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对于刘皓宇缺席高考这件事,我不想多说。我们学校也不知情,你们记者倒是消息灵通。”
“张老师,我们就随便聊聊吧,刘皓宇是个什么样的学生呢?”
“好学生。我教了大半辈子书,他是我见过最值得栽培的学生。”
摄像机里,中年男人用手扶住了头。
这是城南一中副校长办公室,肖澜作为城南报社的记者,正在对上届市理科高考状元复读二战,却在高考时缺席一事进行深入采访。
眼前这个发际线已经横在耳后的五十岁男人,姓张,是高三理科火箭班的班主任。
在一个小时前,肖澜与同事带着摄像机走进城南一中,就已经受到了许多学生的“围攻”。
不仅仅是高一高二正在上课的学生,还有很多是已经参加完高考,听见了传言特意回到学校的学生。
通过这些学生,肖澜的脑海里已经大致勾勒出了这位“前状元”的画像。
天才、完美、备受瞩目。
刘皓宇一直就读于城南一中。这并不是一个重点高中,但上一次高考时,刘皓宇以728分夺得了城南市理科状元,可因为在填报学校专业时出了差错,他毅然决然选择了二战。
不仅如此,刘皓宇外貌清秀俊朗,一米八五的身高,在篮球赛场也大放光彩,让学校里不少女生为之痴迷。甚至学校的女生,还为刘皓宇专门建立了一个超话。
即便备受女生欢迎,但刘皓宇的男生缘依旧不错。刘皓宇虽然不喜欢扎堆玩闹,但对于朋友能帮则帮,还会耐心地为同学辅导功课。
从众人口中拼凑的刘皓宇,实在太完美了。
这让肖澜有些急躁,她必须要挖掘出刘皓宇的更多面,塑造出一个“不一样的天才”。
“张老师,我们了解到刘皓宇的父母与您是同事,他们平时对刘皓宇管教严格吗?”
张老师磕下茶杯:“刘皓宇的母亲,是我们学校的出纳,很好的一个人。他的父亲以前是我同事,但两年前就离职了。”
肖澜打直了背,目光变得敏锐:“是刘皓宇的父亲辞职了吗?”
张老师警惕地看了眼肖澜:“这和刘皓宇缺席高考有关吗?”
肖澜笑了笑:“张老师,我们只是想多方面了解下刘皓宇的成长经历。您放心,我们是正规媒体,实事求是。”
张老师皱了皱眉:“刘皓宇的父亲两年前开始赌博,亏空了家底,被学校发现就给辞退了。但刘皓宇,即使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依旧拿下了去年的高考状元,是真的很优秀。”
肖澜在笔记本里默默记下:家庭矛盾。
张老师的话匣子被打开了般,神色里都是惋惜:“我是看着刘皓宇长大的,老刘以前是个好老师,那时候他可是皓宇心里的偶像。都是赌博害人,将一个好好的人,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个家都毁了。”
“这件事,对刘皓宇影响应该挺大的吧。”
“你说呢?”张老师叹了口气,“去年秋季刚开学的时候,刘皓宇整个人变得不太对劲,上课时总走神。我们学校每年十月份会有一个高三分班考试,刘皓宇那一次考了第十名,这个成绩对于他而言,太糟糕了。所以公布分数的前一天晚上,我就去了他家,刘皓宇正在和父母吵架。我这才知道,老刘说好了戒赌,竟然又去赌了!”
“那刘皓宇有什么过激行为吗?”
张老师摸了摸鼻子:“你们到底想采访啥?想把刘皓宇写成什么样?”
“张老师您误会了,我们……”
“嗡——”
办公桌抽屉里的震动声打断了肖澜的解释。
张老师愣了片刻,拉开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手机。是一个国产手机,边角有些磨损。这种手机售价不高,但因为主推超长待机80小时,深受中老年人喜欢。传言张老师生活朴素,上班都骑自行车,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张老师拿起手机,点了点,很快屏幕熄灭了。他将手机揣进兜里:“李校长打来电话,我给按错了。今天我们还有教研会要开,不能接受你们采访了。”
肖澜看了看表,尴尬地站起身:“不好意思,耽误了您一个小时,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2
张老师离开副校长办公室时,刚打开门,一群好事的学生正在副校长室门口推搡着。张老师走出办公室时,严肃的目光扫视过学生,学生一个个安静了下来。
肖澜和同事拎着设备,默默地走出了办公室。肖澜心中有些遗憾,看着张老师离开的背影愈发不甘。
突然,一个矮小的女生绊倒在走廊,她手里紧捏的手机也摔在了地上,恰巧滑落在肖澜的脚边。
矮小的女生狼狈地爬起,似乎是摔疼了,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着转。
肖澜赶紧从地上捡起了手机,走向小姑娘,却听见一群学生的议论。
“不就推了她一把,怎么这么能演。”
“她要是不能装,怎么能骗得上刘皓宇。”
肖澜敏锐的职业直觉,嗅到了这潜在的独家。她冲扛着摄像机的同事一眨眼,同事立马在走廊架好了机器。
肖澜将手机递给小姑娘,小姑娘擦了擦屏幕,鼓捣了一阵,屏幕亮了起来,才松了口气。
肖澜觉得时机成熟了,冲小姑娘伸出了手:“妹妹,作为刘皓宇的同学,你愿意接受城南报社的采访吗?”
