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坚强的心智才能克服危险,不被诱惑。”
越南北部山村,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三四个成年人拖拽着14岁的女孩琪,像是抬牲口一般。琪奋力挣扎着,想要从他们手中挣脱,但弱小的她显然没有对抗成年人的力量。她的家人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无动于衷。
“别害怕,你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他们对挣扎的琪说。
“新生活”对14岁的琪来说,意味着被绑去成为别人的新娘。
这是越南赫蒙族的传统——抢婚。
抢婚习俗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时期的掠夺婚,部落之间发生斗争时会掠夺女子,女子被视为男子的所有物,后来逐渐演变为男子通过绑架的方式将女子抢走成婚。20世纪90年代以后,暴力抢婚渐渐消失,演变为一种婚嫁仪式。但如今在越南偏僻的山村里,暴力抢婚仍不断发生。
每逢农历新年前夕,赫蒙族男孩可以在路上绑走一个女孩带回家过夜,天亮之后,双方家长见面商议婚事,且女孩和女孩的家长通常没有拒绝的可能,即便女孩强烈反对,男孩也可以召集家人朋友采用暴力手段将女孩绑走,第二天直接通知她的父母。
琪的妈妈就是这样被绑走成婚的,琪的姐姐也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被绑走,17岁时就怀了第二个孩子。这一回,轮到了琪。
赫蒙族的抢婚传统被越南青年导演何黎艳(Ha Le Diem)用镜头记录了下来,拍成纪录片《迷雾中的孩子》,这也是她的第一部纪录长片。这部记录越南少女命运悲歌的作品曾获2021年荷兰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最佳导演奖,并入围2023年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候选名单。
跟拍琪三年,何黎艳原本只是想记录一段童年的消逝。15岁那年,何黎艳的几位朋友因为结婚中断学业,“第一个朋友结婚的时候我很难过,好像我的童年也结束了。十年后我来到这个小山村,遇到一群正在游戏的女孩,感觉像是隔着镜子再次看见我的童年。”
随着拍摄的深入,何黎艳发现,像琪一样的许多赫蒙族女孩,她们一直生活在“抢婚”的阴影下,被迫结婚,甚至被强奸拐卖,她们的未来仿佛笼罩在这一片深山迷雾中。
抢来的新娘
在野外,浓浓的雾气氤氲开来,几个女孩提议玩“抢新娘”的游戏,她们分别扮演“新郎”、“新娘”以及双方的家人,在推搡和拉扯中,“新娘”最后被抢走了,“妈妈”依依不舍地拥抱“新娘”,说:“再见了,孩子,保重,要幸福喔。”
对赫蒙族的女孩们来说,这熟悉的场景不仅仅是“过家家”的游戏,甚至就是她们将要面对的未来。
赫蒙族分布在中国和越南,在中国被称为苗族,在越南被称为赫蒙族。抢婚这一古老的婚姻习俗由来已久,20世纪90年代之前,中国云贵川地区的一些少数民族如彝族、布依族、傣族等都有过这样的传统。
纪录片中,这个赫蒙族山村偏远而贫穷,村民以传统农业劳动为生,种植水稻,养猪,摘野菜,用农作物生产靛蓝染料等。房屋是破旧落后的木制建筑,最现代化的东西只有摩托车和燃气灶。
琪的妈妈想要打听一户人家有没有钱,熟人告诉她,“当然没有,他们是赫蒙族。”这句回答已经清晰地道明了当地人的生存状态。
将“抢新娘”当成游戏来玩的女孩们,十几岁时就要真正地结婚了,她们用尚带着稚气的声音,讨论着成人之间的性。妈妈甚至会跟她们说:“这男的搞得你很饥渴。”
琪通过网络看到另一个世界——原来不是所有地方的人都像赫蒙族一样,一辈子在闭塞的小山村里农耕,女孩也不必任由一场绑架决定自己的婚姻和余生。
当被问到“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女生”时,琪一脸憧憬,“我想读很多书,赚很多钱。”
