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到唐朝,实在不乏名垂青史的皇帝,但对于安史之乱以后,逐渐衰微的大唐而言,在玄宗以后的那些皇帝几乎都陷入宦官和藩镇大将的左右之中,让人记忆深刻的已经少之又少。
但其中却有这么一位非常特别的存在,他创造了无数个当朝记录: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在位时间最长的储君,禅位速度最快的太上皇.....
此人便是李诵,也就是唐朝的第十一位皇帝唐顺宗,和后来的许多继任者一样,他的人生也充满了悲剧色彩,但和后来的许多继任者不同,李诵仍执拗地想要挽救这帝国,在位仅186天便进行了一场堪称宏大的改革。
上元二年正月十二日,李诵生于长安东宫,作为后来德宗皇帝的长子,他的出身决定了他注定无法度过平静的一生。
唐德宗李适其实并不是承平皇帝,他的一生可以说相当颠沛流离,在仅仅十四岁的时候便经历了安史之乱,随着亲眷们一起东躲西藏,亲身体会到了当初那个名扬世界的大唐王朝的崩塌,在战火中变得格外成熟。
因此,在安史之乱后期,当父亲即位后,李适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协同郭子仪、李光弼等名将彻底平息了这场叛乱,作为一名皇子而战功加身,画像还被纳入了凌烟阁。
在这样的加持下,李适很快便从皇太子顺利登基称帝,而在他坐上皇位之后不久,便册封了自己的大儿子李诵为皇太子,可以说非常顺利,毫无任何勾心斗角。
不过德宗在登基以后却变了样子,也或许是只会打仗,但不懂治国,他任命奸臣卢杞为宰相,任由他在朝野内执掌大权、排除异己,同时在民间大行各种不合理的制度,搞得国家经济崩坏,百姓也怨声载道。
因此,在建中四年的时候,泾原兵变爆发了,当时藩镇大将李希烈正在作乱,德宗调遣的一支泾原兵马抵达长安以后,没有得到任何优待,将士们很快哗变攻陷了长安。
德宗皇帝匆忙带着眷属出逃,之后太尉朱泚被拥立为叛军首领,叛乱的规模进一步扩大,一直持续了长达四十多天,史称“奉天之难”。
而皇太子李诵在这次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却显得相当亮眼,当叛军进犯宫中,皇族们仓乱外逃时,他带领着为数不多的禁军亲自执剑断后,掩护父亲撤离,后来的大小战斗中,他也总是身先士卒,亲自带队拒敌,表现十分英勇。
有这样的魄力和功绩,可以说李诵的太子之位更是板上钉钉、无可争议了,但奈何德宗皇帝和自己的父亲、祖父不同,算是个长命皇帝,最后一口气活了六十多岁,这样的情况下李诵就只能在东宫静等了。
在朝野之上,德宗经历了泾原兵变,但没有得到反省,唯一感受到的教训就是:边将不能再重用了,于是他开始宠信宦官并大肆任用他们为禁军统帅。
而对于藩镇势力,德宗又一直采取姑息态度,以至于藩镇不断加强。
李诵从小在如此纷争混乱的局面下长大,年纪轻轻又经历了战火,自然成熟得非常快,他胸怀抱负,但因为父亲仍在,始终没有施展的机会。
不过李诵的太子之位虽然并没有强大的竞争对手,但也并不是从未遇到危机,比如贞元三年的“大公主事件”。
大公主指的便是郜国公主,她是唐肃宗李亨的女儿,按辈分来说,她应该是德宗皇帝的母亲一辈,地位较高,所以她虽然暗中和大臣私通也没有遭到清算,但是不久后有人告她使用“厌胜巫蛊之术”,这一向是皇帝最忌讳的东西了。
而郜国公主的女儿正是李诵的太子妃,所以李诵也被牵连进去,遭到了父皇的一顿臭骂,虽然他果断与太子妃离婚,德宗还是起了另立太子的念头。
好在最终名相李泌帮太子挡下了这一劫,不过在这之后,李诵也更加如履薄冰,不敢再有一丝一毫地触怒父皇,平时不管是对德宗的治国方针还是身边宠信的奸臣,都小心翼翼一言不发。
但就算是要保住自己的地位,李诵也不是毫无作为,尤其是在德宗晚年愈发昏聩之际,开始大肆任用小人掌权,李诵经常借着父皇心情好的时候,多次开口建议,最终阻止了裴延龄、韦渠牟等人夺权。
与此同时,李诵已经私下里在东宫建立起了自己的大臣班子,这就是后来著名的“二王八司马”,也是“永贞革新”最主要的发起者。
二王是指王伾和王叔文,他们都是翰林待诏,也都是太子的老师,一个教书法一个教围棋,但他们野心很大,不久后便成为了李诵的心腹党羽,同时为太子引荐了许多自己所熟识的人才。
比如凌准、韩泰、韩晔等人,其中最为知名的,便是名垂青史的大诗人刘禹锡和柳宗元了,这些人聚在一起,逐渐成为了东宫政治集团。
到了贞元二十年的时候,德宗皇帝终于卧病不起了,截至到这个时候,李诵已经在太子的位置上苦等了二十六年,创造了唐朝几百年当中的最高纪录。