小姑娘大眼睛眨了眨:“我不是刘皓宇的同学。我是他的女朋友,我叫洛晓。”
肖澜的眼睛一刹间放出了光。
本来因为众人对刘皓宇的一致赞许,让肖澜还有些担心内容不够丰满,但眼下更值得挖掘的内容竟直接送到了她的面前——关于天才刘皓宇青春期的情感世界。
“洛晓。”肖澜指了指摄像机,“我们就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你不要紧张。”
大眼睛的小姑娘却摇了摇头:“刘皓宇出事了。6月6号晚上我还见过他。他肯定不是故意缺考,这次考试他十分看重。只要你们能帮我找到他,我就告诉你他的秘密。”
“秘密”。
这个词,一下击中了肖澜的内心,肖澜在那一刻看向了同事,但同事摇了摇头。
小姑娘见状又添了一句:“刘皓宇撒了很多谎。”
肖澜手捏着笔记本,最终狠下了心,掏出了手机:“妹妹,你等一下。”
同事赶紧放下摄像机上前阻拦:“这个事儿社长说了,不能对外泄漏!”
肖澜低声对同事说:“我们现在缺少爆点,你懂吗?这个小姑娘就是潜在的爆点!”
她推开同事,不顾阻挠,走到角落,拨通了赵社长的电话。
不一会儿,肖澜走到小姑娘跟前:“妹妹。我们现在就带你去见刘皓宇。”
肖澜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姑娘,矮小瘦弱,脸只有巴掌大,一双大眼睛格外灵动,目光是胆怯的,但却透露着一丝狡猾与倔强。
或许洛晓在心里想过无数个场景,却没想过会是眼下的情况。
当洛晓跟随两个成年人走进看守所时,她不可置信眼前看见的一切,还有那个坐在透明玻璃背后,被阻隔的刘皓宇。
可肖澜是激动的,托洛晓的福,她才有机会在结案前看见刘皓宇本尊。
肖澜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瘦高、俊朗、澄澈。
一米八五的高个子男生,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纯色外套,也难掩从他周身散发的少年气息与魅力。但肖澜也感到一阵恶寒,因为刘皓宇的脸上始终带着温润儒雅的笑意,目光镇定自若,姿态潇洒轻盈。可就在三天前,他刚杀死了自己的双亲。
这就是,刘皓宇会缺失高考的真正原因。
在21年6月6日,也就是高考的前一晚,这位在众人口中近乎完美的天才,主动自首,他将自己的父母,残忍杀害在城南一中废弃的旧校区里。
这个案子虽然刘皓宇主动自首,但他在自首后一句话也不说,让警方陷入了被动,目前尚停留在侦查阶段,还未结案。因为事件影响恶劣,所以警方保密处理,并未对外公布。
但城南报社走了后门,赵社长和警方打通了关系,在第一时间获得了一手资料。
肖澜来到城南一中采访时,心中还颇有忐忑。她还是第一次说着谎话,编造了一个看似正常的理由对众人进行采访。这虽然不够坦荡,但肖澜没得选。
纸媒落寞,报社低迷。虽然他们已经转型短视频平台,但一直无法取得良好的效果。上面的通知已经下来了,如果报社无法维持受众,就将面临永久解散。
肖澜心里盘算着,当不日后警察公布结果,其他媒体才开始编纂采访,他们只需要紧随警方脚步发出文章,就能在第一时间拿下这个大热点。
此刻肖澜站在洛晓身后,用笔记本遮挡着手机进行拍摄。
洛晓的情绪失控,嚎啕大哭,不断地问刘皓宇为什么。
尽管在这个时刻,刘皓宇还笑着安慰洛晓:“我没事的,你不要哭了。对了,你考得怎么样?我教你的,管用吗?”
他的语气平静舒缓,笑容恰当地挂在脸上,如沐春光。
表演型人格,肖澜在心里默念着。
洛晓擦了擦眼泪,答非所问:“考试前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刘皓宇坦然自若:“我没带手机。”
洛晓不说话了,埋下头,从衣兜里掏出了什么放在桌子上。
隔着玻璃的刘皓宇只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就垮了下去。
肖澜挪动手指拉近了焦距,是一张准考证,上面写着刘皓宇的名字。
少年与少女皆沉默着,许久洛晓才开口:“我在考场外等你,我怕你没有准考证进不来。可是我一直等不到你,所以,我也没有考。”
“咚——”
一声巨响,吓得肖澜险些没有拿稳手机。
刘皓宇在玻璃内,一拳砸向了桌子,力量巨大,就像一声闷雷。
“你怎么可以不去考试!”刘皓宇的脸上终于有了除儒雅笑意外,复杂的表情变化。
洛晓目光坚定:“我们说好的,要一起进考场。”
一声凄厉地呐喊,划破了看守所静谧沉闷的氛围。
刘皓宇仰着头,痛苦地嘶吼声仿佛正在撕掉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厚重的壳。
那声音像哭,又像动物的嚎叫。他双目通红,双手按在桌子上,青筋暴起,咬着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把我的努力都毁了!”
肖澜将焦距拉近后,看得很清楚,在刘皓宇因激动提起的袖口手腕处,一道漫长深厚的疤痕,像一条爬进肉里的蜈蚣,已经失去了鲜亮的色彩,与手腕稚嫩的皮肤相融。
凭借她的经验,这个伤口应当很深,假若没有及时处理,是会死人的。
3
当摄像机再次架好时,那个在看守所像刺猬一样强悍的小姑娘,成了一个被扎破的气球。
她的后背在近三个小时的采访中再没有挺立过。
她不止一次询问肖澜刘皓宇到底做了什么会在那种地方,肖澜只能回答刘皓宇的案件正在侦查,他们也不清楚。
“之前你说刘皓宇撒了谎,咱们聊聊这个话题可以吗?”
