恽代英为什么令毛泽东念念不忘
文-张晓东
在忠良博物馆陈列了一份《湘江评论》(临时增刊)第一号(中华民国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即公元1919年7月21日),这份来自一百多年前由毛泽东亲手创办、主编的报纸令我流连忘返。《湘江评论》自1919年7月14日创刊号问世至8月被军阀张敬尧查封,仅存世一月之余,共发行四期及一期临时增刊(第一号)。由此可见,《湘江评论》(临时增刊)第一号尤为珍贵。其珍贵不仅在于它是唯一的“临时增刊”,还在于它刊登了恽代英的一篇文章——《武汉学生被官厅解散最后留云》,让身处湖南、湖北两位神交已久的志同道合的热血爱国青年实现了首次“携手”,从而开启他俩12年的革命情谊之路。
在毛泽东的战友中,恽代英是与众不同者,一是他俩神交在先,携手在后;二是他俩互为欣赏,亦师亦友;三是他俩隔空相望,惺惺相惜。正因如此,恽代英令毛泽东念念不忘,评价甚高,将其视为知己。一、神交在先,“携手”在后恽代英于1895年出生在武昌,比毛泽东小两岁,但成名比毛泽东要早。恽代英于1914年10月就在当时著名的《东方杂志》上发表了论文《义务论》,那年他才19岁,还是一名在校的大二学生。毛泽东最早公开发表的文章是《体育之研究》,刊登在1917年4月的《新青年》第三卷2号上,那年他虽年近24岁,可仍是一名在校的中专生。此时,恽代英已在《东方杂志》《新青年》和《光华学报》等杂志上发表了《义务论》《新无神论》《怀疑论》《文明与道德》《社会性之修养》《物质实在论》《我之人生观》《知识与经验》等著名论文四十余篇,成为升起在中国思想理论界的一颗耀眼新星。毛泽东在《东方杂志》上读过恽代英的宏篇巨论,十分钦佩恽代英的才气。1917年10月,恽代英等人在武汉创立了进步团体“互助社”,次年4月,毛泽东在长沙创立了“新民学会”,两个进步团体之间有书信来往。1919年7月14日,《湘江评论》创刊号一经出版,毛泽东就想到恽代英,请他代为售卖,以扩大影响。《湘江评论》文风新颖,气势恢宏,与全国同时出版的众多同类刊物相比,其思想性和战斗性都属最强之列。毛泽东写的《民众大联合》一文,眼光远大,议论痛快,切中时弊,给人以思想启迪,深受恽代英喜爱。他发动互助社的同人们,上街售卖《湘江评论》。当时,五四运动的爱国热潮已涌至武汉,恽代英和林育南等领导了武汉的青年爱国运动,却受到湖北军阀王占元的残酷镇压,武汉学生联合会也被官府强行解散。为此,恽代英以笔当枪,愤书《武汉学生被官厅解散最后留云》一文,揭露王占元镇压学生运动的罪行,发表在1919年6月7日出版的汉口《大汉报》上。由于受到军阀封锁,该文应有的作用没能发挥出来。恽代英便决定借《湘江评论》的影响,进一步打击王占元的嚣张气焰。他对林育南说:“将《留云》寄到《湘江评论》去,毛先生一定会支持的!”毛泽东收到《大汉报》,阅罢恽代英的文章,赞叹不已:“多么辛辣的讽刺!”立即将此文刊登在1919年7月21日出版的《湘江评论》临时增刊第一期《对于救国运动的公言》专栏。《湘江评论》刊登恽代英的《武汉学生被官厅解散最后留云》一文,是迄今发现最早的恽代英与毛泽东的实际交往。虽然此时彼此尚未谋面,但已携手同行。毛泽东与恽代英的初次见面是在1919年12月。这年的9月,毛泽东在湖南领导了驱除北洋军阀张敬尧运动。12月8日,毛泽东率领“赴京驱张代表团”途经武汉,主动去位于武昌横街头胡林翼路18号的正在筹建的利群书社拜会恽代英。毛泽东除了要见见这位神交已久的志同道合的文友外,更主要的是请朋友帮忙。李良明先生在《早期共产党人在武昌》一书中对此次见面作了生动细致的描写:“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毛泽东见到恽代英后开门见山说。“近来湘人逐张(敬尧),声势浩荡,轰轰烈烈,先生远道而来,莫非为此?”恽代英问。“你猜对了,我正是来请朋友帮忙的!”毛泽东站起来,打开包裹,取出一卷铅印传单,递到恽代英的面前说:“这是我们写的《驱张宣言》!这个家伙蛮横残暴,作恶多端。我们搞了一次学生总罢课反对张敬尧,要求撤换他。他竟查禁了《湘江评论》,又解散了省学联,以报复学生。这次我们组织代表团赴北京、广州、上海、西安等地进行请愿活动,就是要公开揭露张敬尧的罪行,以争取全国人民的支持!”“这些传单,想请你们在武汉广为张贴,让湖北人民看清张贼的嘴脸!”毛泽东以请求的口气说。“放心吧!”恽代英满口答应。毛泽东与恽代英虽是首次见面,但两人大有一见如故之感。毛泽东在汉口停留了10天左右,就住在恽代英筹建的利群书社里,与恽代英朝夕相处、彻夜长谈。二、互为欣赏,亦师亦友恽代英与毛泽东出身不同,前者出身于官宦之家,从小生长在大城市;后者出身于农民之家,从小生长在小山村。然而他俩却有许多相同之处——就读师范,博古通今;未出国门,洞悉世界;胸怀大志,救国救民;喜好读书,善于作文,是地道的志同道合之人。为此,在毛泽东与恽代英的交往中,他们互为欣赏,亦师亦友。1919年12月,毛泽东第一次与恽代英相会,是请恽代英助力驱除湖南军阀张敬尧。不过,在彼此交流中,他就从恽代英关于改造中国的“太阳系、行星、卫星”的论述中受到启发。恽代英说:“改造中国究竟靠谁?依我看,现在应该靠自己,中国的唯一希望在我们……我们人人应该做太阳系,教他的周围的人做行星,教这些行星周围的人做他的卫星——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教行星都进而为太阳系,教卫星都进而为行星,再教他们自己还去得他的卫星。如此的轮回促进,总教国内生出许多太阳系,那时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毛泽东听罢,激动地说,这个比喻太深刻了!
