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插图增订版)

李开元 著

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20年8月

在春秋时代,秦国和楚国被中原各国视为文化落后的夷狄,秦国被视为西戎,楚国被视为南蛮,他们都不是所谓的华夏正统。秦楚这两个特殊的国家,古来就有特殊的关系,两国王室代代通婚,建立起了久远而牢固的联盟关系。与此相应,在秦楚两国的内政上,楚秦两系的外戚也起着相当重大的作用,秦始皇一生中多种疑案的谜底,都纠结在秦国国内楚系外戚的根子上。

遗憾的是,由于史料的欠缺,秦楚两国的婚姻和外戚的情况是不清楚的。不仅今天的我们不清楚,司马迁的时代就已经不清楚了,所以,一部《史记》对此多是语焉不详,可谓是两千年来的历史黑洞。

深不可测的历史黑洞,不时有惊动世人的火山喷发。公元十一世纪初,以中国的年历计,在北宋仁宗嘉祐年间(1056—1063 年),凤翔府(今陕西凤翔)出土了一件秦代的石刻,上面刻有古朴的文字,全文一共三百二十六字,内容是秦王遣使宗祝(巫师长)向大神巫咸诅咒楚王不道,祈求打败楚国的文章。这块刻石,被称为《告巫咸文》石刻。

《告巫咸文》石刻出土的时候,苏东坡正巧在凤翔府做签书判官,作为州府幕僚,负责文书工作。多才多艺的苏东坡爱好古物,他非常兴奋,将石刻移送到州府的便厅保管,并且作了一首《诅楚文》诗,感慨石刻文内容的古奇,也就出土的情况作了说明。经过苏东坡的介绍,这件事情轰动了当时的文化界。不久,大文学家兼历史学家欧阳修对刻石的文字做了考证,众多的文人学士也纷纷为之题咏、著录和考释,掀起了一阵好古的热潮。后来,爱好文化的风流天子宋徽宗得到这块刻石,将它纳入御府收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影视剧中的欧阳修)

北宋是中国金石学(文物收藏和鉴定)兴起的时代,不仅文人学士爱好古物,官府也重视收集。神宗熙宁元年(1068 年),蔡挺出任渭州知州来到平梁(今陕西平梁),收集到一件石刻,文字内容同《告巫咸文》几乎一样,只是祈祷的大神换成了大沈厥湫。由此,这块刻石被称为《告大沈厥湫文》石刻。蔡挺非常喜爱这块石刻,将它移送到官厅保管。后来,蔡挺调任到南京(今河南商丘)的御史台,这块刻石也就随之到了南京的蔡府。

据说,当时洛阳还出现了另一块文字内容几乎一样的刻石,祈祷的大神是亚驼,被称为《告亚驼文》石刻,也是蔡挺收集到的。不过,这件石刻是一件赝品,大概蔡挺已经看出来了,所以,他没有收藏,而是将它留给了别人。

历经宋金之间的战火,北宋灭亡以后,上述三件刻石都下落不明,原始的拓本也见不到了。到了南宋时代,方才有根据原始拓本 拼凑而成的两种拓本出版,被称为《绛帖》和《汝帖》。到了元代至正十九年(1359年),又有一种摹刻的拓本刊行,被称为《元至正中吴刊本》。这三种石刻文的拓本,一直流传下来了。

1934 年,著名金文专家容庚先生根据《绛帖》和《汝帖》内容作了历史学的考释。1947年,郭沫若先生又根据《元至正中吴刊本》再次作了考释。1995年,战国史大家杨宽先生又就石刻文的历史背景和诅咒的仪礼习俗作了精密的论证说明,这件一千多年前出土的石刻文的种种情况,大体是清楚了。

历史侦探家传有好古的情结,近年来,对于古代的遗址和出土的文物,更是情有独钟。对于《诅楚文》石刻,历史侦探字字句句推敲,反反复复摹写,不仅赞同三位专家的鉴定,而且深感《诅楚文》的史料价值,还远远没有发掘出来。为了继续发掘《诅楚文》所包含的历史信息,首先将三件石刻文的基本情况简要地归纳如下:

(一)三件石刻文,除了祈祷的大神不同,分别为巫咸、大沈厥湫和亚驼外,文字相同,都是写秦王派遣宗祝(巫师长)诅咒楚王不道,祈祷打败楚国的内容,所以,一般通称这三件石刻文为《诅楚文》。

(二)三件石刻中《告巫咸文》石刻与《告大沈厥湫文》石刻是真品,作成于秦惠文王更元十二年(前313年)。当时,楚国发兵进攻秦国,文中所诅咒的楚王就是在位的楚怀王。《告亚驼文》石刻为赝品。

(三)《诅楚文》石刻的出土,不仅使我们了解到古代秦国诅咒巫术的实情实况,文中所揭示的大量史实,更是填补了历史的空白,第一次为我们揭示了秦楚两国三百余年来结盟联姻的秘史。

郭沫若《诅楚文考释》书影元至正中吴刊本拓片

秦国和楚国之间结盟联姻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秦穆公和楚成王的时代。《诅楚文》中有这样的记载:

昔我先君穆公及楚成王,是僇力同心,两邦若壹,绊以婚姻,袗以斋盟。曰枼万子孙,毋相为不利。

首先对文中的字句作简要的解释。秦穆公,秦国第十代国君,公元前659年至公元前621年在位。楚成王,楚国第二十三代国君, 公元前671年至公元前626年在位。僇,通“勠”,意思是并,合。 绊,用绳索拴束。袗,读为昣,意思是重申。斋盟,斋戒盟誓。枼,世代。这句话说,从前,我秦国的先君穆公与楚国的成王,合力同心,两国关系紧密若一,又联成婚姻,结盟起誓,告诫子孙万代,不做不利于对方的事情。