洛晓眼睛红得像兔子,愣愣地点了点头:“他撒过三个谎。”
命案发生嫌疑人主动自首,一女孩却出现,说他撒了三个谎言
洛晓盯着地面:“第一个是,他根本不像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热爱生活,充满希望。这件事,得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开始说起。”
去年十月末,也是高三分班考试成绩公布的前一天,洛晓在自习课时感到胃疼,独自一人去了医务室。但在医务室的途中,遇见了疯狂将篮球砸向篮板的刘皓宇。
疯狂,洛晓是这样形容的。
这个疯狂的篮球,撞击向篮板,划出完美的抛物线,而抛物线的终点,就是洛晓的脑袋。
在洛晓被篮球砸中当晚,有人发布了一条微博。
其中有两张照片,一张照片里洛晓蹲在地上,刘皓宇正俯下身,一只手即将接近洛晓的头顶;另一张照片是洛晓流着眼泪放大的特写。
微博的文案是:刘皓宇的女朋友真丑。
在肖澜加了洛晓微信后,洛晓专门将这条微博分享给了她。
肖澜按照热门排序查看了微博的留言,污言碎语不堪入耳,抨击的声音从身高长相甚至蔓延向人品穿着。他们像放大镜一样,审视着洛晓的每一根睫毛。
热评第一条:是刘皓宇瞎,还是这女的救过刘皓宇的命?
肖澜叹了口气,熄灭了手机,千篇一律的网络谬言。
但这条微博很重要,因为这条内容,洛晓才有了后来认识刘皓宇的机会。
在第二天分班考试成绩公布时,刘皓宇专程来找洛晓,为微博事件诚恳地向她道歉。
“他当时就站在教学楼楼梯口,楼上的学生往我身上扔着纸团,纸团里写着辱骂我的内容。我看见刘皓宇站在那,心里更紧张,只想赶紧逃离这里。但刘皓宇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接住了一个纸团。我很吃惊,抬头看他,他真的就像其他人说得那样,充满正义感又温柔。但是……”
洛晓顿了顿:“但是我看见他手腕上缠着的纱布掉了,露出了一条很深的疤痕。红的,新鲜的,没有愈合的,很吓人。”
肖澜回忆起看守所里,刘皓宇手腕那条蜈蚣般的疤痕,应当是割腕造成的。
“我那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会受伤。他说不小心弄伤了。”
自那天起,刘皓宇上学放学都跟随在洛晓身旁。甚至在分班后,刘皓宇还特意选择了洛晓做自己的同桌。洛晓是踩着火箭班最后一名进来的吊车尾,但在刘皓宇大半年的辅导下,三模时竟然考进了全校前十名。
“你们是多久确立情侣关系的呢?”肖澜提出了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可洛晓的头却深深埋下:“对不起,我骗了你们。其实,我们一直都只是普通的同学。刘皓宇对谁都很好,他会不留余力地帮助每一个有困难的同学。”
洛晓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对我,只是因为那些辱骂,比对别人更好那么一点点。是我,单方面喜欢他。”
“那些谩骂你的人,现在……”肖澜想起在办公室门口那些议论声,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依然在骂我,但刘皓宇站在我身边,他们就会收敛许多。是刘皓宇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拉了我一把。我已经学会尽量不去理会那些声音,因为我和刘皓宇约定好,会一起离开城南一中,我们都会有更好的未来。”
肖澜在笔记本中写下:这个潜藏着暴力与自虐的“完美”杀人犯,就在那天起,成为了受虐者的救赎。
4
“刘皓宇撒的第二个谎,是在我们坐同桌时的一个月后。”
洛晓记得很清楚,那天是20年12月12日。
因为刘皓宇严于律己,从不缺席早退,这是唯一一次,他请了半天的假。
这与张老师在采访时所说的内容重合,在父亲染上赌博恶习之后的两年里,刘皓宇也因此受到了影响,开始变得叛逆。
但刘皓宇的叛逆不同于其他人,是一种沉默压抑的叛逆。刘皓宇用近乎自虐的方式,进行着变态式的学习。他逼迫自己在高三课本熟记于心的同时,掌握高数、大学英语等多门早已朝纲的知识。
肖澜当时在笔记本里记下:弑父情节。
肖澜猜测,因为刘皓宇童年的偶像与目标都是父亲,所以当父亲堕落后,他深感痛苦迷茫,只能不断地超越在心目中曾经偶像一般的父亲,将他在自己内心中的辉煌彻底扼杀。
所以对自己如此严格的刘皓宇请了病假,让洛晓感到格外紧张,她以为刘皓宇出了事。
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她给刘皓宇发了几条信息,但刘皓宇都没有回复。
下课时,洛晓偷偷躲在走廊尽头拨通刘皓宇的电话,但系统提示“电话已关机”。
直到下午下课晚饭时,刘皓宇终于回了她一条“扁桃体发炎”的信息,洛晓整个人才安定下来。
当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洛晓怀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偷偷地去药房买了药,准备去找刘皓宇。
偷偷地,是因为这件事刘皓宇至今都不知情。
刚走到刘皓宇家的那条街道,洛晓就看见不远处取款机透明的玻璃门里,刘皓宇面向取款机的背影。
那天的刘皓宇穿了一件普通的纯色呢子大衣,比平时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但洛晓拿着药并没有上前,因为刘皓宇从玻璃门走出时,眼神冰冷,表情凝重,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外等待着他。
洛晓认得那个人,是刘老师,洛晓高一时,曾上过刘老师的化学课。
“刘老师?”肖澜没忍住插了嘴,“你说的是刘皓宇的父亲吗?”