1920年7月上旬,毛泽东从上海来到武昌,第二次拜会恽代英。这次来,毛泽东是请恽代英助力在长沙创办文化书社。毛泽东第一次与恽代英相会时,对于恽代英创办的以“利群助人,服务群众”为宗旨的利群书社留下了深刻印象。回到长沙后,他便与新民学会朋友商量,准备在长沙也创办一个类似利群书社的文化机构,得到了朋友们的充分肯定与广泛支持。于是,毛泽东便来到武昌,找恽代英取经。毛泽东将创办书社的种种疑虑和盘托出,恽代英一一解答。最后,毛泽东还有一点担忧:“只怕出版商不信我们,不会同意!”“我可以做你们的信誉担保,还有陈独秀先生、李大钊先生、胡适先生,他们热情支持青年,也可以请他们做担保。这样,进货就不成问题了!”恽代英的再次鼓励,坚定了毛泽东办书社的信念。同年8月,毛泽东等在长沙创办的文化书社正式营业,文化书社开业的广告上明确写着信誉担保人:陈独秀、李大钊、胡适和恽代英。多年后,毛泽东谈及此事还深有感触地说:“恽代英同志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在他身上有一股豪气,助人为乐,服务他人,这种品格十分高尚。”
相同志向,共同探索,使得毛泽东和恽代英都早早地走上了马克思主义大道,成为最早的中国共产党人。在探索中国革命道路和推动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征途中,他俩虽然岗位不同,地域不同,但许多思想和行为却异曲同工,互为启迪,互为前行。
恽代英是最早认识到农民是中国革命的主力军、农民问题是中国民主革命的基本问题的中国共产党人之一。当全党集中力量专注于工人运动的时候,恽代英就开始关注农民问题。1924年4月,恽代英在一次演讲中说:“我们现在要向田间去,要向农民社会里去,要使一般农民觉醒;农民哪一天觉醒,改造的事业便是哪一天成功。”同年6月,他在《中国青年》上专门著文《农村运动》,论述重视农民问题、开展农村运动的重要性。他在开篇自问自答:“为什么要做农村运动?——大多数被压迫民众觉悟了,才能督促而夹持革命的势力。一、农民占全国人口70%以上,所以是民众的一大部分;二、农民终岁勤苦耕作甚至不能供养妻子儿女,所以他们最应当渴望革命;三、农民倘能为他们的利益而渴望革命,他自能运动兵士(兵士便只是他们的父兄子弟)督促他们使不致懦怯,夹持他们使不致卖民众,以完成革命的工作。”然后他指出:“中国革命不能成功的主因——农民不知渴望革命,甚至厌恶革命。”“农民不知渴望革命,是宣传的材料与方法不合当。”最后他号召:“去结交农民!去团结农民!去教育农民!而且最重要的去研究农民!这是中国革命最重要而且必要的预备!!!”为此,恽代英还给当时将革命注意力放在工人运动方面的毛泽东去信,希望他也能重视农民问题,到农村去开展工作,“让他可以学习陶行知到乡村里搞一搞”。最初,毛泽东对农民问题并没有引起高度重视,认为“现在城市工作还忙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农村?”但很快毛泽东就改变了这种看法,从1924年底开始注重农村调查,从而认识到了农民问题是中国革命的中心问题。从此,毛泽东便将主要精力放到了农村,开创了一条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政权的中国革命胜利之路。后来,他曾多次讲到这个问题。1938年3月21日,他在延安抗日军政大学三大队的临别演讲中说:“十五年前,恽代英主张去做平民教育工作,我没有去。”恽代英是党内最早认识到武装斗争重要性和党指挥枪的领导人之一。1922年9月25日,恽代英在《东方杂志》发表的《民治运动》一文指出:“时机危机了!我们要赶快组织作战的军队,为民治政治,向一切黑暗的势力宣战。”1925年6月20日至7月7日,全国学生第七届代表大会在上海召开。大会秘密设立了党团组织,恽代英担任党团书记,具体指导这次会议召开,他向大会提出了在学校里建立学生军议案等问题。在会上,他对青年学生反复讲:“青年学生赤手空拳,手无寸铁,打天下是不成的。”“全国中等以上各校学生应组织学生军,讲求军事教育,以为领导农民工人武装起来,以革命手段,打倒帝国主义的准备。”