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要去太平山顶。”

坐在由澳门前往广州的巴士上,姜思章拨通了妻子的电话。这是他们提前约好的暗号。

随着车辆缓缓行驶,到达珠海拱北海关时,乘客们被要求下车例行检查。所有人都神色如常,只有姜思章手心里捏满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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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被海关人员单独叫出去时,他紧张得身体都僵硬了。然而,与想象中的严厉审讯不同。海关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了一个单独的接待室,进门之前他瞥到门上有两个字——“台胞”,这时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拿出证件,工作人员看了看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拿出一管双面胶,将一张“台湾同胞旅行证”贴在他的证件后面,交给他后,悄悄叮嘱了一句话。

“返回香港之后,你可以把它撕掉,这样回台湾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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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双温暖的眼睛,姜思章忽然热泪盈眶。这就是他的祖国啊!是他所牵挂的、永远都会保护着他的祖国!

骨肉惨分离,14岁被抓充军

在14岁以前,姜思章的生活过的很安逸。他出生在浙江海岱山,家境优渥,又是长孙,非常受祖母和家人看重。如果生活能这样继续下去,姜思章觉得自己一定会很幸福。然而国民党的到来打破了一切。

1950年5月15日,姜思章学校的老师们接到通知,最近国民党撤离会经过此地,正在秘密抓人参军。几乎所有老师学生都躲了起来。年幼天真的姜思章却并不害怕,他和自己的两个小伙伴都觉得,他们都是小孩子,国民党就算抓人充军也不会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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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们低估了国民党的残忍。因为兵力紧缺,他们早就不分老少,只要是男丁看见一律抓走充军。一天姜思章和两个小伙伴放学回家时,就遭遇了一队正在抓人的国民党军,他们被当场抓走。

被抓后他们才知道有多可怕,三人一直哭求,“军官老爷,求求你,放了我们吧,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他们确实太年幼了,三人不断地哭嚎,这支带队的国民党部队连长忍不住起了恻隐之心,下令让人把他们放了。

姜思章三人以为逃过一劫,大喜过望只想赶快回家。然而命运给他们开了个玩笑,刚逃脱没多久他们就遇上了另一队抓壮丁的国民党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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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再次被抓走,这次不论他们怎么哭求都没有用,有一位想逃跑的伙伴刚挣脱抓他的人没跑多远,就被一名国民党士兵当场击毙。姜思章第一次看到死人,他吓傻了。

直到被带上开往台湾的巨舰,看着逐渐远离的故土,还有身上被强制穿上的肥大军装,姜思章才终于朦胧地感受到,自己回不去......

大巴慢慢行驶到终点,整整32年,当姜思章终于登上回家的轮渡时,他忍不住泪流满面。

苦熬两天三夜,忍受非人折磨

在轮渡上,望着遥远的家乡山水,姜思章忍不住想起带他离开时的那艘军舰。据历史记载,当时被抓的民众有1.3万人,短短四天内大约14.8万人秘密撤完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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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思章所在的军舰严重超载移动缓慢,许多不堪被抓的人趁着船开跳河,结果被机枪扫射,血水染红了海面。

那是年幼的姜思章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命那么脆弱,原来死亡那么让人惊骇可怖。离开海岛之后就很少有人敢逃,大家又累又冷一个个蜷缩在军舰的底舱,像是快要脱水的沙丁鱼,每个人身上都弥漫着痛苦和绝望。

底舱的环境非常恶劣,他们每人每天只能领到一碗米饭和两块饼,甲板上没有水喝,一个水龙头每天有几百人争抢,厕所里污水横流,整个船舱里臭气熏天,时不时还有维持秩序的警卫动辄用棍棒横扫殴打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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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般度过两天三夜,为了活命,姜思章拼尽全力。直到5月19日,台湾到了。国民党军们让他们打起精神,换上新的单一,还给每人发了一条长形米袋倾挂在胸前。

岸上一片欢欣鼓舞的模样,战歌在高音喇叭里播放,无数的人们齐声喊唱着,“蒋委员夫人和妇联干部们都来迎接舟山胜利回归的将士们啦!

