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7月,时值全国高考,四川一个名叫彭云的19岁小伙,满怀信心地报考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成立于1953年,简称为“哈军工”,它曾经是我军培养国防科学和技术人才的最高学府,一度与清华大学、北京大学齐名。在那个时期,广大学子们特别是男性学子们纷纷以考上哈军工为荣。
这个名叫彭云的四川小伙,学习成绩非常优异,当时清华大学负责招生的老师早就盯上了他,先后几次找他做工作,劝说他报考清华大学。可是,彭云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他一门心思要去哈军工。很快,高考成绩下来了,彭云名列该年四川省高考理科状元。此时,彭云兴奋不已,因为按照他的这个高考成绩,上哈军工绝对没问题。
不久,到了考生体检的录取环节,彭云此前虽然知道哈军工对考生的身体条件有要求,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要求竟如此严格!首先,彭云的体重未达标(50公斤以上),只有46公斤;其次,彭云的视力不达标,他患有600度近视,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因此,在哈军工的第一轮体检中,彭云就没有过关,直接被刷下来了。
面对这样的结果,彭云的心情非常失落,忍不住流下了伤心的泪水。此后几天,彭云茶不思饭不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然而,事情很快出现了转机,彭云最终被哈军工破格录取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哈军工负责招生的老师在查阅彭云档案的时候,发现了彭云的特殊情况,正是因为这个特殊情况,时任哈军工院长的刘居英少将一锤定音,破格录取彭云!
那么,这个19岁的四川小伙彭云有什么特殊情况呢?这一切都要从彭云的身世说起了!
彭云,于1946年4月出生在四川成都,自幼和母亲谭正伦以及大他8岁的哥哥生活在一起。小时候的彭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每当他问起父亲的事情,母亲谭正伦都默默流泪,不作任何回答。由于缺少了父亲的关爱,彭云小时候受了不少心酸和委屈,有时候和小伙伴闹别扭,他就会被呼之为“野孩子”。
母亲谭正伦对彭云的教育非常严格,她对彭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认真读书,将来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这样才能对得起那些流血牺牲的先烈们!”说实话,年幼的彭云对“先烈”这个词基本上没有什么概念,而且他也想不到自己和“先烈”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就这样,在母亲谭正伦含辛茹苦的抚养下,彭云慢慢长大了。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演出话剧《江姐》,彭云和同学们都被英勇不屈、顽强斗争的江姐吸引了。在看到江姐饱受凶残敌人严刑拷打的时候,彭云和同学们眼中含着泪水,两只小手也攥成了一团。
看完话剧《江姐》,彭云一回到家就向母亲谭正伦说:“妈妈,我今天在学校看话剧《江姐》了,江姐真是了不起的英雄,她在监狱里和敌人展开斗争……”彭云绘声绘色地向母亲谭正伦讲述着江姐的故事,不经意间发现母亲的眼眶湿润了,紧接着母亲掩面而泣。
彭云被吓住了,他急忙开口问道:“妈妈,你怎么了?”过了好大一会儿,待心情平复之后,母亲谭正伦才对着彭云说道:“云儿(彭云的小名),你长大了,妈妈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了!”彭云着急地说:“妈妈,你到底怎么了?你要告诉我什么啊?”
母亲谭正伦将彭云拉到身边,神情悲伤地说道:“云儿,为革命英勇牺牲的江姐,其实是你的亲生母亲!”听到这句话,彭云顿觉晴天霹雳,他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根本不敢相信母亲谭正伦说的是真的。见彭云如此模样,母亲谭正伦便开始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彭云的身世。
彭云的父亲名叫彭咏梧(《红岩》中彭松涛的原型),母亲名叫江竹筠(《红岩》中江姐的原型),他们都是革命烈士。而谭正伦则是彭咏梧的原配夫人,她和彭咏梧育有一子,就是大彭云八岁的哥哥彭炳忠。1933年春天,由双方父母作主,16岁的谭正伦与18岁的彭咏梧拜堂成亲。
那时候,彭咏梧还在四川云阳县城(今属于重庆市)中学读书。在此期间,彭咏梧接触到了先进革命思想的教育,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表现非常突出。1935年,党组织在云阳县发动了工农武装起义,这深深地鼓舞了彭咏梧,并使他下定决心走上了充满荆棘的革命道路。
