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先生在白鹿原上很有威望。
自古医者仁心,一个医生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赢得大家的尊重。
也因此,当他的女儿冷秋月发疯时,大家对她格外同情。气鹿子霖为老不尊,气鹿兆鹏无情无义。
当然,鹿兆鹏和鹿子霖在这起悲剧中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细看原著你会发现,造成冷清月悲惨命运的始作俑者和幕后推手,是她的亲生父亲冷先生,亲手将女儿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最后发疯惨死。
冷秋月到死都不知道,她的亲爹是如何一步步把她送上绝路的。
强买强卖,利用两个女儿的婚姻巩固他在白鹿原上的地位
如果说现代婚姻讲究两情相悦,那么,在封建时代更注重的则是门当户对。
冷先生对两个女儿的婚姻都有自己的打算。而他的做法也彰显出一个老狐狸的精打细算。
他跟白嘉轩说要找他帮忙办件事。
白嘉轩不仅跟冷先生交好,更是打心眼里尊重他。现在听说他有事要求自己,忙问是什么事?只要他能办,他一定会尽力。
原著中这样写道:
冷先生稍作沉思,就直言相告:“子霖想给兆鹏订亲,托人打探咱的实底儿,想订咱的大女子。你看这事办得办不得?”白嘉轩毫不含糊地说:“这有啥说的?只要八字合。”冷先生说:“八字暗里先掐了一下,倒是合。你若是觉得可办,我就得请你出马,这媒得由你来撮合。”白嘉轩礼让道:“村里有专事说媒联姻的媒婆媒汉,我可没弄过这号事。”冷先生执意道:“媒婆媒汉的溜溜嘴,我嫌烦。我就相中你合适。”白嘉轩推辞说:“为你老兄说媒联姻,兄弟机会难得哩!可这是两边的事,子霖那边好说不好说呢?”冷先生说:“实话给你说吧,让你当媒人,我还没敢想劳驾你,是子霖的意思哩!”白嘉轩再也不好意思托辞推卸,就充当了一一次媒汉的角色。
明明是冷先生看上鹿家,想要把大女儿许配给鹿子霖做儿媳妇,他自己没法开口,却偏要跟白嘉轩说是鹿子霖想订他的大女儿。
冷先生说话是很有技巧的,他说鹿子霖想给兆鹏订亲,却又用“咱的大女儿”这五个字瞬间拉近白嘉轩和他的距离,白嘉轩自然不能推辞,当即就说,只要八字合,那就没啥说。
冷先生说他暗地里掐了,八字倒是合,就是这媒得由你来撮合。
白嘉轩推辞说不会做媒,再说村子里就有专门的媒婆,她们什么都懂。
冷先生却说信不过媒婆的嘴,就想让白嘉轩说。
白嘉轩继续推辞:为你老兄说媒联姻,兄弟机会难得哩!可这是两边的事,子霖那边好说不好说呢?
冷先生说:“实话给你说吧,让你当媒人,我还没敢想劳驾你,是子霖的意思哩!”白嘉轩再也不好意思托辞推卸,就充当了一一次媒汉的角色。
白鹿原上那么多媒婆,而且白嘉轩两次推辞,为何冷先生还是坚持让白嘉轩去找鹿子霖?
