不了了!不如寻个死路吧。”
铁阳说:“别着急,我媳妇就是扬州人,明天要回娘家去,你搭她的船一起去。”
众人笑道:“正好正好!”
于是叫了一顶轿,众人把杨氏抬到李铁阳家去。杨氏对众人千恩万谢,并嘱咐他们先不要把这一连串事告诉她哥哥。
次日,杨氏便和铁阳媳妇一起上船。临行前铁阳拿了一封信交给杨氏,说:“嫂子见了阮兄,将此信交给他。”
不到二三日,船就到了扬州,杨氏就在铁阳媳妇家暂住。那一家子知道她贫穷守节,都很同情,热情招待。每天吃过饭又都让丫鬟领着她满街去找阮胜,却几次都找不着。
终于有一天,走到一个小巷口,看见一个人手拿着酒壶,托着一盘点心,衣裳褴褛,匆匆走进一间屋里。杨氏仔细地看,正是丈夫阮胜。
原来阮胜之前是给一个公子帮闲,但那公子常倚势欺人,阮胜心里不爽,他虽落魄,但毕竟也曾有千两家底,气骨犹存,所以背地里常说那公子坏话,不料传到了公子耳朵,就被赶了出来。如今只能又在赌场里奔走,博几个飞头钱过日子。
那阮胜眼睛挺尖,刚走进屋,心里想道:“奇怪,刚才巷口那个妇人,好像我妻子。”
放下点心,赶紧走出来,杨氏也已半探半走来到了门口,两人撞个正着,阮胜大叫道:“我的亲娘诶!这万水千山的,你怎么找过来的?”
杨氏哭了起来,说:“别人都说你发迹了,怎么却是这个模样?”
阮胜问:“谁跟你说的?”
杨氏便把铁阳的信递给他看,信中写道:
阮胜兄,自从上次扬州一别,已近半年。仁兄吉人天相,在扬州混得潇洒,令人羡慕。只是嫂夫人在你岳父家苦守着你,你岳父母去世后,又遭兄嫂陷害,险些丧命,幸得神灵护佑。小弟我不忍心坐视不管,就让嫂夫人随我媳妇的便船一起去扬州找你,希望仁兄念在夫妻情分,收留嫂夫人,莫再脱身离她而去。
弟李铁阳拜启
看完信,阮胜把杨氏领进屋里,杨氏进屋一看,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原来阮胜住的那屋子,就一张床,一张破桌子,杨氏看了难免心疼丈夫。
阮胜问:“家里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
杨氏将所有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阮胜听完怒道:“等我日后发迹,定要摆布他!”
当晚这贫穷两夫妻,身处窘境,也少不得苦中作乐一番,然后睡了。
阮胜睡着后,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白须老者对他叫道:“阮胜,我救你妻子来找你,让你发迹,何不将妻子再赌一回?”
醒来发现是做梦。天亮后,有个人把阮胜叫了出来,说:“外面都在传,说你妻子天姿国色,有个王二郎,有几万两家底,叫你把妻子跟他赌。你赌不赌?”
阮胜一听,这不正是昨晚梦中场景吗?便说:“赌!”
那人便去约王二郎来。二郎说:“耳闻不如目见,你把你妻子让我看看。要真长得漂亮,我就拿一间当铺和你赌。”
阮胜让二郎站到远处,然后把杨氏哄出屋来又让她进去,六郎看过后,说:“果然漂亮,和你赌!”
那阮胜也是巴不得一拼,心想要是赢了,能得一间当铺;万一输了,妻子跟着王二郎也能吃口好饭,不用跟着他受苦。于是瞒着妻子,来到赌场,和王二郎立下契约文书,见证人到场,众人围观。
那王二郎是个老千,会做手脚,打算稳赢他一个老婆的。两人摆出筹码,开始掷骰子,没想到几把掷下来,全是阮胜赢。没掷几次,王二郎的筹码就输了个精光。围观众人起哄:“契约要画押了。”
那二郎也是个爽快汉子,当场画了押,把当铺交给阮胜。
阮胜回到家,才把这事告诉了妻子,杨氏听了先是一喜,随后又骂道:“你个杀千刀的,我苦苦寻你到这里,终得团聚,万一输了,你就把我送给别人?你这一辈子都改不了赌,这赢来的当铺也终会再输出去,这日子哪里有盼头。”说着又哭了起来。
阮胜说:“哎哟我的亲娘诶!你要是不来,我也不会发迹,如今赢了间当铺,已心满意足,从今以后,再不赌了。”
果然,阮胜从此再没去赌过,好好地打理起了当铺生意。经营了两年,赚了不少钱,又花几百两银子买了个官。夫妻俩驾马坐轿回到老家。
那杨平自从那年放火烧妹,家业就变得萧条不堪。听说阮胜做官回家,心里慌了,心想:“我要是跟他说妹妹因屋里失火被烧死了,可是邻居并没看见妹子尸体,他跟我要起人来可怎么办?”
正想着怎么交代,轿子已到门前,杨平只能硬着头皮出来迎接,只见阮胜戴着乌纱帽,气宇轩昂,迈下轿来,杨氏也跟着下了轿,杨平吃惊问道:“妹子你这两年去了哪里,怎么和妹夫一起回来了?”
杨氏说:“那次被哥哥嫂子烧死,我跟这死鬼回来向你讨命呢。”
杨平慌忙说:“悔不该当初听那婆娘的话,做出这种事。如今自作自受,你嫂子也被烧死了,还讨什么命?”
杨氏说:“若不是那夜有神人相救,恐怕我也早是一堆灰烬了。”
杨平羞愧难当,说:“妹子念在手足情义,和妹夫高抬贵手,往事莫再追究。”说完,双膝跪下。
阮胜夫妻俩赶紧扶他起来,杨氏掩口笑道:“哥哥别紧张,我故意逗你的。你虽不仁,但我却不念旧恶。”
那阮胜嘴贫,说话从来没个正经,打趣说道:“大舅子,多谢了,承蒙你用火攻,把我夫妻俩的日子烧出了个红红火火。”
杨平羞愧得满面通红,低头抱拳谢罪。三人冰释前嫌,既往不咎,又做回了一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