洛晓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确定,自从我们熟识后,刘皓宇从来没有提起过家里的事。他家住在那,我还是偷偷跟着他才知道。那天我本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我却看见刘皓宇将厚厚一踏东西递给了刘老师,是红色的,像人民币。”
“刘皓宇平时也很有钱吗?”肖澜问了一嘴。
洛晓不假思索:“没有,他平时很节约。就连手机磨损得厉害都舍不得换,学校里的学生基本都用苹果手机,刘皓宇一直用着一个很普通的国产手机。”
肖澜觉得这事有些蹊跷,还想深追,但洛晓打断了肖澜的思路。
让洛晓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刘皓宇请假那天,其实没有生病。”
因为第二天,正好是宣誓演讲,刘皓宇作为代表,玉树临风,慷慨激昂,惹得台下的女生都看入了迷。
只有洛晓在台下心不在焉。
因为他的声音清澈,没有一丝沙哑。
5
说到这里是一段沉默,肖澜一边以等待着洛晓的下文,一边在笔记本中记下“12月12日、下午、钱、刘父”。这件事的疑点很多,刘皓宇请假去了哪里?为什么刘皓宇会取钱给父亲?钱是刘皓宇的吗?
当肖澜记录下这些疑点后,面前的人依旧低着头没有吭声。
洛晓捏着小小的拳头,似乎在做什么艰难地决定。
许久,她下了决心,开口问道:“姐姐,刘皓宇会死吗?”
肖澜严肃回答:“案件还没有下结论,但如果情节严重,会。”
听见这句话后,洛晓那双大眼睛立刻掉下了水珠。肖澜连忙翻着包里的纸巾,在心里埋怨自己干嘛非要说实话。
肖澜递出的纸巾,但洛晓却出乎意料地攥住了肖澜的手,稚嫩的声音变得无措:“这件事,我不敢给任何人说,我害怕。但是,我不想刘皓宇死,求求你,救救刘皓宇。”
肖澜心里一抖:“什么事?你慢慢说,不要害怕,我们是记者,我们会帮你的。”
洛晓似乎吃了一颗定心丸,破釜沉舟般开了口:“刚刚在看守所,刘皓宇撒谎了。6月6号那天晚上他带了手机,我亲眼看见的。”
肖澜记录的笔停顿了片刻,抬眸看了一眼洛晓。
高考前一天,高三的学生会放半天假,去看自己的考场。
刘皓宇和洛晓被分在了同一个校区考试,于是那天两人结伴而行。
刘皓宇是个非常细致的人,他不仅看了考场的分布,甚至连每一层楼的走廊与卫生间都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刘皓宇还反复叮嘱洛晓考试的要点,所以洛晓记得很清楚,刘皓宇十分看重这场考试。
那天刘皓宇几乎将整个考场都逛了一圈,天都快黑了,两人才一齐离开考区。中途打来了几个电话,但刘皓宇都没有接。洛晓踮起脚尖想要偷偷看一眼,刘皓宇却轻轻地按下了洛晓的小脑袋。
道别时,洛晓看着刘皓宇的背影,喊道:“明天我在考场等你,一起进去!”
刘皓宇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时,刘皓宇从兜里又摸出了手机,一边看着屏幕一边心不在焉地向前走去。
洛晓目送那背影远去才准备回家,却看见地上掉落了什么。她走过去一看,是刘皓宇揣在衣兜里的准考证。
那时天已经黑了,洛晓怕父母担心,就收起准考证,准备先回家吃饭。晚饭后,再去还给刘皓宇。
晚上八点左右,洛晓捏着刘皓宇的准考证离开了家,她给刘皓宇打过电话,但电话的那头始终占着线。她发了信息,那头却一只没有回复。
当走到刘皓宇家的那条马路时,远远地,洛晓就看见了刘皓宇。
她欢快地跑上前,却发现刘皓宇站在取款机的玻璃门前,手里拿着一叠有物理课本那么厚的钞票。
那时,拿着钱的刘皓宇皱着眉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一直在打电话。
洛晓停驻了脚步,因为她与刘皓宇仅仅几米之隔,但刘皓宇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只是她清晰地听清了一句话。
刘皓宇对着电话说道:“我去取了钱,马上过来。”
刘皓宇打了一辆车,在洛晓来不及挥舞的小手前消失了。
洛晓着急地给刘皓宇打电话,依旧打不通。发去信息,也没有收到回复。
至此之后,洛晓再也没有联络上刘皓宇。
但是在今天,那个电话再次被接通了。
肖澜紧捏着笔:“什么时候接通的?”
洛晓咽下口水,双手捏紧小拳:“你们采访张老师时,那个电话,是我打的。”
6
洛晓离开后,肖澜拨通了张老师的电话,她还想再采访一下张老师,但张老师接通电话时说正在忙,采访只能改日。
刚挂了电话,赵社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在电话中,赵社长告知肖澜,案件侦查已经结束,明天警方就会发布通告。
肖澜和同事互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迷茫。
肖澜追问了一句:“这么快就结束了?”
电话那头赵社长肯定道:“是的,你们刚走刘皓宇就突然开了口,交代了所有犯罪细节。而且听说,刘皓宇那还有一个大瓜,只是现在他还没说。但是关于案件的细节我已经收到,会发在你的邮箱。”
肖澜心知肚明,这是必须加班的节奏。但她想了想,又点开了洛晓的头像,发了条消息:你有刘皓宇使用手机的照片吗?
