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中国网坛迎来了历史性的一刻。在ATP250达拉斯巡回赛单打决赛中,中国选手吴易昺(bǐng)挽救四个赛点,最终逆转战胜伊斯内尔,夺得个人以及中国男网的第一座ATP巡回赛单打冠军。
小吴为国人争光,让人兴奋。央视新闻在微信公号推文的最后写了一句祝福语:今年,祝愿吴易昺继续圆梦。天赋“易昺”,加油!
天赋“易昺”,取“天赋异禀”的谐音,普通话都是读tiān fù yì bǐng。但是在粤语却是另外一个谐音,也正是因为这个“谐音梗”,让广府人觉得小吴取得的成绩才是真正“天赋”。
昺发bǐng音,粤语读bing2,与“丙”“炳”同音。在广府俚语中,“丙”是打、揍的意思,所以小吴名字用粤语读的话,就是“不容易打”的意思了。
这个说法到底怎么来的呢?
我翻遍手上的工具书(《广州话正音字典》《广州话词典》《广州话俗语词典》《香港粤语大词典》),只在《香港粤语大词典》第62页中找到这样的解释:丙bing2【俚】打:搵人~佢一镬【找人揍他一顿】。
要继续深挖,可能要进入方言发展的规律中去寻找了。
小时候听老一辈的人以恐吓语气和人开玩笑,大多数会说:“打你啊嗱”“信唔信我你一镬”“你因住畀人噍你啊”,好像很少听到“丙你”这样的说法。
“打”是书面通用语,“”“噍”是假借了生活中的某个具体动作。“ ”,一般指用重物敲打,例如:你攞把锤将口钉实佢。
“噍”是古字,在《礼记》《荀子》里面已经出现,意指咀嚼。以“ ”“噍”代指“打”,是对“打”这个动作的深度描述。“你”,形容打的气势和力度,像用锤子捶打一样;“噍”,形容打的细致程度,像咀嚼食物一样,把被打者嚼碎。
所以,上面两个方言用字,是为“打”明确了动作因果关系。只是“打”,没有结果,不足以威吓;“ ”“噍”,在表述“打”这个动作时,同步说明了打的结果,具象、生动。
类似的用法,不仅在粤方言,在全国各地的方言,乃至通用语的口语中很常见。这应该算是汉语言在日常使用中的一种规律吧。
回来看看“丙”。这个动作结果是怎么样呢?仅从字面上很难获得解释,那就显得有点“无厘头”了。
在我的记忆中,“丙人”“丙你”多数在经典港产片中出现。追根溯源,为什么在港产片中会出现这种说法?
我找到了线索——“扁”与“丙”的关系:
1
两个字发音时,口腔肌肉和气息的变化大致相同。两者声母都是b,扁的韵母是ian,丙的韵母是ing。
2
现代汉语口语俗语中有“欠扁”“扁你”的说法。而“扁”多数作形容词使用,形容事物的形状。按照前面的分析,“扁”可以作为“打”这个动作的结果——被打扁了。
3
丙的韵尾是后鼻音ŋ,扁的韵尾是前鼻音n。
当年在中国香港这个地区谋生的人来自内地各个地方,因此各地方言汇聚:粤语、潮汕话、闽南话、客家话、上海话,等等等等。其中潮汕话是最常用的方言之一。
潮汕话相比于岭南地区的其它方言有一个差异较大的语音特点:保存了大量的“鼻化音”,简单来说就是很多字音都带鼻音。
另外,现代潮汕话里面没有[-n]收尾,潮汕人[-n][-ŋ]不分,说普通话的时候常常把收[-n]的字读成[-ŋ](按:这一分析来自《广东的方言》,作者李新魁,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
按照这个逻辑推演,那潮汕话发“扁”的时候,是读“biaŋ”,与“丙”bing音已经非常接近。
所以,说粤语的听见说潮汕话的大喊一声:“扁佢!”说粤语的不禁内心一震:咩话,丙佢?咩意思啊?然后真的看见说潮汕话的动手了,一下恍然大悟,也跟着大喊:“丙佢!”
最后来总结一下↓↓
方言是会随着时间、社会经济变化而变化。就粤语来说,很多过去的说法因为没有了应用的场景而慢慢被淡忘;也会因为某些外来因素的刺激而产生新的用语。
方言是当代民间文化在口语表达上的体现。随着时移世易,方言也会变化,有些方言用语能追根溯源,有些方言用语却是奇奇怪怪。但正因为花样百出,使得方言“犹如一幅幅生动的地方文化画面出现在眼前”(语言学家詹伯慧)。
话又说回来,拿人家名字来开玩笑,是一种不太得体的举动,一定要慎重。
PS:对了,上次留了个问题
Q
到底“广州话”“粤语”“广府话”“白话”“广东话”,这一堆表述怎么区分?哪个才是正确呢?
A
这些表述指的都是粤方言,不同的表述对应不同的沟通语境。从语言学的概念来说,广东的方言分为粤方言、闽方言和客方言。
广州话是粤方言的代表,旧称广府话。“粤语”的概念一般指的就是广州话。广州话流通于珠江三角洲大部分地区、粤西和粤北的部分地区及广西东南部。
由于在上述的地区会出现次级方言,在广州话的基础上进行不同程度的变调或变音,因此不同次方言区的人在沟通时需要一种通用语,也就是容易听得懂、听得明白的语言。在这一语境下,粤语被称为“白话”。
移居海外的华人很多也是说广州话,他们习惯把粤语叫做“广东话”。香港、澳门特区的民众也习惯把粤语叫做“广东话”。
综上所述,为了方便沟通交流,不引起歧义,上面那一堆表述,我觉得还是用“粤语”比较好,既符合语言学上的定义,大家又容易明白。
还是要再隆重说明一下:以上并不是严谨的学术分析,完全是基于本人从事粤语广播多年来的一些经验总结和学习思考。有唔同嘅睇法,欢迎大家留言赐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