后来,在四川省立万县师范学校读书期间,23岁的彭咏梧如愿加入了党组织,并担任学校党组织分支总支书记。1939年,谭正伦为彭咏梧生下了一个儿子,彭咏梧非常高兴,他亲自为儿子起名叫彭炳忠。此后,国民党掀起反共高潮,大肆逮捕地下党员及进步人士,革命形势日益凶险。
在这样的背景下,为了保存革命力量,同敌人进行长期的斗争,彭咏梧按照党组织的指示回到云阳县,秘密开展革命工作。不久,谭正伦带着年幼的儿子彭炳忠来到丈夫彭咏梧的身边,掩护丈夫彭咏梧工作。在这一时期,谭正伦以贩卖丝线谋生,同时为丈夫彭咏梧进行革命活动打掩护。
为了不暴露身份,彭咏梧经常改名换姓,有时候扮作教书先生,有时候扮作补鞋匠,时而在云阳县,时而在奉节县,时而又在巫溪县。在彭咏梧的努力之下,当地党组织得到了很大的发展。与此同时,彭咏梧也面对过各种危险,有好几次他都差点因暴露了身份,而落入敌人之手。
带着妻儿开展革命工作,不仅彭咏梧心有顾虑,生怕妻儿受到牵连,就连妻子谭正伦也整日提心吊胆,时时刻刻担忧丈夫彭咏梧的生命安全。怎么办?为了妻儿的安全,更是为了革命工作,彭咏梧与谭正伦友好协商,解除了婚姻关系。虽然不是夫妻了,但是他们之间仍保持着亲人般的情感。
1941年秋天,工作出色的彭咏梧被调到重庆工作,出任重庆市委委员,公开的身份是保险职员。1943年5月,由于革命工作需要,党组织给彭咏梧派来一个女助手,并让他们假扮为夫妻。这位女助手,就是此前担任重庆新市区区委委员,同时负责市委机关报《挺进报》发行工作的江竹筠。
江竹筠,即《红岩》中江姐的原型(为便于叙述,以后统称江姐),她出生于1920年8月,比彭咏梧小五岁。江姐出身贫苦,10岁的时候就在重庆的一个织袜厂当童工。那时候,江姐的个头还没有织袜机器高,所以只能踩在木头板凳上做工。19岁的时候,江姐考上了重庆的中国公学,并秘密加入了党组织。
根据组织的安排,来到彭咏梧的身边工作,江姐与彭咏梧很快建立了“小家庭”(假扮为夫妻),而这个“小家庭”也就随之成为了重庆市委的秘密机关。在激情澎湃的革命岁月里,志同道合的江姐与彭咏梧携手并肩,共同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两人的革命感情也日益升华。
1945年,经过组织的批准,江姐与彭咏梧正式结为了革命伉俪。此后,江姐一直协助彭咏梧工作,负责处理党内事务和内外联络工作。从这个时候开始,同志们都亲切地称江竹筠为江姐。1946年4月,江竹筠在四川成都为彭咏梧生下了一个儿子,他就是彭云。
俗话说,革命无不有流血牺牲者。1948年1月16日,彭咏梧率领游击队在奉节、巫溪交界地突围之时,为掩护同志壮烈牺牲,年仅33岁。彭咏梧牺牲之后,凶残的敌人野蛮地割下他的头颅,并悬挂在奉节城楼上示众。噩耗传来,悲痛万分的江姐怀抱不到两岁的儿子彭云泪流满面。
那时候的彭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受到了江姐情绪的感染,他也在怀抱中嗷嗷大哭。不久,在整理好情绪之后,江姐义无反顾地接替了丈夫彭咏梧生前留下的工作。当时,组织不忍心,多次劝说江姐好好休养,把孩子拉扯大。可是江姐却说:“这条线的关系只有我熟悉,别人代替有困难,我应该在老彭(彭咏梧)倒下的地方继续战斗。”
就这样,江姐开始一边抚养儿子彭云,一边沿着丈夫彭咏梧烈士的革命足迹继续奋勇前进。其实,早在丈夫彭咏梧烈士牺牲之前,江姐就曾考虑将年幼的儿子彭云,托付给彭咏梧的原配夫人谭正伦抚养,并写了一封信给谭正伦。在接到江姐的信件之后,谭正伦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她还是答应了。
1948年2月,谭正伦冒险来到了重庆,从江姐的手中接过了幼小的彭云。在那个时候,谭正伦原以为自己只是暂时负责照料幼小的彭云,然而让谭正伦没有想到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改变了一切,她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下定决心要将彭云拉扯长大,让彭云成为像父亲彭咏梧、母亲江姐那样的人!
1948年6月14日,由于叛徒的出卖,江姐被特务逮捕关进渣滓洞监狱。在监狱之中,江姐受尽了各种酷刑——老虎凳、辣椒水、吊索、撬杠、带刺的钢鞭、电刑,凶残的敌人甚至将尖锐的竹签钉进江姐的指头缝。不过,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江姐始终坚贞不屈,她狠狠地瞪着敌人:“你们可以打断我的手,杀我的头,要我出卖组织,想都甭想!”
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江姐还说:“毒刑拷打,那是太小的考验,竹签子是竹子做的,共产党员的意志是钢铁铸成的!”在被关押期间,江姐始终没有放弃斗争,她不断关怀鼓励难友,带领大家与特务们斗争到底。1949年11月14日,江姐壮烈牺牲于歌乐山电台岚垭刑场,年仅29岁。
江姐在壮烈牺牲之前,于渣滓洞监狱给安弟(谭正伦弟弟谭竹安)写下了一封托孤遗书。当时,江姐是用筷子磨成笔,蘸着用棉花灰做成墨水,在如厕用的毛边纸上写下这封托孤遗书的。这封托孤遗书满载着江姐作为一名母亲,对儿子彭云浓浓的思念和殷切的期盼之情。
在这封托孤遗书,江姐说道:“我们有必胜和必活的信心……生死未定,假若不幸的话,云儿(彭云)就送给你了,盼教以踏着父母之足迹,以建设新中国为志,为共产主义革命事业奋斗到底。孩子们决不要骄(娇)养,粗服淡饭足矣!”