同事拎着设备赶着回家剪辑视频,他也得赶在明天警方放出通告后,立刻将视频发布在报社的平台账号中。
晚上肖澜坐在电脑前,对着同事传来的采访视频,洛晓传来的照片,社长发来的案件细节。认真地思索着,该如何编写这篇深入撰写。
在案件细节中提及到,刘皓宇认罪态度诚恳,6月6日晚,刘皓宇邀约父亲一起去旧校区散步,却不料母亲跟随。在旧校区父亲曾经上课的教室里,刘皓宇动了手。
杀害父亲的动机与肖澜所推测一致,因为无法忍受父亲赌博的恶习。但杀害母亲是因为失手,母亲在阻挠刘皓宇时,被无意推下了没有封窗的旧校区教学楼。案发现场还有一些粗麻绳和废弃桌椅与钢管,刘皓宇称麻绳是事先准备好的,想用其绑住父亲,再用锋利的钢管行凶,但没想到凶杀过程如此顺利。
刘皓宇在自首前有过短暂的挣扎,他曾脱下了上衣,擦去了地面属于自己的足迹。
但最终他还是用父亲的手机报警,选择了自首,争取轻判。
刘皓宇父亲的死亡时间是6月6日晚上八点半,洛晓是在八点最后一次看见刘皓宇的。
但在所有案件的细节中,都没有提及到刘皓宇的手机。这期间刘皓宇不太可能有充足时间去其他地方。
肖澜屡屡走神,这些疑点必须避开,要写可以确定的真实事件。
最终肖澜绞尽脑汁,半个小时,只在电脑上打出了一个标题:完美少年杀人犯:他们都喜欢的刘皓宇。
她在文稿中根据采访内容,塑造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天才少年形象。
所有人都喜欢他,同学称赞他,老师夸奖他,甚至因为他受到网络暴力的女高中生,也喜欢上了他,还为他放弃了高考。
但在这看似光鲜的背后,天才少年背负着一个父亲和一个家庭所带来的沉重折磨。
这种折磨将少年分割成两半,一半阳光温暖,人人称赞,另一半暴力自虐,自我拉扯。
在所有有价值的采访中,肖澜清晰地感受到,家庭矛盾对刘皓宇深重的影响。她着重于刘皓宇父亲的滥赌恶习,从而弱化了对少年的抨击。
夜深人静,肖澜叹了口气,提交了稿子。赵社长收到后,马上给予了回复,并开始审核稿件。同事也在这时发出了剪辑好的视频审核。
当第二天公安官网发布了结案公告后,城南报社紧随其后,文章短视频一齐轰炸,创造了流量新高。
一时间,所有人都热议着刘皓宇杀人案。
那篇天才少年杀人犯:他们都喜欢的刘皓宇在城南报社的电子刊物上一经发表,就获得了极高的流量。
但肖澜点开那篇文章,发现赵社长竟然为了塑造冲突,删除了刘父赌博的部分,着重突出刘皓宇的“变态人格”。
文稿中,一个表演型人格的完美天才,伪装着乐意助人的外表,却内心压抑,充斥着暴力血腥。
评论里充斥着对刘皓宇的谩骂,也满足了人们对于“天才”一词的偏见。
城南报社成功了,但肖澜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她冲进赵社长办公室:“你怎么把关于刘皓宇父亲赌博的那一段删掉了!”
赵社长解释说:“咱们做媒体的都明白,创造悲惨,不如创造对立。天才这个点只要打得好,挑拨起普通人的对立,就能获得更大收益。”
“但这就是在写故事了!”
赵社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悄声对肖澜说:“我给你透个底,刘皓宇死刑没跑了,他拒绝了城南一中副校长为他专门聘请的律师,就是压根放弃了减刑。他自己都放弃了,那在他身上做再大的文章,都不为过。”
肖澜愣了愣:“副校长?你是说张老师,给他聘请了律师?”
赵社长点了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机密,其他人都不知道。肖澜,你也是老记者了,你要记住,不要把焦点给一个已经死去的受害者,要留给一个更具争论性的凶手。”
7
肖澜从赵社长办公室走出后,便请了假,她顶着巨大的黑眼圈,穿着整洁的职业套装,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独自来到了城南一中,笔直地走进了副校长办公室。
张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接着电话,神色焦急,看见肖澜走进,整个人僵了片刻。
肖澜看得很清楚,张老师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机。
张老师匆匆挂了电话,语气并不友善:“肖记者,你文章都发了,还有什么事吗?”
“张老师,听说你为刘皓宇聘请了律师?”肖澜尴尬地笑了笑。
张老师将手机放在桌子上:“你们记者知道得还真多。是的,我想帮刘皓宇。他是我的学生,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不会接受你的采访,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张老师有些激动,手舞足蹈,指尖都在颤抖。
肖澜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开门见山地说:“你既然想帮他,为什么又要说谎?”
“我说什么谎了?”张老师一拍桌,“还不是你们这些记者害了他,只博眼球!你们让刘皓宇出来后,还怎么抬起头做人!”
