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炳,一个饱经沧桑的街头穷艺人,一个遭世人唾弃的市井乞丐,他命运多舛,尝尽世间冷暖,并在那日复一日的苦难中酝酿出一首天籁之曲《二泉映月》。

听这首曲子,就仿佛在聆听阿炳将自己苦难的人生娓娓道来,曲中流淌着无尽的悲哀,那心如止水的平静,不禁让人心悸,让人灵魂战栗。

民间总有人将阿炳和贝多芬相提并论,甚至有人说,如果阿炳没有早逝,将来必定会成为如同贝多芬一样的世界级的“音乐之神”。

那么,阿炳的一生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苦难?又是什么让阿炳将自己一生的不幸完美的融进了一首曲子当中?接下来,让我们满怀敬意,一同走进瞎子阿炳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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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炳原名华彦钧,1893年出生于江苏无锡,他的出生揭开了父母拼命掩藏着的一出悲剧,所以,从出生起,阿炳的人生道路就注定荆棘载途。

阿炳的父亲华清和是无锡道观雷尊殿的一个道士,但是,本不该沾染红尘的他,却和一个寡妇偷偷同居了。

在那个封建时代,一个道士和一个寡妇同居生子,绝对是世俗所不能容忍的。

而阿炳的出生直接将母亲推到风口浪尖,让她遭到了世人的厌弃和唾骂,阿炳四岁时,母亲就在族人的逼迫下精神崩溃,永远地离开了人世。

之后,华清和为了保全自己的声誉,将年仅四岁的阿炳送到了乡下弟媳家,自此之后,阿炳就开始了为期四年的寄人篱下的艰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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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之后,华清和当上了雷尊殿的主持,于是,他回到乡下看望阿炳并打算将他接到身边抚养。

不过,华清和此时并没有将阿炳的身世告诉他,两个人仅仅是以师徒的关系相处。

为了能够更好的将自己的一身绝学传授给阿炳,华清和决定先将阿炳送去私塾上几年学。三年后,阿炳已经能够识文诵经了,华清和便开始教他音律。

那个年代,道士算得上是民间音乐最大的传播者,可以说,能够当上道士的,没有一个不精通音律的。

而作为主持的华清和自然也擅长各种乐器,他被世人称之为“铁手琵琶”,多年来凭借着自己出众的音乐才能给道观吸引到不少的香火钱,自然而然华清和也就成为众道士中最名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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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初教阿炳学习乐器的时候,华清和就发现阿炳的身上具有非同寻常的音乐天赋,只要多加打磨,将来一定比他自己厉害百倍。

正所谓严师出高徒,在教学的过程中,华清和对阿炳异常严厉。

而此时的阿炳并不知道华清和就是他的亲生父亲,所以阿炳对他非常感激,并且一直认为华清和是因为“疼爱”他这个徒弟,才将自己毕生绝学传授于他。

那一年,阿炳十二岁,华清和让他站在风口练习吹笛,其他季节还好,一到冬天,那寒风如同刀割一般让人难受,不仅如此,为了增强阿炳的腕力,华清和还在笛子的尾端挂上铁圈、秤砣。

不过,这时候的阿炳勤奋好学,即便训练过程很艰苦,但他还是克服了重重困难,几年下来,就将所有的乐器都学得有板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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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炳原本就天赋非凡,再加上华清和多年的残酷训练,仅仅十七岁的阿炳就已经掌握了过人的音乐技艺。

也是这一年,阿炳正式参加了道教音乐吹奏,而阿炳的第一次亮相,就让他赢得了所有人的齐声喝彩。

阿炳不仅仅精通乐器,他还有一副好嗓子,并且长得俊逸非凡,所以,这次亮相后,大家都称他为“小天师”。

突然之间站在聚光灯下,阿炳感觉自己似乎摆脱了孩提时代的孤苦无依,并且得到了十七年来,自己从未感受过的别人的羡慕和尊敬。

阿炳的人生正在逐渐转暖,只可惜好景不长,平静富足的生活仅仅持续了三年,也就是阿炳二十一岁时,华清和去世了。

阿炳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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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走前,华清和将阿炳叫到床前,并告诉阿炳自己就是他的亲生父亲,那一天,阿炳的内心似乎经历了一场地震,他实在不知自己该悲伤还是沉痛,该欣慰还是遗憾。

华清和死后,阿炳自然而然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了雷尊殿的当家道士,不过,鉴于阿炳年纪尚小,族人便安排其堂兄华伯阳与阿炳轮流打理雷尊殿的收入。