姜思章饿得头晕眼花,他咬破胸前的米袋,一口一口嚼着生米。终于上岸后,脚踏实地的姜思章看见高台上有一群女人围着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女子,正对着他们挥动着白手帕,很多人都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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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和他一起被抓的伙伴王岳清都激动地让他看,说那是“伟大的蒋夫人”宋美龄女士。然而,姜思章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他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家乡,那白色只让他想起守丧的白幡。

被迫从军,因“想家”入狱

入台后姜思章被分到国民党陆军十八师,每天清晨出操训练,稍有不慎就会被老兵班长打骂,没有任何人同情他、关心他,姜思章只能每每在深夜和王岳清相依痛苦,期待着有一天还可以回家。

后来一次偶然,两人遇上了同乡朱彪。因为是主动从军,朱彪的待遇比他们好很多,姜思章两人便请他帮忙,然而朱彪向上级的申请还没递上去,三人就被发现端倪的连长臭骂一顿,朱彪还被打了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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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过去之后,三人并不放弃,在朱彪的提议下他们趁着外出洗澡时逃出陆军,辗转投靠到浙江老乡黄云波连长所在的军队,为了防止被原部队缉拿回去,黄连长还让他们改名。

换部队之后,姜思章几人的待遇好了许多。然而,每每听到驻地附近家属区广播里的思乡歌曲,姜思章就会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不知道自己被抓走之后家里怎么样了,不知道父亲、母亲有没有在寻他的消息,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家。1950年11月末,操练结束的姜思章无意中拿起一份党报消遣,版面上无意外都是一些反攻大陆的宣言。

他本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那份报纸就像是有一种莫名的魔力般让他无法放下去,直到连广告也逐条看完之后,姜思章犹如奇迹一般在副刊的左下角发现了一则寻人启事:寻子姜文标,浙江海岱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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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标”是姜思章的原名,几乎一眼他就确定这是父亲为寻找自己发布的寻人启事,姜思章偷偷记下登报的联系人王先生,通过他传信给家人报了平安。

收到回信后,姜思章才知道,那天自己被抓走时,身怀六甲的母亲就在码头上乞求哭泣,而最疼爱他的祖母也因为他被抓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然而,随着两地局势发展,台湾实行高压政策,但凡和大陆通信的人均当做共匪处理,严重的甚至要被杀头。不想害了王先生,姜思章只能主动断绝了和家人的通信。

1955年,军队改编换了领导。姜思章因为被人猜测与大陆通信,还时常流露出对部队的不满,因此被列为“思想不稳定分子”,成为了重点监视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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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立威,姜思章被新长官调到了辛苦的后勤部队。不久,为了整肃部队肃清异己,国民党部队展开了“自愿留营”活动,说是自愿,但其实只要士兵们签了字就一辈子不能入伍。

一心回家的姜思章,只想反抗。他开始暗中策划逃跑,结果因为计划不成熟只逃到距离营区200米的汽车站就被人抓获了。

审讯时,军法处法官问他籍贯哪里、什么时候参的军,姜思章回答自己是被抓来的。结果长官大怒,说他只能回答是“自愿从军”。姜思章不服,最后结果被以“盗卖军需用品”的罪名判处3年有期徒刑,关入监狱。

狱中得益友,点醒梦中人

因为不是重罪,加之人小机灵表现好,姜思章在狱中最开始睡的是靠马桶的铺位,结果不到半年就“升”到了最好的位置,而且还被推举为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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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时,国民党的监狱里,除了一些偷鸡摸狗、作奸犯科的,最多的囚犯就是姜思章这一类“逃犯”。他们都是不愿意当兵,想要逃出军营结果被告密或失败抓获的年轻人。