“那你可以解释下,为什么今天你换了一部手机吗?”肖澜看似镇定,手心早已出汗。
论级别,张老师是副校长,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普通的记者。
张老师微微一愣,但很快镇定自若:“有一个备用机,不是很正常嘛。”
“您的备用机和刘皓宇的手机一模一样。”
肖澜将洛晓发来的照片点开,呈在了张老师面前。
是一张偷拍的少年侧脸,阳光下,少年靠在走廊的围栏旁,正低头看着手机。图片放大后,可以清晰地看见手机的型号。
紧接着,肖澜划着屏幕,放大了第二张照片。
这是昨天张老师从抽屉拿出手机时的视频截图,截图放大后,两张照片里的手机,连边角磨损的痕迹都一模一样。
张老师看着照片,手里的苹果手机被捏得发出摩擦声响,他咬着牙瞪着肖澜:“请你现在立刻离开,我什么都不想说!”
肖澜昨晚一夜没睡,这个案子的疑点太多,但刘皓宇一口咬定犯罪经过,让许多扑朔迷离的真相被更深地淹没。
这个只字未提的手机,还有那没被提起过的现金,成为了肖澜心里的一道坎儿。
“6月6日晚上,你见过刘皓宇对吗?刘皓宇是不是在帮他的父亲还赌债?”肖澜一连提出自己的猜疑,“他是被父亲强迫吗?他只是一个高中生,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这些事你知情吗?”
张老师拿起手机就要给保卫处打电话:“请你出去!”
肖澜有些失控地上前伸手拉住了张老师衣服的外兜,被张老师狠狠推开。
肖澜不气馁,像机关枪一样继续发问:“我听学校传言,去年刘皓宇复读,学校为了将刘皓宇留在城南一中,还给了他一笔现金,这是真的吗?”
张老师指着肖澜的鼻子:“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记者,我是在帮他!”
“我可以写一篇文章,改变现在的舆论风向。如果你想帮刘皓宇,就告诉我实话。”
肖澜在争取张老师的坦诚。
但张老师冷冷地笑了:“我的实话就是,我为刘皓宇聘请律师,我在保护我的学生,可你们在伤害他!本来律师已经和他达成一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改变了主意,一心赴死。我想问你们知道吗?昨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你们是否有违规行为,不道德的操作!”
面对张老师的质疑,肖澜沉默了。
保安从保卫处赶来,将哑口无言的肖澜带离了学校。
8
肖澜走后,张老师立刻从衣服的内兜里拿出了那个被磨损的手机。手机上显示着“电量低”的预警。
张老师赶紧解锁手机屏幕,删除了手机内所有聊天内容与通话记录。
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昨天下午,在接受采访时意外打来的电话。
电话上备注并没有名字,只是两个字“希望”。
张老师将手机关机,锁在了办公桌的柜子里。然后拿起桌面上的新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另一头的肖澜,坐在车里,认真地听着张老师的谈话内容。
刚刚肖澜故意伸手去拉张老师,将一个小型的窃听器扔进了张老师的衣兜。
电话内的声音比较模糊,只能略微听清一些。
“张老师,关于刘皓宇父亲的欠款还款的记录,我这边已经重新准备好了。”律师在电话里压低了音量,“但我还是要再申明一遍,咱们这么做是很冒险的。您隐瞒了刘皓宇替考代考收取费用一事,也是违法的。”
“我知道。”张老师斩钉截铁地说道,“但如果我早点发现,我肯定会阻止他这么做的!”
“张老师,刘皓宇那部手机的电话卡,是很多年前街边售卖的无实名电话卡,所以即使知道号码,也不会查在刘皓宇身上。只要您把手机彻底销毁,应该不会发生意外。”
张老师回应:“你一定要替刘皓宇好好辩护,刘皓宇父亲威胁妻子挪用公款还债的证据我会尽快收集,提供给你。”
电话里的律师沉默了一阵:“现在刘皓宇不恳开口与我说话,我会再努力争取。但是张老师,您应该第一时间就打电话报警,做第一目击证人,提供证词。”
张老师叹了一口气:“你做了我们学校这么多年法律顾问,我是相信你的。我没有第一时间出面,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刘皓宇过失伤人是真,自首是最好的选择。但手机里有关刘皓宇代考的内容,还有刘皓宇为父亲还债的钱款来源,不能被警方发现。如果被发现,刘皓宇的前途就毁了!我只要能把他活着弄出来,后面的路,我会给他铺好!”
“您对刘皓宇真好。”
“刘皓宇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也从小看着他长大。他不应该因为家庭原因,走上绝路。”张老师取下眼镜,“等他出来了,我会资助他上最好的大学,这是他应该得到的未来!”
律师沉默了一阵:“希望我们能成功。张老师,可以麻烦您再复述一下,6月6日当晚发生的事情吗?您放心,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老师走到走廊尽头,点了支烟,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响声。
肖澜赶紧拿出笔记本,准备时刻记录下关键词。
9
自两年前刘父赌博被辞退一事发生,张老师就对刘皓宇颇为关注。
去年刘皓宇考下如此优异的成绩,但却因为刘父钱款无法偿还,选择了复读。城南一中历年来都有这样的不成文的规定,中高考成绩优异者如果选择升学本校或者复读,可以获得一笔丰厚的现金奖励。
这是一个非重点中学,为了打名气,不得不遵循的规则。
所以第一年高考成绩下来后,刘皓宇压根没有填志愿,直接找到了张老师,申请复读。张老师劝过刘皓宇,但刘皓宇性格固执且要强,并没有听从张老师的提议。
这件事让张老师心中颇感惋惜,所以第二年复读时,张老师对刘皓宇的关心自然比其他人更多一些。
张老师也多次造访刘皓宇家中,与老同事促膝长谈,刘父对天赌咒发誓,再也不赌了。
但是去年10月份,刘母上班时,脖子上的淤青和刘皓宇分班考试的糟糕成绩引起了张老师的注意。张老师走访刘皓宇家中,这时才得知老刘复赌的消息。
但更可恨的是,后来的老刘依旧死性不改。
6月6号上午学校刚放学,张老师就接到了刘母的电话,刘母在电话中急得直哭,电话里都是嘈杂和打闹的声音。
“张老师,求求你今天看好刘皓宇,让他哪里都不要去,什么都不要做!”