其实,雷尊殿的香火一直很旺盛,如果阿炳能够如同从前那般刻苦努力,好好生活,他的人生必定会积攒起越来越多的青翠与生机。

只可惜,二十一岁的阿炳性格大变,他开始目空一切,恃才傲物,成为了一个自负的飞扬跋扈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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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师傅突然变成父亲让他有些难以接受,或许是父亲的离世给他的心灵造成了重创,又或许是二十一岁就取得一番成绩开始有些骄傲自负了……总之,阿炳突然性情大变,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法度森严的雷尊殿再也压制不住阿炳那颗躁动的心,那与世俗格格不入的胡琴、笛子、琵琶……都被阿炳丢弃到了一旁。

他开始向往红尘,开始日日和那些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走到一起,抽大烟、赌博、逛窑子……几乎所有的恶习他都沾染上了。

此时的阿炳如同一个失控的竹筏,在深不可测的黑洞里越滑越远。

阿炳的烟瘾很严重,自从染上后,他就再也不吃早饭了,早上起床后就是喝茶、吃鸦片。时间一长,阿炳原本俊逸的模样已经面目全非,他身材枯瘦,面色蜡黄,一点精气神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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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阿炳还留恋于风月场所,日日醉酒笙歌,三十岁那年终是尝到了毫无节制的恶果,染上了梅毒。

只可惜,此时的阿炳依旧没有回头是岸,尽管身体质量越来越差,但他似乎已经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怎么拉扯都回不到原地。

三十四岁那年,梅毒加重,开始压迫眼部神经,阿炳的双眼都被梅毒侵蚀了,从此之后,那个名叫华彦钧的翩翩少年彻底“死了”,活着的仅仅是“瞎子阿炳”。

阿炳看不见了,也就无法给雷尊殿吸引香火钱,已经对阿炳厌恶到极点的堂兄华伯阳,索性将阿炳赶出了道观。

自此之后,阿炳开始了街头流浪的生活,成为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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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两只脚都踏进了无尽的深渊和黑暗里,生命的坚韧也就显现出来了。阿炳还想要活下去,所以,他必须要尽快融入这残酷的世界里。

阿炳打算上街卖艺,然而,此时的阿炳早已经面目全非,没有了人形,他的样子很是丑陋甚至还有些瘆人。这副面色蜡黄、眼球萎缩、瘦若枯骨的形象,让许多看客们都失去了听曲儿的雅兴。

无奈之下,阿炳只能做出改变,他戴上了一顶黑色的翻檐帽以及一副圆形墨镜,尽可能遮掩住自己有些瘆人的模样。

形象上的改变只是其一,阿炳很清楚他那凄凉的乐声不是一般人能够感同身受的,所以,阿炳还必须改变自己的风格,创作一些能够引发大众底层老百姓共鸣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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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阿炳开始流窜于各大茶馆,他早上到茶馆听茶客们谈天说地,将那些旧事新闻、奇闻逸事一一牢记在心,回到家后,稍加润色,改编成一首首接地气的唱词。

到了下午,阿炳就背着二胡来到街头唱新闻,由于唱词都是些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所以,没过多久,阿炳就收获了一批每天都会准时来听他说唱的“忠实粉丝”。

日子久了,阿炳吹拉弹唱的功夫越发精湛了,他不仅能用二胡发出鸡鸭猪狗的叫声,还能模仿男女老少说话的声音。凭着自己的十八般武艺,阿炳也就成了崇安寺茶馆门前最有名气的“手艺人”。

渐渐地,阿炳也彻底融入了这低下而现实的生活,他也开始信命,开始变得“规矩”,毕竟许多命定的事都是自己无法掌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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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炳虽然过起了街头卖艺的贫苦生活,但是,他的烟瘾一直没有戒掉,还是经常会去雷尊殿旁边的一家烟馆吃鸦片。

在阿炳四十岁那年,他在烟馆里遇到了一个女子,这女子是烟管里的帮佣,名叫董催弟,许是命运弄人,董催弟同阿炳的母亲一样也是个寡妇。

董催弟的前夫是一个皮匠,后来因病去世,由于生活困难,董催弟就将五个孩子送给别人抚养了,而自己则孤身一人来到无锡讨生活。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两个苦命人相识之后慢慢产生了情愫,不过,一开始谁也没有道破,后来还是在别人的撮合下,两人才走到一起。

阿炳和董崔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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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之后,阿炳和董催弟就住在雷尊殿旁边的一间破屋里,那是华清和遗留下来的一处庙产。在那世态炎凉的世界里,两人同吃同住,互相温暖着彼此,似乎都不再孤单了。

雷尊殿离崇安寺不算远,阿炳每日背着琵琶,拿着二胡,而董催弟就在前面提着阿炳的衣衫给他引路,两人一起来到街头卖艺,阿炳负责拉二胡说唱,董催弟就负责吆喝,拿着阿炳的铜盆帽向观众们讨要银子。