义务教育让山村里的赫蒙族孩子有机会上学,在学校接受到完全不一样的价值体系——18岁之前结婚是违法的,在家里种植罂粟是不被允许的。
但孩子们总会因为各种理由缺课,帮家人收玉米、照顾水牛、喂猪、做农活······在家长们看来,这些都是比上学读书更重要的事情。缺课的大多数又都是女孩,琪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姐姐出嫁后,她便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帮妈妈一起做农活、忙家务。
现代文明在赫蒙族根深蒂固的抢婚传统前脆弱无比,它带来了教育、网络和更广阔的世界,但还没有真正扭转女孩们的命运。
女孩们一旦遭遇抢婚就会退学。老师们试图帮助不愿意结婚的女孩,让她们逃出来躲在学校,但女孩们却生怕这样做给父母丢脸。老师们也会去女孩们的家,告诉她们的父母,18岁以前结婚是违法的,但琪的妈妈告诫琪,老师只想让你完成学业,并不关心你的未来。
“你是女人,不是男人”
除夕那天,琪的姐姐拉被绑走了,那年她高一,随后便辍学结婚。回忆起来时,14岁的琪仿佛看破了一切,一针见血地宣判姐姐的命运:“她只想玩,但她的童年就此结束了。我不会那么天真。”
在赫蒙族人的日常生活中,抢婚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随时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
饭桌上,琪的父母带着醉意,笑着对正在拍摄的何黎艳说,小心一点,“男人如果喝醉了可能想要绑架你”。
琪开心的时候,妈妈会时不时泼冷水,“开心就好,但如果被绑架不要哭,新年是抢新娘的时期,而且是被允许的。”
在这样的环境中,琪过早地感受到了成年世界的迷雾已入侵自己的生活。她告诉何黎艳,自己即将失去童年。
美国文化研究者尼尔·波兹曼提出,童年是一种社会产物。文字和印刷术的产生,使得孩童在一个阶段与成人世界完全分开。孩童在学校,和同龄人尽情玩耍,他们天真无邪,充满好奇心,对成人世界里的金钱、名利、性一无所知。
但赫蒙族女孩们的童年则早早结束了——毫不羞涩地大谈性,成年之前就要结婚生子,她们玩的游戏不是童稚的捉迷藏,而是对抢婚的预习,和对成年生活的演练。
抢婚,这一断送女孩命运的传统,在日复一日的玩笑和嬉闹中,幻化为一个模糊的符号,其背后的冲突、暴力和悲剧被彻底消解,没有人真正思考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纪录片中,琪斩钉截铁地说过,不要结婚,要读书,要走向远方,但她还是“失误”了。
琪通过手机认识了一个叫旺的男孩,他们聊天,网恋,见面,旺要带琪回家,并声称自己是正人君子。起了玩乐之心的琪,不顾何黎艳的阻拦跟着旺走了。
琪的妈妈得知后心急如焚,她清楚,一旦过夜,旺可以要求和琪结婚。她一方面忧虑琪重演自己的命运,一方面担心连小女儿也出嫁了,更没有人帮自己干活了。
“用用你的大脑,别用下半身思考。”“他会说他爱你,说他会为你做任何事,但你不可以相信他。”妈妈打电话告诉琪。
比起沉浸在爱情幻想中的少女,琪的妈妈更了解男人和他们的花言巧语,但她的清醒也无法改变女儿的命运,一切已经成了定局——第二天,旺和家人带着琪回来,上门商讨成婚细节。
琪的爸爸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迅速地在心里盘算彩礼:10公斤鸡肉、100公斤猪肉、20升酒。妈妈的忧伤似乎也只是一闪而过。
琪不敢逃跑,爸爸警告她:“你是女人,不是男人,记住这一点。”
妈妈则向琪强调,一定要圆滑应对,要说自己其实很想和他结婚,但他值得更好的人来获得幸福。
这是一个悲哀的隐喻,哪怕在现代文明社会,相同的场景也在不断上演。男人可以抢婚,女人不可以拒绝;男人可以使用暴力,女人不可以逃跑;男人被允许粗暴,女人却被要求温顺。
琪的妈妈和旺的妈妈聊天时,一个为女儿的结婚而担忧,一个为儿子的结婚而开心,但她们作为赫蒙族女性曾经历的相似命运,让情感获得了片刻的联结。“女儿离家总是令人难过的。”听到琪的妈妈倾诉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很早结婚,旺的妈妈回应道,她的大女儿14岁时结婚,二女儿则被拐卖,音讯全无。