因为在原著中,冷秋月的模样一般,而鹿兆鹏却长相英俊。鹿兆鹏读书多,将来有前程。再说鹿家在白鹿原上也算得上如今的名门,在当地根深叶茂。冷先生虽为医生,但却不是本地人。
因此,这桩婚事,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冷秋月高攀。冷先生自己也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读书人的傲气,他明白女儿的长相根本就配不上鹿兆鹏。让其他媒人去说,如果被拒绝,不仅会让他在白鹿原上颜面无存,更会耽误他精心筹谋的大事。
只有让白嘉轩去做这个媒人,鹿子霖才不会拒绝,这桩婚事才最稳妥。而他让白嘉轩做媒还有第二层意思。
果然,鹿子霖很快答应这门婚事。没多久,鹿子霖去找白嘉轩,热情洋溢地说:
嘉轩哥,我给你还礼报恩来了。你给咱兆鹏说下一门好亲。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何况这是终身大事。冷大哥还有个二闺女,有意许给孝文。我向冷大哥自荐想从中撮合,八字也都掐了,没麻达。就看你老哥的意思了……
鹿子霖来找白嘉轩说媒,用的是同样的说辞。这说明,一切都是冷先生在背后支招。他用同一种招数让两个女儿分别嫁给白鹿原上最大的两户人家,顺利达成目的。
原著中,关于冷先生对两个女儿婚事的态度,有着赤裸裸最直接的描写:
冷先生十分满意两个女儿终身大事的安顿。他不是瞅中白鹿两家的财产,白鹿原上就家当来说,无论白家,无论鹿家,都算不上大富大财东;他喜欢他们的儿子,也崇敬他们的家道德行,都是正正经经的庄稼人;更重要的是出于他在白鹿镇行医久远之计,无论鹿家,无论白家,要是得罪任何一家,他都难得在这个镇子上立足。
这才是冷先生把两个女儿强卖给白鹿两家的真正原因。他喜欢他们的儿子,也崇敬这两家的道德,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想在白鹿原上长久行医。要是得罪任何一家,他都很难在这个镇子上立足。
从这点来说,冷先生也称得上是一只老狐狸了。
不让回门,阻断冷清秋的最后一点希望
鹿兆鹏不满父亲为他包办婚姻,死活不从。鹿子霖用三个耳光让他进了洞房。为表示反抗,第二天鹿兆鹏就不辞而别。
一年后,他回到白鹿原当校长,依然不肯踏进家门。是爷爷去学校硬把他叫回家。但他却始终不肯和冷秋月共处一室。
鹿兆鹏对妻子没有感情,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冷秋月和鹿兆鹏仅仅在新婚那一夜有过一次肌肤之亲。婚后一年,她再没见过丈夫的面。最初她并没有觉得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特别渴望兆鹏能回到家里来。
她曾经羡慕过田小娥,但很快就自责。她觉得自己跟田小娥完全不是一类人,没什么好羡慕她的。
她相信丈夫是干大事的人,相信他是因为太忙,才抽不出时间回家来。她白天干活,晚上总在思念着他,盼望他有朝一日能衣锦还乡。
她盼啊盼,直到过年,鹿兆鹏还是没有回来。她一颗心七上八下,既感到失望,又害怕猜疑。却还要强装笑颜接待亲戚。
终于,兆鹏被爷爷给拽回来了。一家人都激动万分,她在边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穿一身新式制服,头上留着新式头发,眉高眼大,眼睛深邃,睫毛又黑又长,把鹿家血统的特征发挥到尽好的极致。一家人都激动得失掉了控制,有点紧张地注视着兆鹏的举动。
然而,鹿兆鹏很客气地跟她打招呼。很快就又走了。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如果说之前冷秋月还对鹿兆鹏抱有希望的话,那么这次之后,她就应该意识到鹿兆鹏心中完全没有她一丝一毫的位置。
她可能也想过逃离这个家,但她不敢做。她自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她这么做,而且她也不知道逃出去后,她该怎么生活。