在这里,姜思章遇见了一位“不死英雄”——任先生。他是一位等待“复判”的死刑犯,也是原空军战斗机驾驶员。

他英俊、年轻、富有学识,之所以被判死刑,是因为他在桃园机场偷了一架飞机想回国,结果不幸的是,上跑道后飞机突然死火,最后停在跑道尽头被人抓获。

除了逃亡失败的经过,任先生没有过多讲述自己的故事。他知道架机叛逃,死罪难免,但他仍然去那样做了,他的胆魄让年轻的姜思章深深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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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任先生成了姜思章的益友良师,他教他跳舞、英文,还有其他各种知识。从任先生那里,姜思章知道了台湾畅销杂志《野风》中除战斗和反共外“反映现实”、“创造新文艺”等口号和思潮,知道了如何分析鸦片战争时广东和舟山之间的厉害关系等。

任先生高深的言论及丰富的知识为姜思章打开了一片新世界,他要充实自己,要学会思考,要智取目标,而不是鲁莽行动。

同时也让他明白,光靠一个人的力量撼不动国民党腐朽的政权,他必须忍耐,必须蛰伏。他相信只要锲而不舍地等待并动摇,总有一天会看到这腐朽的一切倒塌......

辗转通信,寻路回家

入狱半年后,可保监外服劳役。姜思章想尽办法找到了一位认识的万姓校长,最后成功保监到桃园空军子弟小学做校工。因为任先生的忠告,姜思章当时一门心思读书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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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不懈努力,后来在年轻老师刘美良和其他一些良善之人的帮助下,姜思章成功考取了军校。按照当时的规定,48岁才可退役。姜思章军校毕业后,继续服役10年。在那漫长的时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回家,没有一天不在该怎么恢复和家人的通信。

曾经的家信早已在入狱时不知所踪,姜思章试过投递信件到台湾专设的投往大陆的信箱,也试过交好一位美国传教士企图让他代为寄信,但最终都无果而终。直到1978年,一位老同学有香港的亲戚来探亲,姜思章上门托求终于辗转寄回一封家信。

一月后,同学电话告知回信已寄台北。姜思章欣喜若狂,日夜苦等。然而过了一个月都没有拿到信。多方打听,疏通关系,终于姜思章在一位朋友的帮助下拿到了那封影印的家书。断绝通信30年,他和家人之间的联系终于又接通。得知父母均在,姜思章泪含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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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元旦大陆《告台湾同胞书》发布,姜思章毅然决然成为第一批返乡台胞。经过家人和他的共同努力,通过一位来自香港的陈女士的帮助,姜思章假装其亲戚申请赴香港探亲,又由朋友担保之后,才终于拿到赴港批文。

1982年8月11日,在踏上归程的前一晚,姜思章彻夜未眠。

飞机从台湾桃园飞往香港,搭乘从香港到澳门的海渡,转由澳门去广州的巴士,再搭从广州飞上海的航班,赶上当天最后一班开向宁波的火车,通过旅社联络,姜思章终于打通了舟山沈家门的电话。

焦灼了半个多小时的等待,他听见了回电里,大妹似笑似哭地疑问:“哥?真的是你吗?哥?”热泪盈眶间,姜思章带着哭腔:“我是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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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台湾到海岱,短短几天的距离。姜思章走了32年。船还没有停靠码头,姜思章就开始张望。

那是他的家,他的乡,他的故土和亲人。大妹、二弟和母亲早已在码头等候,船未停稳,姜思章就疾步跳下,母子几人抱头痛哭。

回乡几日后,有人从台湾回来的消息传遍乡野。姜思章出门祭祖时,周边村庄无数父老乡亲闻讯前来,拦着他跪地哭喊,“你见过我家的小子吗?”“我哥哥是不是还活着?”“我爸爸也回来了吗?”一声声一句句,都是当年骨肉分离的血泪。姜思章泪满衣襟。

为不负众乡亲所托,离乡返台后,姜思章积极参与并策动老兵返乡探亲和两岸直航等街头运动。余生数十年,他穿梭两岸,成为了著名的和平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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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国家乡是中国人一身割舍不掉的情怀,是我们的血肉,也是永不动摇的信仰。不论身在何方,不论遭遇何事,家乡都是我们的一定要回去的地方。

古有落叶归根,今有故土难离,每一个中国都对土地爱的深沉。希望台湾早日回归,希望骨肉不在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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