然而就是在这个关头,从来没有发过大病的李诵忽然中风了,严重到以至于全身瘫痪不能动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各方名医都束手无策。
德宗因为担忧太子而病情加重,一年之后便彻底驾崩了,而一直瘫痪的李诵却在父亲去世后没几天忽然如有神助一般,病情完全康复了,很快便继承大统登上了皇位,史称唐顺宗。
顺宗皇帝已经等了半辈子,此时表现得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刚刚即位后他便毫不犹豫地让王叔文等人立马开始推行筹备已久的全国大改革——“永贞革新”。
这次改革是唐朝后期一个非常重大的历史事件,被后世史学家们公认为对后来唐宪宗开创的“元和中兴”打下了重要基础。
永贞革新的打击面很广,包含了对经济、民生、生产、官僚等一系列问题的改革,一句话来说,就是要解决从安史之乱以来各种各样的社会矛盾和朝堂上黑暗腐败的毛病,统共大概分为三个方面。
首先是整顿规章。
顺宗免除了当时社会上许多不合理的税收,打压各地欺负百姓的乡绅、官员、流氓,停止了很多荒唐的进献,大大减轻了百姓们受到的剥削,缓和了阶级矛盾。
其次是整顿官员体系。
由于老头子的原因,当时有很多大权在握的岗位都由宦官把持着,各地不少节度使的权力也太大,很容易出乱子,于是顺宗便暗中削弱其权力,然后派自己人进行逐渐替换,把很大一部分天子禁军神策军的兵权握在自己手里。
还有就是调和藩镇关系。
藩镇一直是唐朝后期一个尾大不掉的问题,绝不是轻易能够解决的,但顺宗集团还是选择了对其下手,采用双管齐下的方式,对那些表现得比较顺从的藩镇将领加官进爵、予以表彰,而对于一些态度极差的藩镇则直接派兵镇压,寸步不让。
客观来说,顺宗这些目标都很好,但是太大了,不仅他自己的能力和沉淀不够,他手下那帮智囊团也根本不足以完成这么大的目标。
而且这次的改革,很大一定程度上都是王叔文等人强烈提出的,顺宗自己虽然同意,但态度并没有那么坚决,这也为后来的失败,甚至他的死亡埋下了伏笔。
因为国家的混乱已经持续太久了,那些藩镇、宦官的权力盘根错节,而王叔文等人只不过是借着顺宗而青云直上的小辈,完全没有根基,而最可悲可叹的是,他们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
永贞革新失败的原因则更加简单:首先,顺宗虽然顺利继位,但他在储君的位子上呆了许多年,压力巨大,身体的确不太好,王叔文等人急得要命,生怕皇上哪天就一命呜呼了,所以做起事来太过用力,一点也不肯循序渐进。
其次,这群当初的“太子党”被虚名冲昏了头脑,因为有了地位,整天被人吹捧成“伊尹、周公”,但实际上完全无法掌握实权、也不能处理当下的复杂局面,比如想要削宦官的权,结果别人不干,他们只能干瞪眼,没有任何办法。
直到最后,这个集团内部也出现了许多问题,他们不少人把当初的理想抛掷脑后,开始谋求起了升官发财,一个人还不够,还要让身边的亲戚、朋友鸡犬升天,最后演变成了大肆贪污受贿等等。
接着,集团的首脑人物王叔文和韦执谊等人又开始爆发了剧烈的理念冲突,双方谁也不服谁,直接展开了内斗,在这样的情况下,永贞革新的失败已经变得毫无悬念。
但顺宗皇帝是很倒霉的,因为不仅改革成功无望了,这次改革不用说也大大触动了藩镇和宦官的利益,这些人权力及大,为了保护自己他们很快抱团,看上了当时的太子李纯,而后纠结了一大批实权派直接向顺宗皇帝施压,竟然将顺宗囚禁了起来。
最后李诵只得宣布禅位给太子,自己成为太上皇。
他一下台之后,所有亲信全部瞬间遭到清算,王叔文、王伾、刘禹锡、柳宗元等人一个不少的被贬官流放,史称“二王八司马事件”,也是永贞革新彻底宣告破灭的标志。
到了这个时候,不仅改革成了泡影,不但顺宗自己被推下了皇位,乃至于他的性命都难保的住了,毕竟太上皇永远都是最尴尬的岗位。
新皇帝的耐心只维持了半年,在永贞元年的正月十八,唐宪宗昭告天下,说太上皇卧病在床,第二天再度宣布其驾崩了。
关于唐顺宗李诵的死因,后世众说纷纭,虽然没有十足的记载佐证,但大部分人都倾向于他绝不是自然死亡,因为宪宗上位的一系列流程太过于顺理成章。
不难看出,李诵的一生可以说相当悲剧,苦等二十六年,却只做了一百八十多天的皇帝,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还大行改革,最终被儿子挤下了皇位。
但是他想做没能做成的很多事情,却都被这个儿子完成了,他大力巩固了中央集权、削弱藩镇、提高宰相地位,成就了光耀一时的“元和中兴”,只能说时也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