冷秋月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身为父亲的冷先生不会不知道,他开诊所,去看病的人会把白鹿原上所有的新闻都说与他听。他对女儿女婿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却并没有一点行动来帮助女儿解脱困境。
他对女婿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拿出全部身家来救鹿兆鹏。
农协失败后,鹿兆鹏被抓。鹿子霖来找他商量对策,冷先生把家里所有的银元都装到麻袋中,跟鹿子霖一起到田福贤家,田福贤为难地说他也没法救鹿兆鹏,冷先生就说这些东西就留在你这,等有时间咱俩喝酒。他把那些装着银元的麻袋全部留在田福贤家就离开了。
田福贤得了冷先生的好,只好挖空心思想办法救人,最后他想出一个办法,用叫花子代替鹿兆鹏,把鹿兆鹏偷偷给救出来。
冷先生舍出全部身家救鹿兆鹏,是想让女儿有个依靠。但一向精明的他这次却算错了,即便得到他的搭救,鹿兆鹏也丝毫没有跟冷秋月好好过日子的打算。
如果冷先生看到鹿兆鹏这样,及早让女儿回家,为她另外找婆家或是留在家中,冷秋月都不会发疯而死。
当鹿子霖一次次跟他说,让冷秋月回门时,都被冷先生无情地拒绝。他认为终有一天,鹿兆鹏会回心转意,如果冷秋月回门,就意味着和鹿家再也没有联系,那他就再也得不到鹿家的庇护。
冷先生用他的固执和偏见,封锁了女儿后半生的希望。
鹿兆鹏是村里最先接触到新知识的青年,他反对旧制度下的包办婚姻,冷秋月不是他心中理想的爱人。他当然有拒绝冷秋月的权利和自由,但他如果要拒绝,当初就该拒绝到底,结果他跟冷秋月一夜洞房后却再也不肯回家,是对冷秋月的极度不负责任。
对鹿兆鹏来说,没有爱情的婚姻他是坚决不会要的。对冷秋月来说,她的父亲不了解一切的情况下,就草率地决定了女儿的一生。
对冷先生来说,他当初把女儿嫁给鹿兆鹏,并不单单是为女儿找个好婆家,更是为他自己行医谋划的一步好棋。但下棋的棋手也要分情况,看到女儿跟鹿兆鹏已经彻底没有希望时,他再自私,也要为女儿的将来着想,把女儿领回家,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对孩子该尽的爱和责任。可他没有,他冷酷无情地拒绝女儿回家,他要把女儿栓死在鹿家。而他做这一切的目的,还是为了他自己。
狠心下药,断绝女儿最后一丝生机
冷秋月因为对鹿兆鹏的长期思念郁郁寡欢,偏巧又遇到鹿子霖酒后对她的调戏。冷秋月萌生其他想法。一个已婚女人想有情欲并不丢人,但经常不出家门的冷秋月误以为鹿子霖对她有意思,便特意做菜给鹿子霖吃,并在言语上试探对方。
鹿子霖久经花丛,自然看出儿媳妇的心意。当日他是酒后无德,在他清醒之时,即便他再无耻,也不能做出如此丑事。冷秋月的举动正好给了他报复的机会,他骂冷秋月是“吃草”的东西。
冷秋月长期以来对鹿兆鹏的思念抑郁成疾,她有可能已经患上咱们现在说的抑郁症却不自知,当她鼓起勇气向鹿子霖表白示好,却反过来遭受鹿子霖的讥讽时,她一直以来强撑的精气神彻底坍塌。
于是她发疯了,她在人前胡言乱语,说鹿子霖跟她有龌龊之事。鹿子霖看到儿媳妇到处宣扬家丑,又气又急,去找冷先生商量对策。
原著中关于冷先生的这段描写让人心寒:
冷先生依然不动声色,交给鹿子霖一包药。这服药灌下去以后,儿媳睡醒来就哑了,只见张嘴却不出一丝声音。鹿子霖皱皱眉沉吟着问:“这服药大概底子下得太重了?”鹿贺氏白眨白眨着眼说:“药轻不治病。”鹿子霖觉得女人根本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依然沉吟着说:“只有冷大哥才敢下这样重的药底子。”儿媳不再喊叫,不再疯张,不再纺线织布,连扫院做饭也不干,三天两天不进一口饭食,只是爬到水缸前用瓢舀凉水喝,随后日渐消瘦,形同一桩骷髅,冬至交九那天夜里死在炕上。
一个父亲,利用女儿巩固他自身的利益,在女儿嫁进鹿家后,他明知鹿兆鹏不喜欢冷秋月,却没有一丝一毫心疼女儿,当鹿子霖无数次请求他把冷秋月接回家时,他都选择置若罔闻。作为一个亲生父亲,他对女儿何其无情!