电话戛然而止,再回拨便无人接听。
张老师找了刘皓宇一个下午,打电话也没人接,发信息也没人回。只能在刘皓宇家门外等候。直到晚上八点,张老师看见刘皓宇从银行取款机拿着钞票打车离开了,便匆匆跟上。
在城南一中早已废弃、还没有重建、也无人看守的老校区里。
张老师看见了胆战心惊的一幕。
老刘和妻子被绑架了!
他们被绑在老刘六楼教室的旧板凳上,几个带着口罩的男人正与刘皓宇对峙着。
刘皓宇拿出一万块钱递给那些人:“放了我爸我妈,剩下的钱我们会还给你的。”
似乎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几个男人都笑了:“一万块钱打发叫花子呢,你爸他欠了我们20万。信息里说的很清楚,只要你按照信息所说的做,这笔债就免了。”
原来老刘又去赌了,但瞒着所有人,欠款已经三个月了。
“我不会泄露答案的!”刘皓宇咱钉截铁。
肖澜听到这,捂住了自己的发出惊讶的嘴。
“别装,上一次六级代考你不都做了,而且还剩了不少钱吧。”
“就这一万了,但我说过我只做那一次。”刘皓宇沉沉地应声。
男人笑了笑:“你爸说过是最后一次赌了。你要是不答应也没关系,那就拿你爸你妈各一只手,来换。”
张老师在门外想要报警,却听见门内刘皓宇应下的声音。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对方得到了满意地答案,并没有伤人,只是警告刘皓宇要按规矩来,不要耍小花招。
张老师连忙躲在阴影后,并未被离开的人群发现。
当刘皓宇替父母解开绳索时,浑身酒气未散的刘父对刘母猛地一顿拳打脚踢:“都他妈怪你!老子让你挪点学校的钱不就得了,非搞成现在这样子!”
“别说了!”刘皓宇捏着拳头。
但刘父并未听见刘皓宇的声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他一边打着老婆,一边哭诉着自己的可悲人生。
刘皓宇冲上前去,挡在了母亲身前。
张老师这时慌乱地冲进废弃教室,想要阻止这荒谬的一切。但一切都来不及了,画面像疾风,又像放慢帧数的电影,在张老师眼前一帧帧闪过……
刘父一时怒火攻心,上前就要揍刘皓宇,刘母赶紧护着自己的儿子,就这么推搡着,刘父一时失手,将刘母推下了没有封窗的窗户。
刘皓宇在阻止父亲的过程中用力一推,本就有些醉酒的父亲直接受到冲击向后倒去。地上一个尖锐的钢管耸立着,就在刘皓宇眼前笔直地戳穿了父亲单薄的身体。
在刘皓宇最慌张无助的时候,是张老师告诉刘皓宇:“用你父亲的手机打电话自首,你是正当防卫,是你的父亲推下了你的母亲。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律师,你不会有事的。”
刘皓宇胸口压抑着一块重石,跪在地上,看着地面的灰尘,想哭却不知道如何发声。
张老师握紧了刘皓宇的手:“其他事你不能提,提了你以后会被禁考!你的手机并不存在,你明白吗。记住在律师来之前什么都不要说,你相信我,等你出来了,一样可以上大学,一样会有更好的未来。”
许久,刘皓宇双眼空洞地看着地面,沉沉地应了一声:“嗯。”
10
肖澜听到这里,不可置信地拿出了手机。她先点开了那篇热度暴涨的内容,又一时无法接受耳机里的真相。
是误杀,是还债,是为了救父母!
不是变态,不是暴力狂,不是神经病!
肖澜颤抖着手,心存侥幸地查询了20年12月12日的考试信息。但确实,那一天正是四六级统考。
肖澜在心中嘲笑自己曾经的猜测,原来刘皓宇曾经压抑克制近乎变态地朝纲学习是为了代考给父亲还债。她怀疑的张老师,竟是为了帮助刘皓宇,才屡屡隐瞒真相。
肖澜垂下头,取下了耳机。
这时,赵社长打来了电话。
电话内赵社长惊呼着:“快回来,出大事了!”
“什么事?”肖澜有些心不在焉。
“就是昨天我说的那个大瓜!”赵社长兴奋地尾音都在颤抖,“刘皓宇刚刚在警局坦白自己代考的事,还举报了答案泄漏!”
“什么?!”肖澜懵住了,这件事确实如张老师顾虑的那样,如果刘皓宇辩护成功无罪释放,他也会面临终身禁考。
“还能什么情况,刘皓宇破罐子破摔了。但是现在还不能爆出来。”赵社长压低了音量,“这是警局的朋友偷偷告诉我的,这件事如果是真的,牵扯太多人了。”
肖澜愕然,这牵涉利益极多。怪不得张老师只是拿走了手机,就可以避免代考事件泄漏。因为如果刘皓宇出了事,他们绝不会主动伸张,避免引火上身。
正当肖澜准备开车离开回到报社时,张老师从肖澜的车前走过,火急火燎地上了一辆出租车。
肖澜改变了行程,立刻跟在了出租车身后,发现张老师来到了警局。
但张老师并没有立刻走进警局,而是等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来了后才一齐进入警局。
肖澜猜测这就是律师,她再次带上耳机,依旧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廖律师,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这几天他一句话都不对我说。刚刚是警局的朋友偷偷打电话告诉我,他坦白这件事下了很大决心。因为这件事很严重,他们也不敢随便公布,只是怕媒体知道了会对刘皓宇做文章。”
肖澜尴尬地扶了扶耳机。
脚步声急促,开门声刺耳,但很快耳机传来了刘皓宇的声音:“张老师,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张老师有些激动。
刘皓宇的声音倒是十分平静:“那一刻我是真的很想像您说的那样,去迎接以后的生活。但是我累了,我想承担我所有的罪责。”
“你有什么罪责?”张老师喘着粗气,“你是正当防卫!你没有罪!你以后可以好好考试,上大学,未来光明璀璨!”