遗书上的字迹非常潦草,并且不时出现涂改的墨迹,由此可见江姐心中对儿子彭云的牵挂之情。这封托孤遗书写好之后,江姐通过一个良心未泯的看守,悄悄把遗书带出了渣滓洞监狱。后来,这封托孤遗书辗转交给了谭竹安的手里。新中国成立之后,谭竹安又将这封宝贵的遗书,交给了重庆三峡博物馆并保存至今。
话说回来,在江姐被关押期间,狡猾的敌人心生毒计,他们派出特务四处搜捕彭云,想以此迫使江姐就范。为了保护彭云的安全,谭正伦带着两个孩子(彭炳忠、彭云)开始了四处躲藏的动荡生活。在这一时期,谭正伦频繁变换住址,巧妙机智地与特务们周旋,躲过一次又一次的危险和劫难。
由于联络不便,谭正伦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江姐已经牺牲。新中国成立之后,谭正伦还背着彭云,拉着彭炳忠,来到重庆军管会设立的“脱险同志登记处”打听江姐的消息,结果一点消息都没有。后来,谭正伦才得知江姐已经英雄牺牲了。听闻噩耗,谭正伦不甘心,她又带着两个孩子去埋有遇害烈士的地方找,直到最终确认了消息。
彭咏梧、江姐先后牺牲,两个孩子怎么办?已经10多岁的彭炳忠还好说,毕竟他是谭正伦和彭咏梧所生的儿子。2岁的彭云怎么办?父亲和母亲都不在人世了!想着彭咏梧、江姐生前的一幕幕往事,谭正伦暗下决心,无论再苦再难,她都要把两个孩子特别是彭云抚养成人。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彭咏梧、江姐两位革命烈士的在天之灵。
抱着这样的信念,谭正伦一边做工养活两个孩子,一边教育他们做人。正如前文所说,谭正伦为两个孩子付出了很多很多,特别是对彭云,她把彭云视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仅关心爱护有加,而且还经常教育彭云:“你要认真读书,将来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这样才能对得起那些流血牺牲的先烈们!”
那时候,随着《红岩》畅销大江南北,江姐及其原型江竹筠的故事家喻户晓。为了避免外界环境影响到彭云的成长,谭正伦刻意隐瞒了彭云的身世。直到彭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表演话剧《江姐》,看着日渐长大的彭云,谭正伦这才决定将彭云的身世公开。
在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彭云大哭了一场,他这时才明白谭正伦妈妈给他经常说的话的含义,这才真正明白“烈士”的含义。在此后的生活中,彭云轻易不肯言及关于自己的家庭和父母亲的事情,他将对父母亲的思念之情深深埋藏在心底,并立志要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就到了1965年。这一年,已经19岁的彭云参加了高考,并以优异的成绩名列四川省理科状元。到哪一所高校读书呢?彭云有自己的想法,他想上军校,到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读书,像父亲彭咏梧、母亲江姐一样干革命。
然而,让彭云没有想到的是,由于体检不过关,他没有被录取。正在失望之际,事情迎来了转机,负责招生的老师在彭云的档案里,发现了彭云竟然是彭咏梧、江姐两位烈士的儿子。于是,负责招生的老师很快将情况向学院作了汇报。不久,时任哈军工学院院长的刘居英少将一锤定音,决定破格录取彭云!
这样一来,就出现了我们在文章开头说的那一幕——一个19岁的四川小伙报考哈军工,因体检不过关被刷,查明身份之后破格录取。最初,谭正伦妈妈不愿意让彭云去那么遥远的地方,但是在看到儿子已经下定决心之后,她最终还是流着眼泪同意了。
彭云后来回忆说:“那时候,我一心想上军校,想去外面看看,忽略了谭(正伦)妈妈对我的养育之恩,如今想来,要是能多陪陪她老人家就好了!”从哈军工毕业之后,彭云最初在沈阳一家工厂工作,后来调到北京四机部电子研究所当工程师,并在北京安了家。
那时候,谭正伦一直和儿子彭炳忠生活在四川成都,衣食无忧、老有所依。1974年,彭云的儿子出生了,谭正伦妈妈很高兴,彭云也打算将谭正伦妈妈接到北京生活。然而,让人遗憾的是,1976年,就在准备到北京的前一天,谭正伦妈妈因突发高血压而去世了,当时年仅59岁。
俗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一提起谭正伦妈妈,彭云心中都非常遗憾和懊悔,表示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当儿子的职责,还没有来及让谭正伦妈妈享受到天伦之乐,她就因病去世了,对不起谭正伦妈妈对自己的养育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