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续书后40回,虽不被当今读者所接受,可从续书的现状来看,高鹗(或无名氏)的续书已经是目前的最优版本了,后续有刘心武的续书,以及癸酉本28回相继问世,但质量低劣,远不如程高本。
程高本后四十回,优点和缺点都很突出。
优在文笔细腻,与前八十回风格相近,读者自能从中体会到古典白话小说固有的文字魅力;缺点则是情节塑造和人物刻画出现问题,许多人物开始性情大变,情节发展也趋于肤浅化。
其中,续书中林黛玉吃五香大头菜的情节,被许多读者点出,认为是一处败笔,先看原著的记载:
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因问黛玉道:“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赘了。”一面盛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第八十七回
其实第八十七回,对林黛玉饮食的描绘,不止有五香大头菜。比如紫鹃曾回禀黛玉:雪雁让厨房做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儿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
这个情节之所以被揪出来,是因为食物的等级和规模,跟前八十回相比,出现了较大的差别。
曹雪芹每每写到饮食,达到的效果总是令读者口中生涎的,比如最有名的第四十回“刘姥姥进大观园”,桌上有一道菜叫茄鲞,王熙凤向刘姥姥详细介绍了这道菜的制作过程:
凤姐儿笑道:“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削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爪一拌就是。”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第四十一回
细品制作过程,“茄鲞”这道菜其实并不难做,难的是食材,就像刘姥姥说的:一道茄鲞,倒得十来只鸡配它。
在《红楼梦》的背景年代,许多农民遇到荒年的时候,连树皮草根都得往肚子里塞(刘姥姥语),荣国府却用十来只鸡配合茄子,作出这么一道茄鲞,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奢侈。
这种奢侈的背后,是荣国府“钟鸣鼎食,诗书翰墨之族”的家庭背景,因此这道茄鲞,从文本信息的传达来看,已经不仅仅是一道菜,更是让读者了解贾家的奢侈生活。
类似的例子还有许多,比如第七十五回中秋节,贾母饭桌上吃的米叫御田胭脂米,贾赦、贾珍等人给贾母送来的例菜是鸡髓笋、风腌果子狸,结果贾母都不爱吃,觉得太腻,只拣了点椒油莼齑酱来吃。
再有第六十二回,贾宝玉生日那天,饭桌上有虾丸鸡皮汤、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奶油松瓤卷酥,听着就让读者垂涎欲滴,吃的饭也是碧荧荧的绿畦香稻米饭,十分香甜可口。
通过这些对比,不难看出,后四十回续书对食物的记录,不仅食物本身很平常,而且相应的描绘也过于简陋了。
可以想象,如果贾宝玉生日那天的食物,也是续书人所写,恐怕名字就没有这么好听了,就会变成:一碗鸡汤、一碟鸭子、烧鹅脯、一碟点心酥、一碗大米饭。
换个称呼,其实食物本身并没有变化,但这种描绘上的差别,就会透露出作者本人的饮食文化背景。
曹雪芹在前八十回对于饮食的描绘,不仅只是展现贵族的奢华,也有文化气息在里面。
我个人印象比较深刻的是第五十八回,前番因有“慧紫鹃情辞试忙玉”,贾宝玉以为林黛玉要回姑苏,被吓得大病一场,病情期间的饭菜就变成了稀饭和咸菜,晴雯见了还埋怨说:人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吃。这稀饭咸菜闹到多早晚?
贾宝玉生病期间,厨房就会改变饮食份例,将原本的饭菜换成稀饭和咸菜,这自然是为了病人的身体——生病期间,不适合吃太油腻的食物,这也是荣国府的规矩,甚至荣国府还有“净饿”的养生之法:
这贾宅中的风俗秘法,无论上下,只一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饿为主,次则服药调养。故于前日一病时,净饿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培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第五十三回
这些讲究,都是因为荣国府历经五代,已经有了贵族之气,并在饮食和养生上表现出来。
除此之外,曹雪芹也不是对所有的饮食都细写,而是根据情节的需要,人物的刻画来挑选。
第四十回,刘姥姥的饭桌上有一道鸽子蛋,曹雪芹就没有用豪华的称谓来给这道鸽子蛋起名,也没有像“茄鲞”那样,细细地描绘制作过程,仅仅用“鸽子蛋”三个字,当作这道菜的称谓,为何?
因为这道鸽子蛋上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刘姥姥闹笑话,用筷子夹了半日,都夹不住一个,最后还掉到了地上,惹得刘姥姥感慨太可惜。
再有第三十五回,王夫人相中了袭人,命人赏了她两碗菜,曹雪芹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这两道菜是什么菜,是荤菜还是素菜?是热菜还是冷菜?
因为没有必要说出来,这两道菜的目的仅仅是让读者知晓,王夫人重视袭人,有意让她成为贾宝玉未来的侍妾,荣国府未来的姨娘,为后来的准姨娘文字作伏笔。
回过头来,再来看续书中的“五香大头菜”一节,出现的食物仅仅是:淋了麻油醋的五香大头菜、白菜汤、虾米,以及青笋紫菜。
如果按照前八十回的落笔章法,这几道菜一定是和情节暗符的,可细品之下,笔力实在不够浑厚。
五香大头菜淋醋,可能是为了给黛玉开胃,也是因为大头菜是林黛玉南边家乡的小菜,续书作者可能想借此塑造一下林黛玉姑苏人的身份;白菜、虾米、青笋、紫菜,可能是为了表明林黛玉日常饮食非常清淡,这些菜单独看都还算合理。可组合在一起,就显得太过平凡,同时将林黛玉丰神若仙子的从前姿态,拉到人间凡尘地了。
其实续书中还有一处饮食的例子也很有趣,那就是第八十八回,水月庵的婆子生病,来王熙凤住处,问平儿要点南边的小菜,结果平儿却以王熙凤不在家不方便给为理由,拒绝了这个婆子:
平儿走来笑道:“我倒忘了,今儿晌午奶奶在上头老太太那边的时候,水月庵的师父打发人来,要向奶奶讨两瓶南小菜,还要支用几个月的月银,说是身上不受用......我因奶奶不在房中,不便给他。我说:奶奶此时没有空儿,在上头呢,回来告诉。便打发他回去了。才刚听见说起南菜,方想起来了,不然就忘了。”——第八十八回
这段文字读着很是可笑,试想前八十回,平儿给秦钟金锞子,给邢岫烟猩猩毡斗篷,都不需要过问王熙凤,如今给别人拿点南方小榨菜,反而以王熙凤不在家为由,拒绝给予。
将黛玉饮食,与平儿此例结合来看,续书对饮食的描绘,的确逊色前八十回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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