刘皓宇沉默了片刻:“这一两年我很痛苦,我看着我爸改变,看着我爸从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变得酗酒家暴,满口谎言。我感到很恐惧,他一次次撒谎,让我对生活一点点失去信心。”
“这是你父亲的错,但未来是你自己的!”张老师激动地反驳着。
“不,我从小听话,向来不惹事,对谁都很友善,即使到后来,我还是想好好地、友善地对待一切,但这并不能换来好结果。”
张老师叹了口气:“这不能怪你啊。”
“我妈是个好人,但我爸依然打她;洛晓没有做错,但所有人依然骂她。我听见有人聊起了我,说我是个变态。我可能真的是个变态吧,因为所以人都觉得这个世界很好,只有我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
带着耳机的肖澜与探监室内的人都沉默了。
“我曾经想过自杀。但为了我妈,还有因为我遭受暴力的女生,我想为他们好好活下去。那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希望世界能因为我变好那么一点点。”
“老刘现在走了,你可以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了!他不会再拖累你了!”张老师的语调颤抖着。
“他现在走了,我妈也走了,洛晓因为我没有去考试。我想要保护的人,都因为我变得更糟糕。”刘皓宇的声音断断续续,“也许没有我,她们会更好。我妈早就可以和我爸离婚,但她竟然可笑为了我,维护这个完整的家庭。”
“刘皓宇。”张老师一改态度命令道,“你听我的,让廖律师替你发言,我会保证,你以后的生活和世界都会变得美好。洛晓是没有去高考,但是你们明年还可以一起进考场呢。”
“高考吗?”刘皓宇笑中带着哭腔,“一点都不美好。那么努力十几年的学生,却要因为有钱的学生,承担失败的后果。”
“你……”张老师还想说什么,却咽了一口气。
“张老师,你和我父亲以前是那么好的朋友。您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张老师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知道。但正因为我和老刘是几十年的朋友,所以我想替老刘保护你。”
“谢谢你张老师,但是没必要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11
肖澜从没有觉得心情如此沉重过。
窃听的内容肖澜没有录音,那是她一时想要追求真相的私心。但连律师和张老师的帮助刘皓宇都拒绝了,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肖澜记得清楚,刘皓宇在后续的审讯中,从不用律师,坚持独自发言,将关于代考替考的事情详细地坦白了。
警方也通过这些线索开始调查。
但鉴于杀害双亲性质恶劣,刘皓宇为有蓄谋杀人。刘皓宇接受判决,并未上诉。
肖澜再也没有为这个案子写过任何的东西,她只是沉默地审核着同事的稿件,机械地传递给赵社长,再刊登。
虽然这些,和肖澜所了解的完全不同。
这个真相太沉重了。沉重到,她不知道究竟哪一方是完全无辜的。
刘皓宇三个字,永远与天才背离,成为了“变态”的代名词。
半年后,刘皓宇行刑。
肖澜路过城南一中,偶然想起了洛晓,便向学生随口问起洛晓的状况,才得知洛晓早已转学。
她突然想起了那条微博,她点开微博依旧还在。她翻起了下面的评论,第一条依旧是那个热评。
“是刘皓宇眼瞎,还是这女的救过刘皓宇的命。”
她向下划着评论,在最下方发现了最新的一条评论。
是20年6月6日中午的,一个没有什么粉丝的账号:是的,她救了我的命。
肖澜在城南一中的门口停留了许久,曾经在优秀学生一栏贴着的刘皓宇的照片,早已被取下。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关心学生的张老师,也想起了那个大眼睛的狡猾女孩,还有他们曾经都喜欢的刘皓宇。
其实刘皓宇这个人,确实挺好的。
但是他再好,肖澜也无力再力挽狂澜。
在那个午后,肖澜接到了赵社长的电话,心里想着准没有什么好事,一定又是要去争夺什么独家。
“赵社长,我今天休假呢。”
“别休了!再休饭碗没了!我警局的朋友来消息了!”赵社长又惯例性地压低了声音。
肖澜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着什么见不得光的行业:“什么消息?”
“还记得刘皓宇那个案子吗?”
肖澜愣了愣:“记得。”
“刘皓宇当时举报的代考、漏题,现在彻底被掀翻了!警方今天就要动手抓人了!这个案子咱们可得盯紧了!”
“抓谁呀?”
“多了去了,一大啪啦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一个你还认识,你采访过的,就是城南一中的那个张副校长。”
“啊?”
“他可是关键人物,内容丰富,值得挖掘。警方查了,他还有几个赌场在省外!他家里各个亲戚,七大姑八大姨的名下都有几套房,但其实都是他的。喂,你还在听吗?”
肖澜揉了揉眼睛,好像是风里吹来了沙子:“我听见了,这个内容,我一定会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