二十多年来,无论酷暑严寒,还是白天黑夜,阿炳和董催弟总是同出同归,若是一天中赚的钱多了,就一起去烟馆里吃鸦片,若是赚得少了,两人就一起忍饥挨饿。

后来,日军占领了无锡,阿炳和董催弟只能到东亭乡下避难,等到1938年再回到无锡时一切已经物是人非,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阿炳故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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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炳的日子过的也很苦,但他是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他不甘心做一个亡国奴,于是就将日寇和汉奸的罪行编写成说唱新闻,走街串巷地高声大唱。

正因如此,阿炳总是遭到日本人的毒打,他的乐器也被日本人砸坏了,不过,阿炳坚信抗战一定会迎来胜利,所以,即便被打被骂,他也从未屈服过。

阿炳的坚持是正确的,抗战胜利后,他就以惠山听松石为题材,创造了二胡独奏曲《听松》,这首曲子豪迈不羁,充满激情,生动地展现出中华民族必胜的决心。

阿炳故居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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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阿炳已经五十多岁了,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再加上物价飞涨,每天下午卖唱得来的钱,到了晚上连一杯白开水都买不到,所以,下半年后阿炳就不再出去卖唱了,他开始依靠给别人修理乐器糊口。

到了1949年,阿炳已经重病在身,有时连下床都有些难,原本,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只能这样潦草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年冬天,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二泉映月》这首穿梭于民间街头巷尾的曲子,走进了高雅的音乐殿堂。

那天,天气异常寒冷,南京艺术学院有一个名叫黎松寿的学生,为了活动活动手指,就在自己老师的门外拉了一段曲调,在他拉完之后,老师当即就走到他跟前,激动地询问:“你拉的是什么曲子?”

黎松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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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松寿并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只能告诉老师,这是无锡当地一位民间艺人拉的,没有名字。

恰好,黎松寿所弹奏的曲子和他们的对话都被站在一旁的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杨荫浏听见了。

当时,杨荫浏正在收集民间音乐,而黎松寿弹奏的这首曲子深深打动了他。在得知是阿炳弹奏的时,杨荫浏想起了在抗战前他曾跟着阿炳学过几天的琵琶,于是就跟黎松寿打听起了阿炳的近况。

在得知阿炳的身体已经快不行后,杨荫浏当即就决定要用国外进口的钢丝录音机将阿炳所唱的民间音乐全部录下来,让更多的人能够听到。

钢丝录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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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50年的夏天,杨荫浏终于来到了阿炳的住处,此时,阿炳已经患上了严重的肺病,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只能靠着在家修琴为生。

当阿炳得知杨荫浏要将他的音乐录制下来时,异常激动,尽管已经重病在身,但阿炳还是挣扎着起来,拿起了那把红木制的旧二胡。

阿炳练习了三天就开始录制了,只不过,当时只录制了六支曲子,即二胡独奏曲《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以及琵琶独奏曲《昭君出塞》、《大浪淘沙》和《龙舟》。

第六首曲子录制完成后,由于录音钢丝不够了,也就只能停止录音了。

录音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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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杨荫浏教授和阿炳约定好,明年春天继续录制,阿炳高兴极了,他似乎看到了生命的曙光,他想要将自己剩余的两百多首曲子全部录下来。

只可惜,阿炳等不到了,他已经来不及看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在录制结束的三个月后,阿炳的生命就在这寒冬里戛然而止了……而那六首录制下来的曲子终究是成了绝唱。

1977年,阿炳的《二泉映月》被选录进激光唱片,随着美国“旅行者1号”探测器被送入太空。阿炳在世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音乐竟然成了最早和太空打招呼的地球声音之一。

1978年,也就是在阿炳去世的三十年后,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来到北京,为了欢迎他的到来,国内专程为他安排了一系列名曲的演奏,其中就包括《二泉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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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听到一半时,小泽征尔突然从座位上起身,扑通跪倒在地,并庄严地说道:“此曲只应跪着听。”

在整个聆听的过程中,小泽征尔始终热泪盈眶,后来,他说这首《二泉映月》深深地震撼了他的心灵,是真正的世界名曲。

低下的生活,注定悲苦一生,注定让人羞耻,然而,有时候,低下的生活又能给人以强大的力量,让灵魂得以涅槃而生,如火中取栗,水中捞月。

当一个人被埋到了烂泥里,就会不停地想要挣脱出来,阿炳就是这样,他借助一把胡琴,让自己黑暗浮沉的生命开出了一枝洁白的花朵。

从潇洒俊逸的“小天师”到潦倒落魄的“穷艺人”,从身怀绝技到肉身溃烂,阿炳的一生经历了无数的苦难和黑暗,他尝遍世间冷暖,终是用苦难浸润出了那旷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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