1926年2月20日,他在《党纪与军纪》一文中强调:“在党军中间,党高于一切……所谓党高于一切,是说军队不能违背党的主义,所以军纪是在党纪监视之下的;同时亦是说军队是完全为党的主义工作的。”1926年9月15日,恽代英走马上任黄埔军校主任政治教官才四个月,便提出了完整的《军队中政治工作的方法》。他在文中明确提出了军队政治工作的目的,就是“第一步使武力与人民结合,第二步使武力成为人民的武力”。恽代英对军队政治工作的论述,主要内容可归纳为三个方面:一是在党军中间,党高于一切,军队不能违背党的主义;二是在军队中间,部队一定要有严明的纪律,只有严整的军纪可以集中革命的力量,可以打倒一切敌人;三是在国家中间,要使军队与人民结合,使之成为人民的军队。恽代英不仅在理论上强调“在党军中间,党高于一切”的重要性,还在军队实际工作中加强党的领导。他提出,要在黄埔军校学员区队中“每队加设一指导员,选择政治观念好的人来担任”,责任是“代替政治部做工作”,“地位和区队长差不多,必要时可以代替区队长”。在革命军取得东征胜利后,恽代英说:“革命军为何以少胜多、每战必克?是党约束了军队,党代表以党的主义训练兵士,部勒部队中的党员(‘部勒’意为部署、约束——笔者注), 一切大事官长须得党代表同意行之。”为了把黄埔军校行之有效的政治工作制度推广到所有北伐军中,他在 1926 年 10 月 28 日于广州召开的国民党中执委和各省代表联席会议上,极力提议并支持通过关于军队中必须设立党代表的决定。他在发言时,特别强调军队政治工作的重要性,指出:“我们第一、二次东征军及此次北伐军的胜利,固然是前敌将士忠勇奋斗;而且其因为有政治工作,能得到民众的同情拥护,亦是很大的一个原因。”这些思想,为后来毛泽东提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和中国共产党确立“党指挥枪”“支部建在连上”等建军原则积累了经验。1937年,毛泽东曾对此高度评价:“军队设立了党代表和政治部,这种制度是中国历史上没有的,靠了这种制度使军队一新其面目。1927年以后的红军以至今日的八路军,是继承了这种制度而加以发展的。”恽代英是第一个提出国内的反动派是“纸老虎”论断的理论家,并开始认识“纸老虎”与“真老虎”的辩证关系。 1922年9月25日,恽代英在《东方杂志》上发表的《民治运动》一文指出,那些总希望复古的反动派是“纸老虎”,如“最有权力的拉太后、袁世凯、张勋都曾做过。但都是一致的失败了。”“纸老虎是不好戳穿的,一经戳穿了,还盼望用愚民政策,使他再信这个是真老虎,这简直是可笑的梦想。”恽代英在文中不仅将慈禧、袁世凯、张勋等中国近代史上的反动势力比喻为纸老虎,而且在使用纸老虎这个概念的同时,也使用了“真老虎”这个概念,说明反动派虽逆势而为最终必然失败,但它毕竟是老虎,有其凶恶吃人的一面。1924年11月,恽代英又在《中国青年》发文《怎样进行革命运动》,再次提出反动派是“纸老虎”。不过,这次他是指国外反动派。他认为外国势力并非不可战胜,只要坚决依靠人民群众,积极争取世界人民的支持,注意利用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矛盾,中国的反帝斗争就能赢得胜利。他在文中说:“我要指出,帝国主义是一戳便穿的纸老虎,他们朝野间,他们国际间,意见还十分分歧,他们不但不易于各国联合起来以压迫我们,便是任何一国亦不能拿全力来压迫我们……所以中国的革命一定在世界革命中间完全可以成功。”恽代英先后将国内外反动派比喻为“纸老虎”,表明他在革命实践中对国内外反动派的本质看得越来越清楚,对中国革命必然胜利的信念更加坚定。1946年8月6日,毛泽东在和美国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就国内外形势进行谈话时,提出了“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著名论断。“这也说明,毛泽东阐明的这个观点,绝不是他个人的奇想异说,而是概括了革命的先驱者和广大的革命战士对帝国主义的认识,总结了中国人民反帝斗争的历史经验。”三、隔空相望,惺惺相惜
终审:蔺玉红审校:张斯絮 刘晓 刘博文王镭铮黄莲蕊(实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