在听闻女儿出丑后,他是医生,没有想办法让女儿回家,多给予关心和温暖,让她从伤痛中走出,他反而用一副毒药毒哑了女儿的嗓子,让她永远喊不出那些丢人的话。
冷先生的狠毒,由此可见一斑。其实他的狠,白嘉轩和他的母亲早就看出来了。
白嘉轩的母亲虽说是妇道人家,却也看出冷先生藏在冷静外表下的真心思。所以在白嘉轩找她征求意见,问白灵认谁做干爹好,白老太太不假思索地推荐了鹿三。当时,白嘉轩跟冷先生交好,鹿三只是一个长工,冷先生好歹是白鹿原上仅有的一名医生,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给孙女认干爹,冷先生都是比鹿三更合适的人选。白老太太却毫不犹豫地选了鹿三,白嘉轩也毫不犹豫地去执行。他们母子心中都很清楚,冷先生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个大善人。
当鹿子霖来找白嘉轩,想要把冷先生的小女儿说给白孝文时,起初白嘉轩也不同意,到最后他没办法才接受。
他之所以接受冷先生的女儿做儿媳妇,是因为媒人是鹿子霖,先前他才给鹿子霖说儿媳妇,人家同意了。如果他现在拒绝这门婚事,不仅得罪鹿子霖,也得罪冷先生,更会让白鹿原上的人们背后议论。白嘉轩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答应这门婚事的。
当然,他和鹿子霖都答应娶冷先生的女儿做儿媳妇,一是冷先生自己的面子,再有就是冷先生对他们的利用了,他利用白嘉轩当媒人去找鹿子霖,再利用鹿子霖当媒人去找白嘉轩,他吃准这两个人不愿意在面上闹出裂痕。顺利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白鹿原上最好的两户人家。他的算计不可谓不深。当他用药毒哑女儿时,他人性中最阴暗的一面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部白鹿原,半部民族史。
《白鹿原》中描述白嘉轩和鹿子霖的明争暗斗,两个人都心思精密。但其实,看过原著你会发现,冷先生才是剧中真正的老狐狸。
他为了自己的利益,罔顾女儿的幸福,最终送掉女儿的性命。
在这桩婚姻中,最可悲的当属冷秋月。鹿兆鹏不满意还可以出走,她既没有白灵的勇气,也没有田小娥的反抗精神,更没有仙草的豁达睿智。她有的只是顺从和隐忍,她顺从父亲的心愿嫁给鹿兆鹏。在鹿家的遭遇她不知道反抗,不知道自救,她选择隐忍和妥协,她把最美好的年华葬送在鹿家那个深宅大院中。
冷秋月的悲惨命运既来自于那个封建时代,也来自于父亲对她的盘剥利用和她自身的懦弱。
原著中描述冷秋月的疯病时好时坏,她并不是一直疯,她也有清醒的时候,当冷秋月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不能说话,自然知道是她的亲爸下的毒。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后,不知这个女子心中会何等凄凉!
她的死,究其原因,有鹿兆鹏对旧社会包办婚姻的反抗,才让她成为受害者,也有鹿子霖的自私无耻,但若追根溯源,她的父亲冷先生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冷秋月在无数个孤守空房的日子里,不会想不到父亲对她的利用,但她不知道反抗。她听任命运的安排,随波逐流,最终葬送掉自己如花的生命。
如果时光能够重来,她会知道,如果父亲强迫她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她可以像白灵那样勇敢去反抗。在知道鹿兆鹏心中没有她时,早该断了对他的心思。与其留在鹿家隐忍度日,倒不如像白灵那样勇敢做自己。
她有一双巧手,更有勤劳肯干的精神劲,无论走到哪里,都饿不着。她把自己过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算没有鹿兆鹏,也会有其他的人爱上她。
她对鹿兆鹏,就只有结婚那天晚上的印象,她却靠着这仅有的一点回忆度过那么多孤苦的夜晚,直到最后把自己逼疯。
如果时光能够重来,她会知道,靠卑微隐忍换不来爱情,幸福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一个爱人,爱己,自爱自强的女子,她的人生,又能差到哪里去?