秦穆公和楚成王“绊以婚姻,袗以斋盟”的事情,不见于史书记载,《诅楚文》的出土,为我们了解秦楚联姻结盟的秘史,打开了入口。

从《诅楚文》的这句话我们可以了解到,在秦穆公和楚成王的时候,秦国和楚国通过王室间的婚姻结成了盟国,通过联姻结盟的仪式,对神明诅咒起誓,表示信守不渝。“曰枼万子孙,毋相为不利”, 应当就是摘录自誓文的短句,申令子孙万代,不做不利于对方的事情。

《诅楚文》在回顾了秦穆公和楚成王开创了秦楚两国联姻结盟的关系以后,笔锋一转,严厉指责楚怀王在国内荒淫无道,在外对秦国背信弃义,“兼倍十八世之诅盟,(率)者(诸)侯之兵以临加我”。倍,通“背”,就是背叛。,通“率”,率领。者,通“诸”。诅盟,诅咒盟誓。这句话指责楚怀王亵渎神明,背叛了秦楚两国十八代的诅咒盟誓,率领诸侯各国的军队进攻秦国。

在这里,历史侦探请读者务必注意“十八世之诅盟”这一句话。这一句话,可以说是破解秦穆公以来秦楚两国关系的密码,秦始皇 一生中种种疑案的解答,都在这句话的延长线上。

(影视剧中的秦穆公)

春秋时代,国家间盛行结盟。结盟有种种方式,通过王室联姻结盟是最常见的形式之一。结盟有庄严的仪式,斋戒,歃血,在神明前起誓信守,诅咒背信,都是内容之一。这里所说的“十八世之诅盟”的“诅盟”,与前面所说的秦穆公和楚成王间的“斋盟”意义相同,都是指秦楚两国通过王室联姻结盟起誓。不能不使人感到震惊!这句话揭示了一个重大的历史秘密:自秦穆公和楚成王以来,到秦惠文王和楚怀王的三百余年间,秦楚两国间竟然有十八代的联姻结盟关系。如果这件事情确是历史事实的话,它必将深刻地影响秦楚两国的关系,深刻地影响秦统一天下的历史, 也必将深刻地影响秦始皇的一生,甚至影响到汉帝国的建立。

遗憾的是,对于这个重大历史事件,不但司马迁不清楚,古往今来的历史学家们都不清楚,不但成为中国历史上一段迷茫的空白,也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千古的谜。幸运的是,我们今天有了《诅楚文》所提示的线索以后,终于可以将散见于史书中的一些零碎的材料连缀起来,将这个千古的历史空白填补出来。

计数秦穆公以来的秦王世系一直到秦惠文王,一共二十代。其中,第十六代的夷公和第二十二代的昭子,都是在王太子时代已经过世,没有享国当政,只是名义上的追尊而已,可以排除出秦王世系表外。由实在的秦王世系算来,从秦穆公到秦惠文王,正是《诅楚文》所说的十八世。秦楚两国绊以婚姻、申以诅盟的联姻结盟关系,经历了十八世,延续了三百余年,可以说是源远流长。

外戚当政,是同一政治制度下秦汉历史的基本特点。楚系外戚当政,是直接关系到秦始皇生存环境的基本条件,正是因为这个基本条件含糊不清,所以才引出了历史上诸多不明不白的事情,造成了秦始皇一生中诸多的难解疑案。

我们已经讲过,秦国的历史,司马迁主要是根据秦国的历史记载《秦记》等官方史料撰写的。秦始皇的时代,距离司马迁的时代较近;秦昭王的时代,距离司马迁的时代较远。依据常理,到了司马迁的时代,有关秦始皇的史料远比秦昭王多。事实也确是如此,一部《秦始皇本纪》,不但远比《秦本纪》中有关秦昭王的部分多得多,甚至比整个《秦本纪》的量还多。但是,如果就《史记》中有关秦国外戚的纪事来看,秦昭王时代相当多,秦始皇时代几乎没有,这 就不能不说是非常奇怪了。

奇怪的事情,一定有之所以奇怪的理由。正如司马迁自己所抱怨的,对于秦始皇时代的外戚,他不是不想写,而是苦于秦国政府的记载中没有留下有关的材料而写不了。那么,为什么在秦国的官方记载中独独缺少了秦始皇时代相关外戚的记载呢?对于这个问题,历史侦探经过调查以后,终于在西汉初年著名政论家贾谊的《过秦论》中找到了一种解释,这个解释就是:“秦俗多忌讳之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过秦论》作者贾谊)

秦始皇以来,“秦俗多忌讳之禁”的国情,是贾谊在总结秦王朝之所以迅速灭亡的原因时指出来的。在秦始皇时代的多种忌讳当中,有关楚国外戚的事情就是政治上的一大禁忌。史书中不时散见的一些有关秦楚关系的暧昧的话,如“秦灭六国,楚最无辜”“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等等,都应当是与这种禁忌有关。考究起来,这种禁忌,[可能]产生于秦始皇对于长期控制秦国政权的楚系外戚势力的反感和反抗;这种禁忌,[可能]形成于他独特的出生和成长环境,在华阳太后死后开始显现,在昌平君反秦后定形。

(本文选自《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