民俗传统的外衣将一切伤痛包裹起来,妈妈们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也默许同样的故事在女儿身上重复上演。
迷雾中的童年
直到两家父母坐下来商谈成婚细节时,琪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拒绝结婚,一直要求旺喝分手酒——这样才能分手,但只要旺不喝,琪就不可以拒绝这桩婚事。
她跑到学校,躲在教师办公室里。逃婚,是一件丢人的大事,违背了赫蒙族的传统观念,也会让琪和家人因此蒙羞。
面对一直不同意婚事的琪,旺的家人决定采取暴力手段,强制将她带走。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被几个大人拖拽着的琪激烈地反抗。
按照传统,女方家人可以出面阻止,但整个过程只有琪的妈妈出来温和地劝阻了一次,其他家人都眼睁睁地看着琪无助地挣扎,在他们看来,琪的遭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这个村子每年都会发生。
真正出面阻止这一切的是外来者——何黎艳。
作为纪录片导演,她应当只做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但目睹抢婚真实发生时,何黎艳一心只想拯救这个女孩,她忍不住伸手阻拦,一次,又一次,最终,这场闹剧停止了。
在跟拍的几年里,何黎艳似乎也把琪当成了亲妹妹,她忍不住生气地责备道:“你把这一切当游戏,结果掉进了可怕的陷阱,你没有想过后果吗?”
在这之后的六个月,何黎艳也没有再去拍琪。直到在一场放映会上,她哽咽地谈到琪的现状。
拒绝婚事后,琪继续读书,成绩优异,还拿到了国外的奖学金,她曾经说过,“我必须念书,然后找工作,这样就能带我妈去她没去过的地方,她从没离开过我们的村庄,不知道外面的生活有多不同,我想给她她应得的一切。”
她快要实现自己的心愿了。但命运再一次转折——
17岁时,琪爱上一个男人,辍学结婚,生下女儿。之后,她不愿和何黎艳联系,也不接何黎艳打来的电话。
何黎艳也无法理解琪的选择。
琪曾在课堂上朗诵过一篇文章:“要有坚强的心智才能克服危险,不被诱惑。”
识别危机、克服危险、做出判断、拯救命运,每一项都不容易,需要一个人明白自己的处境、理解对错、心智成熟、坚强勇敢。但14岁的琪可以做到吗?
迷雾中的每个人仿佛都难以做到——
琪的妈妈害怕女儿重蹈覆辙,反复提醒她不要被蒙骗,但当一群人用暴力手段抬走琪时,深受传统观念束缚的她,也只是怯懦地站在一边。
把琪带回家的男孩旺也很茫然,他因家里太穷而辍学,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在家人的推动下,他要把琪抢回来成婚,“我还是个孩子,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绑架她。”
何黎艳说,抢婚让琪真正开始作为女人去思考。经历了抢婚的琪,似乎是最早走出迷雾的,但如今的她是否又回到了迷雾之中?
残酷的成人世界与恶劣的传统婚俗没有给她真相与答案。如同波伏瓦所说:“女人的不幸就在于她受到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一切都促使她走上容易走的斜坡,人们非但不鼓励她奋斗,反而对她说,她只要听之任之滑下去,就会到达极乐的天堂;当她发觉受到海市蜃楼的欺骗时,为时已晚她的力量在这种冒险中已经消耗殆尽。”
纪录片的最后一个镜头,穿着蓝白色校服的琪,蹲在山头,小小的,瘦瘦的,对着迷雾重重的大山呼喊,“多希望我能再当一次小孩。”
来源:看天下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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